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4年3月6日,夜來的春雨,給山林增添了不少寒意。位于鉛山、弋陽、貴溪三縣市交界處的鉛山縣胡坊鎮橫塘村籠罩在朦朧的霧氣之中,此地山高人稀,原僅靠一條環山而鋪、彎曲陡峭的碎石路與外界相接,直到去年年底,道路才被硬化。
早上5點,王克忠像往常一樣,起床、劈柴、生火、做飯、洗衣服。6點30分,兩個一年級的小女孩在家長的護送下來到王克忠家。王克忠早已將母親和妻子當天的午飯放在煤球爐上保溫,安頓好家人,帶上自己中午的飯菜,扛著一根前頭吊著學生的飯盒后頭掛著學生書包的棍子,牽著兩個孩子向學校走去,這一走就得45分鐘。
7點40分,到達學校的王克忠從當地家長手中接下另外兩個孩子,開始上課。王克忠一天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每天都這樣,單調重復著”。 39年的時光仿佛彈指一揮間,當年青春勃發的小伙子,即將成為年近花甲的老人。生活的風風雨雨,不但沒有把他壓垮,而且歷練了他百折不撓的精神,他就像屹立大山深處的一根石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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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7月,高中剛畢業的王克忠是橫塘縣第一個高中生。當時的生產隊隊長找到王克忠,請他到橫塘小學擔任一名“赤腳教師”。工資雖不高,但王克忠沒拒絕。1976年,原橫塘小學負責人退休,責任心與教學能力皆強的王克忠成了學校的負責人。1977年,王克忠考取師范,開始為期兩年的脫產學習。
1979年1月,時任鉛山縣化工廠廠長的王克忠的父親因病去世,王克忠不僅能頂職成為化工廠的工人,更能憑著其父親戰友的關系獲得縣糧食局工作的機會。
“其實,年輕的我還是有點野心的,準備好好地干一番事業,功成名就。”王克忠告訴記者,那時糧食局是縣里最好的單位,他決定到那兒去實現人生理想。
“就在我準備去報到的前三天,發生了一件讓我一輩子都難以忘懷的事。”王克忠放慢了語調。當地村民不知從哪兒知道王克忠要去縣城的消息,一天,居住在大山深處的畬族鄉族長雷金龍,走出村寨,翻過山嶺,來到學校找到王克忠,請他去做客。這個畬族鄉聚居了300多畬民。族長共有6個孩子,其中有4個是王克忠的學生。
“我一到村子,發現他們早已用野豬肉、石雞備好酒席,并且空著我們鄉下人認為最尊貴的上旺頭等著我。雷族長坐在一邊,非要叫我坐最中間,我實在推脫不掉,只好就座。酒過三巡之后,我開始問族長到底有什么事。這樣的架勢,我真的還沒見過。”王克忠坦言。隨后,族長用商量的口吻表達了對王克忠的挽留之情,話不多,說到最后,族長突然站起,端起酒杯說:“我代表畬民,代表我們的孩子,敬我們的王老師一杯。”立馬,在座的七八個孩子跪了下去,其他畬民也個個端起水酒來敬王克忠。“那時候,我只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鬼!”王克忠的臉上掛著感動。正是山民的這份情,讓他不顧家里人的反對,鐵了心留了下來,而這一留就是一輩子。
1980年王克忠轉為正式教師,從此他再也沒有離開過橫塘小學。其間多任中心小學校長、教育局局長想將他調到交通更為便利的學校,王克忠都拒絕了。他說這兒淳樸、好客的山民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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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塘小學的三尺講壇成了王克忠的舞臺,他說這兒承載了他一輩子的事業。而現在,他就是村里人眼中“橫塘小學”的全部。
學校在大山深處,翻過幾個山頭就是貴溪,僅有的羊腸小道沿著山體蔓延,路的一邊就是陡峭的山崖,大人外出尚需細步慢行,于是定期接送學生成了他的習慣,年復一年他用自己寬厚的雙肩將每個學生的書本、學習用品從山外挑進來,常常一挑就是一整天。
教室是新中國成立前一財主家的偏廳,遇到下雨天光線不好,他就把黑板掛到門前,一伙學生圍坐在屋檐下上課,辦學條件十分艱苦,加之外出務工家長增多,學生不斷外流。2006年湖坊中心小學上報教育局,準備撤掉橫塘小學。了解到情況后的王克忠立馬找到當時中心小學的校長,請求留下這所學校。
“當時,校長說留下來可以,那你就得待在那兒了。”對此,王克忠僅回答說:“好!我就在這教,哪怕最后只剩下一個學生。”最終,橫塘小學被撤為教學點,僅剩下一、二年級,28個學生,留下王克忠和另一個代課教師。不久,代課教師嫌工資太低辭職,王克忠便成為教學點唯一的教師。
2008年,學校因年久失修,塌了大半,王克忠將學校搬到自己的家中,那還是王克忠爺爺留下的,新中國成立前修建的老屋。將八仙桌移開,老屋廳堂的一角便響起了瑯瑯讀書聲,王克忠的妻子負責每天中午給孩子們做飯。
山里的村民都說:“只要有王老師在,就不怕孩子沒書讀!”
“有門路,家里有錢,在縣里買了房子的村民的孩子都到縣城去讀書了,而那些家里困難的孩子怎么辦?”王克忠一直將孩子掛在心上。
在王克忠的講臺兼辦公桌里,藏著四五張用撲克牌剪成的變形金剛等剪紙,這是上個學期學校一個叫張志宏的學生剪的。“這孩子特別乖,他奶奶昨天還告訴我說,他想回來。”王克忠摸著剪紙,低著頭說,滿臉的不舍。
張志宏今年8歲,先天聾啞,父母在外打工,一直和奶奶一起住。2013年春,正該上學的張志宏在上饒特殊學校讀了兩天書,卻一直哭哭啼啼,飯也不吃。張志宏的父母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將他放到當地人敬重的王老師這兒。王克忠不僅欣然接受了,還買來《中國手語》上下冊,每天晚上學手語,白天教學生。這樣“現學現教”后,張志宏不僅學會了寫0至100的數,還會寫一年級的漢字及做20以內的加減法,和王克忠成了“好朋友”。原來,王克忠發現張志宏對剪紙有興趣后,常在課間教他畫畫、剪紙,于是張志宏一放假就到王克忠家剪紙、畫畫。
但就在這個學期,王克忠卻毅然叫張志宏的父母把他送到上饒特殊學校,原因是“我的手語太不專業,他現在都到我肩膀了,也很聰明,不能耽誤了他的前程。還是讓他去接受正規的教育”。張志宏一去新的學校就擔任了班長,而他剛走的那幾天王克忠像掉了魂一樣。
王克忠盡可能地為學生開足課程:語文、數學、體育、音樂、美術。“讓他們知道世界是多彩的,日后成人也能多一種選擇。”王克忠說,既然自己鐵了心留在山區教書,便將精力都放在教書上了,好在自己還能學,學生也愿意學。“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嘛!”個子瘦小的王克忠笑著說,教室一邊的黑板上還寫著自己的詩,墻壁上掛著他的畫:一只老虎踏風而出,氣勢逼人。
村民都說,王老師是當地的“能人”,什么都懂。他就是這個村子的一扇窗子,透過他可以看到絢麗多彩的山外世界。
自從搬了新學校,距湖坊鎮近了,但離王克忠的家遠了,每天都要走四五十分鐘山路。于是,王克忠開始了自己每天5點起床的生物鐘。每天10點半燒水做飯,飯后稍作休息就開始輔導學生做題。直到下午3點40分放學,他就沒有離開這個講臺。
學校輝煌的時候,是一個完小,學生240多人,老師12人。但隨著村民不斷外遷,學生越來越少,老師也不知換了多少批。一些老師大多待一個學期,最多不超過兩三年。去年一個剛從師范畢業的老師來學校,看了看就走了,走之前還不忘告訴王克忠:“王老師,我真佩服您,在這兒待了38年,要我38分鐘也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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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開學后,見王丹姐妹沒來上學,王克忠放學后便去家訪。王丹父親一個勁兒說沒錢,王克忠反復勸說,王丹父親嫌他多事。王克忠最見不得的是好好的學生,沒書可讀,堅持說:“這事我就管定了,你不讓她們讀書是犯法的。”王丹父親只好說:“要不你借錢給我?我給你寫借條。”王克忠滿口答應下來。如今王丹兩姐妹都已嫁人,其父也沒還錢,還找到王克忠要他免還錢,盡管家境困窘,王克忠仍爽快地將欠條還給了他。現在他的家中還有十幾張學生借錢時打的欠條,而他沒打算要他們還錢,只要他們記得有這回事,并把這愛心延續下去。
今年年初,王克忠一個外出打工的學生突然來到他家,掏出920元錢說是還錢。原來這名學生因江西衛視的《深度觀察》了解到王克忠的生活現狀而特意跑來還錢。王克忠死活不收,直到學生近乎哀求地說:“老師,您就收下吧!這還是我1984年向您借的820元。今年我孩子都12歲了。當時3塊錢能買1斤豬肉,現在13塊都買不到1斤。多下的100就當這么多年的利息吧!”最后,王克忠沒辦法,只好收下820元,剩下的100元堅持退還給學生。只是這學生并不知曉,當時王老師哪里拿得出這么多錢,是自己向小舅子借來,然后轉借給他。
王克忠本不富裕,2000多元的工資是養家糊口的唯一進項,如果遇上學生沒錢交學費,一家人又要跟著王克忠過一段 “苦日子”。而苦澀的不僅是連月吃不上肉的日子,更是這家人坎坷的遭遇。
1999年,王克忠的妻子患了精神衰弱官能綜合征,四處就診,找不出病因,身體每況愈下。從此不但不能做家務,一年光醫藥費少則八九千元、多則兩三萬元。更意想不到的是在2000年,他年過八旬的老母親突然雙目失明,家中的重擔全壓在王克忠肩上。屋漏偏逢連夜雨,去年妻子還跌斷了鼻梁,光是去年就花了兩萬多元醫藥費,每年的欠債就像一個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1991年6月26日,連日的大雨并沒有阻止王克忠帶領學校五年級學生去縣里參加統考的腳步,早上出門前王克忠的兒子已經發燒,妻子勸他讓其他老師代送學生,可作為負責人的王克忠放心不下學校11個學生的安危,加之連日暴雨,山洪暴發。王克忠考完后將學生一一送回家后,天已黑得看不見人,兒子已高燒超過40攝氏度昏迷不醒,聽著妻子帶著哭腔的埋怨,王克忠二話沒說拿起電筒背起兒子向醫院奔去。當被問及會不會后怕,王克忠只說,對比11個學生的安危,如果自己的兒子真留下遺憾也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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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是雨,老打著媽媽的心;
童年是風,老刮走媽媽的夢;
童年是雪,老在不知不覺中,染白了媽媽的黑頭發。
童年成記憶了,才想把太陽,還給媽媽!
這是王克忠日記本上的一首短詩,那天王克忠放完學回家,發現雙目失明的老母親因沒人照料,磕破了額頭,于是躲到房間,含淚而作。
自從王克忠的母親失明后,生活一直需要人來照料,王克忠患病的妻子不能做家務,去年因摔斷鼻梁一直在外看病。王克忠只好每天早上出門前將母親中午的飯菜做好,將煤球爐打開個小口,保證鍋中的飯菜不會涼掉。而他那年過九旬的老母親只能中午到飯點時,自己摸索到廚房去端飯,為此常常摔得遍體鱗傷。
“忠孝不能兩全!”王克忠搓著手、低著頭說,但仍舊掩蓋不了對母親的愧疚,“其實,每天上課我都會擔心老母親,她真的不容易,一米四的個子,一輩子沒過過好日子。”在王克忠爺爺留下的昏暗的老房子中,王克忠92歲高齡的老母親在他的攙扶下走出自己的屋子,顫顫巍巍,坐穩之后還是沒有放開王克忠的手。
“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喲!”王克忠笑著大聲叫道,可惜耳聾的老人,只是呆呆地繼續坐著。“我母親的胃口很好,一到飯點就要吃飯,一餐能吃兩小碗。”王克忠望著他的母親,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
王克忠妻子蒼老的臉上還帶著一塊青色的傷疤,一根皮筋綁住黑白參差的干枯頭發。王克忠在學校時告訴記者,他的妻子原來是一個大美人,而此時當著妻子的面,他只說:“她年輕的時候做事好利落的。”去年因為妻子看病,又花去近兩萬塊錢。他的妻子也怨自己拖累了家人,面對未來只說:“慢慢熬。”現在,每天王克忠回家后還要給妻子熬中藥。“他每天都很忙,如果放學早,還會回來種種菜,根本沒時間陪我。”王克忠的妻子輕輕說道,眼角噙滿淚水。
有一次王克忠的妻子埋怨他,一天到晚在學校,工資不多還老借錢給別人。王克忠于是拿出自己的日記給妻子看,上面寫著:“幸福的感覺,皆取決于每個人對生活的態度。幸福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用什么樣的心境看幸福,你就有什么樣的幸福。”
王克忠的兒子現在在南昌打工,沒過門的兒媳婦雖喜歡這個“早晨起來連空氣都是甜的”山村,但每次回來,山路都讓她“望而生畏”。去年年底,家門口的山路也開始硬化,因為路太陡峭,一輛拉石子的車還栽進了山澗里。山里修路,每家按人頭一人要出1000元,王克忠二話沒說,拿了5000元,包括還沒過門的媳婦。
采訪的最后,同行的中心小學校長告訴記者,有次學校一老師生病,在南昌住院,王克忠知道后趁著假期,到南昌去照看同事,又是熬藥又是守夜的。“他就是這樣一個忠厚的人,雖然自己的條件十分艱苦”。
但王克忠并不覺得自己苦,他說,人生的成就不能用房子、車子這些物化的東西去衡量,既然做了選擇,做好這件事就是實現了自身的價值。人這一輩子,至少要做好一件事,他選擇了當老師,只能無怨無悔地走下去,好在這一路上,他一直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