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玉蘭香

校園里為數不多的幾排樹中，唯獨能看見花影、聞見花香的便是操場邊這幾棵白玉蘭。其他季節里，這幾棵玉蘭樹極其普通。等到春末夏初時節，這些樹兒都像被喚醒了似的，恣意飛揚起來。青翠豐滿的葉片格外水潤光澤，綠葉下暗隱著一朵朵雪白的花，或鼓脹飽滿，或舒展著花瓣在風中蹁躚。于是，小操場又浸溢在這牛奶般甜潤的香氣里。

我喜歡這幾棵白玉蘭。每到花開的季節，我總會在放學時多流連幾刻，站在樹下，閉上眼睛，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任由這清甜、甘醇的氣息沁入五臟六腑，將一天的疲憊拂拭干凈。

下課后，常常有一大幫孩子圍著這幾棵玉蘭樹嬉鬧玩耍。他們學著我的樣子，仰著小臉，閉上眼，狠狠地吸上幾陣香氣，而后發出脆生生的笑聲。有時，他們會拾起幾片吹落在地上的花瓣偷藏在衣兜里，把這片香味帶在身上。陽光明澈，樹上是飛揚的雪白花朵，樹下是花朵般純凈愜意的笑臉，總讓人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心緒。

曉慧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她長得秀氣，又乖巧聰慧，學習拔尖，工作細心，是我的得力小幫手。她也喜歡玉蘭花，身上也總是散發著玉蘭花淡淡的清香。她經常在交作業本時，會把拾來的玉蘭花瓣夾在作業本里。悠悠花香伴著我批改作業，疲倦便驅散殆盡。課間，她會悄悄地給我的茶杯倒滿水。曉慧的細心體貼讓別的老師非常羨慕，我也覺得自己就像撿到了寶似的開心。我對曉慧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她總是不會辜負我們，方方面面都表現得非常出色。

有一次，曉慧要代表學校參加縣里的講故事比賽。于是，每天下課后，我都要把她留下來單獨輔導。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這個孩子的臉色要比別的孩子蒼白，看著令人擔心。那天天色有些晚了，我送她回家，通過一路的交談我才知道，這個孩子承受了多大的委屈。曉慧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媽媽離婚后便杳無音訊，爸爸把她丟給年邁的奶奶，從此也不見蹤影。奶奶脾氣急躁，日子過得很艱難，無法給曉慧更多的關愛。家庭的破裂讓曉慧過早地經歷著人生的無奈與辛酸。在沒有愛的環境中成長著的曉慧比別的孩子更敏感、早熟，更加渴望關愛和溫暖。也許是我的親和讓她找到了依靠，她就這樣小心翼翼地靠近我。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那時候，初為人母的我，希望天下的孩子都能幸福，我便對曉慧多了幾分母親對孩子般的憐愛。在給自己孩子買奶粉的時候，我會多買一袋。每天到學校，我先沖好一杯牛奶，悄悄地把曉慧叫到辦公室，讓她喝完再上課。每次喝完牛奶，她都要幸福地舔舔嘴，那明亮的眼神，羞怯的笑容，就像一朵綻放的玉蘭花。去縣里比賽那天，我特意挑了兩根鮮紅耀眼的紅綢帶，為她梳了漂亮的羊角辮，然后牽著她的手把她送上舞臺。曉慧生動的講述，清亮的嗓音，精彩的表演贏得了場上熱烈的掌聲，她毫無懸念地得了第一。回去的路上，我買了一個最貴的冰激凌犒勞她，她小心地舔著甜甜的冰激凌，眼里卻淌下了晶瑩的淚珠。我為她抹去眼角的淚水，告訴她一定要努力讀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

沒幾天，我的辦公桌上出現了兩串玉蘭花“手鏈”，鮮紅的繩子上整整齊齊地串著一朵朵潔白飽滿的玉蘭花，每一朵都閃著瑩白的光，散發著一陣陣醉人的清香。回家后，我把大的玉蘭花串戴在手上，小的戴在了兒子手上，兒子得意洋洋地搖著小手跑進跑出，滿屋清香。花兒戴在了手上，曉慧的情意留在了心里。

一年后，曉慧上了初中。我一直認為，這樣一個懂事又聰慧的孩子將來肯定很有出息的。

很多年以后，我在小區附近的一個小理發店遇見了曉慧。我萬萬沒想到，曉慧竟然開起了理發店！我一直覺得，這個孩子應該前途無量的。曉慧看到我，很激動，她熱情地拉著我，一定要幫我洗頭。她細心地幫我洗著。她告訴我，因為奶奶身體不好，想早點出來掙錢，贍養奶奶。她一直輕言細語，自始至終沒有抱怨，沒有委屈。洗完頭，她怎么也不肯收我的錢，臨別時，她輕聲對我說：“老師，對不起，我沒聽您的話。”曉慧，你可知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是我心中最優秀的孩子。

身為教師，與學生多了一份緣，在為孩子們擺渡的幾年里，我盡心盡意地呵護他們，教育他們，我嘗試著把真善美的種子根植在每個孩子的心里，希望能引領孩子們未來的成長之路。我總是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可以預知他們的未來，卻不知道，在獨自面對風雨的歲月里，他們前行途中的那份艱辛。

花開花落，玉蘭樹下走出去的孩子最遠的去了美國、英國學習工作，也有的在國內繁華的城市打拼創業，還有的因為抵擋不住浮華喧囂的誘惑而隨波逐流，更多的是像我，像曉慧一樣，在這個養育我們的小縣城里辛勤地勞作，安靜地生活。

這幾顆玉蘭樹依然靜靜地守候著校園，我守候著我一撥又一撥的孩子們，曉慧守候著她小小的夢想，風光無限也好，平凡寧靜也好。◆（作者地址：江西省會昌縣希望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