對于有著近30年教育工作經驗的汪立夏來說,以“教而論道”來為自己的教育隨筆集命名,算得上是一種毫不夸張的寫實與記錄。透過形形色色的表象逐步看到了教育的本來面目,“對‘怨聲載道’卻又‘忍氣吞聲’的教育也有了自己的應對之策”之后,“論道”對于汪立夏來說更意味著一種自覺的反思。這本收錄他發表在《江西教育》雜志上的專欄文章的隨筆集,“形散神不散”地折射出作者近年來對于教育深沉的思考。
人文主義是汪立夏教育理念中最為執著、突出的價值觀與主色調。這一理念的形成,除了緣于他歷史專業的教育背景,更與他此后長期的思想教育工作經歷,以及博覽群書的個人興趣有關。人文主義,體現在汪立夏對于教育獨立與自由、公共性、個性化等多種價值與精神的呵護。開卷第一篇,他甚至不憚于被譏為“老套”而拈出《立德乃人之根本》一文,認為學校肩負有結合社會價值的導向、傳統文化的優良基因和時代發展的先進品格,教育、訓練和培養學生德行的責任。像諸多人文學者一樣,汪立夏深知大學精神的實質在于包容,而最大包容是學術之獨立、思想之自由。如果沒有這種氣度和胸懷,大學充其量只是知識的傳輸器和人才的加工廠。衡量辦學能力和水平的標準是人才培養的合格率、創新率,還有社會的認同率,并非片面的升學率和就業率。(《大學精神的實質在包容》)量化、科層制等現代性事物,正以科學管理的名義使得教師變成完成教學科研具體指標的機器,激情耗盡。“所有這些問題的產生,都和一個重要問題息息相關,那就是大學辦學治校中人文關懷的缺失和偏廢。”(《用人文關懷推進大學發展》)開學講話,對于莘莘學子,汪立夏“不合時宜”地叮囑,教育不可太過現實,多點讀書外的思考,可能會給理想插上更大的翅膀;學習不可太過功利,在目標的確定上多點理性的選擇,可能會使自己的發展更加符合天性。(《寫在開學時的話》)人文主義教育觀另一重要的維度,是對教育主體與理念個性化的寬容與尊重。汪立夏提出教育有三種發展狀態:享有最基本的受教育權;享受優質教育資源的學習;普遍接受個性化教育。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讓每個孩子都能成為有用之才,體現了對教育規律的科學把握。而其落實還在于需要構筑人人成才的教育體系和評價標準,構筑人安其位、人盡其才的崗位職業結構創新體系。(《讓每個孩子都能成為有用之才》)汪立夏將《論語》里孔子和子路、曾晳、冉有和公西華等弟子們各論人生志向的風景,別致地稱作“一場堪稱經典的課堂討論”,我們應該從中吸取、借鑒并踐行個性化教育觀。“讓教育快樂起來”“教育要講究藝術”“分數不是決定的因素”“讓孩子流點淚也好”等多篇字眼尋常、內容深沉的隨筆篇名,表達了作者一貫的價值觀和教育立場。
對于人文主義的倡導者來說,如果沒有將自己的人文主義教育理念建立在足夠的專業修養與實踐經驗基礎之上,很容易滑入空洞的吶喊。作者以其豐富多樣的實踐經驗與勤勉不怠的思考,在堅持對教育進行批判與反思的立場時,表現出難得的問題意識、理性態度與建設性。
也許是因為由大學到教育廳從事管理工作再回到大學的工作經歷,作者的一個重要路徑是從學校與政府關系的角度來審視當下教育界的問題。此前出版的《樂享人生》一書,曾經收錄他接連寫下的《從宏觀大勢看改革開放以來高等教育的發展》《改革開放以來高等教育發展歷程的分析和啟示》《高等教育新一輪發展的趨勢和前景的展望》三篇長文。他提出應該激活高等教育發展的內驅力,強化政府發展高等教育主導性,營造理性對待教育和教育家辦教育的社會土壤。在《教而論道》一書中,汪立夏一以貫之地堅持并深化了在這個問題上的專業主義思考。他多次提及建立教育體系的重要性,具體體現在要處理好堅持辦學方向和依法自主辦學的關系,解決好教育的公益性和功利性的矛盾,要把握好教育的本質要求和功能拓展的關系。唯有如此,才能既堅持住教育方向,又遵循了教育規律,還創新了教育思路。(《時代呼喚建立現代教育體系》)汪立夏直言,就當前的情況看,在管理指導大學的問題上,政府存在著管多管細、越位包辦、缺位盲區等問題。他總結大學的問題具體表現在,一是被動式、依賴性辦學的惰性依然存在;二是開放式、社會化辦學差距較大;三是創造性、自主性辦學的動力不足;四是科學化、人文化辦學還有欠缺。在此基礎上,他理性地開具出建設性藥方:政府在肩負大學發展責任的過程中,對高等教育的管理理念更趨科學、辦法更趨合理、措施更趨務實、前景更趨廣闊,但是簡政放權的任務還很繁重,職責分工還需明晰,職能轉變任重道遠,服務意識、辦事效益有待加強。大學在自主辦學的實踐中,進一步增強了與社會、與政府打交道的能力和水平,內在辦學的自主能力不斷提升,遵循教育規律、科學辦學的自覺性不斷增強,在辦學的實踐中,與社會、與政府、與國際的交往在磨合、融合,但如何爭取更好的辦學環境,還需要進一步加強改進。要在政府和大學之間架起溝通的橋梁,形成互動的利益調整和權力制約的平衡機制,努力打造符合教育規律和中國實際、與世界接軌、特色鮮明、充滿活力的大學發展的新途徑。(《政府指導管理和高校自主辦學的互動和協調》)總之,大學與政府的關系,按矛盾的對立統一論來講,應該理性而不回避兩者存在一種依存和博弈關系。安心辦學、自主辦學、管理辦學、特色辦學,是政府和行政主管部門與大學之間應該解決的四個方面的問題。(《大學與政府的博弈》)
除了關注政府與學校這一對重要關系,汪立夏還將教育放置于整個社會視野中來通盤審視、系統思考,不斷呼吁國人培育健全的教育觀念。通過中西教育觀念的比較,汪立夏得到啟示:政府要擔當,體現教育的公益性;學校要自主,體現教育的主導性;家長要擔責,體現教育的一體性;學生要能動,體現教育的主體性。(《中西教育的差異在觀念》)他認為中國教育當下需要走出的誤區很多:社會在教育的觀念上存在功利的而非公益的誤區,學校要走出產業化的誤區,家庭要走出望子成龍的誤區。(《教育需要走出的誤區》)對于社會上盛行的課外補習現象,汪立夏以其教育工作者的專業眼光,呼吁要理性認識其中四對關系:學校教育和課外培訓的關系,即主次的關系;考試分數和素質發展的關系,即本末關系;市場導向和政府責任的關系,即公益和利益的關系;父母責任和心性發展的關系,即期待和個性的關系。(《課外補習帶來的教育警示》)
對于已經泛化為當代中國社會之痛的教育問題,汪立夏并不滿足于揭示病癥,而一直追求貢獻自己的建設性意見。比如說,對于“最大的公平”——教育公平問題,汪立夏精當地指出其中實際上應該包括教育公平與公平教育兩方面的內涵。前者“首要解決的是受教育者能否接受教育的問題,這是公平的基礎和前提,更是社會與政府的職責和義務,然后才是如何體現教育公平的問題,像農民工子女入學問題、義務教育均衡發展問題、優質資源整合利用問題、畢業就業問題等等,不只是學校和教育部門的責任,也有社會統籌配合的責任”。而后者,“主要應該體現在育人這一理念和實踐中,使我們培養的人才能夠更好地履行社會的公正、公平和公道,這也許是實現教育公平帶來的更大公平”。(《教育公平是最大的公平》)再比如,對于教育應當按公益事業還是產業來辦這一問題,秉持人文主義立場的汪立夏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但他努力進一步思考的是:教育的公益性該如何得到體現和保證?為什么社會力量辦學會出現唯利是圖向“錢”看的偏向,釀成了令人心痛的嚴重后果?他認為除了科學地確定教育資產過戶、收費和合理回報,享受國民性教育待遇,遵循教育規律,支持和鼓勵社會力量辦學等,教育的公共事務部門加大監管力度,規范社會力量辦學,把教育重新納入健康發展之路的決策顯得尤為重要。(《牢牢把握住教育的公益性》)對于自己長期從事的思想政治教育工作,汪立夏提出既要有反思,也要有客觀全面的認識,“瞄準人才成長的大目標,做好服務指導的小文章,體現理想信念的長遠追求”。他拈出看似樸素而切實可行的五個方面:要以公益性質來體現價值目標;要以服務辦事來增強情感體驗;要以系統教育來推動理論認知;要以實踐感受來鞏固教育效果;要以手段創新來激發內在動因。(《思想政治教育功能的拓展和運用》)這些深刻的認識以及這種建設性的態度,對于我們理性地認識林林總總的教育問題,廓清簡單化的認識誤區與情緒化的批判迷障,并加以切實可行地改進,無疑具有極大的針對性與參考價值。
身處矛盾叢生的轉型時代,要表達社會關懷,只有情懷是不夠的,還是要有深厚的學理支撐與專業思考。汪立夏追求教育的幸福感。在他的思考中,幸福感并非一種空洞的理想。要讓教育的本質和功能得到充分的體現和發揮,讓既能脫俗又不能免俗的教育留住那份獨立和自由。不功利,不媚俗,按教育規律來辦事,按人才特點來辦教。要保證教育健康運行,更需要精心呵護和培育好教育發展的土壤和內在環境,讓學生學習有幸福感,讓教師為教有成就感,讓社會感知有信任感,讓事業發展有安全感。如此,在教化育人的過程中,每個人就都會成為快樂健康、有不斷追求的人。(《由教育的幸福感說起》)人文主義與專業主義兼具的教育觀,使得我們相信,汪立夏的“教而論道”,有助于我們理解、追求并樂享教育的幸福感。◆(作者單位:南昌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