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梅
(湖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湖南湘潭 411201)
尤金·奧尼爾(1888—1953)是著名的美國劇作家,被稱為“美國戲劇之父”。奧尼爾推崇古希臘悲劇,認為古希臘悲劇是至今尚未被超越而仍在熠熠生輝的戲劇典范,他的創作風格明顯受到古希臘悲劇影響。《瓊斯皇》正是這樣一出描寫扭曲了的黑人的悲劇。奧尼爾先后四次獲普利策獎,并因其“富有生命力的、誠摯的、感情強烈的、烙有原始悲劇概念印記的戲劇作品”(1936年諾貝爾文學授獎辭)而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奧尼爾的戲劇創作可大致分為三個時期,在其創作中期(1920—1933),他的戲劇創作逐漸成熟。這一時期他專心于戲劇創作,在十四年內共有21部戲劇上演。《瓊斯皇》就是其中一部。這部劇創作于1920年,是奧尼爾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他的第一部表現主義名著。
《瓊斯皇》的情節大致如下:一個叫布魯斯特·瓊斯的黑人從美國逃獄后來到一個西印度群島的一個島國上,通過欺騙土著黑人而自立為王。但是由于他的殘酷壓榨,土著黑人群起反叛,最終瓊斯皇被土著黑人推翻、追捕并殺死在叢林中。本文包括兩個部分:瓊斯自我身份的迷失及其后殖民根源和認同危機下瓊斯自我身份的重構。
瓊斯是剛果黑人的后裔,他的祖先被販運到北美洲。一開始,瓊斯是一個地位卑賤的搬運工,飽受美國社會中白人的壓迫與歧視。在后殖民統治下,瓊斯飽嘗艱辛困苦。從后殖民角度分析,瓊斯自我身份的迷失根源于兩點:被教化與“白人化”。
后殖民主義不同于以往以軍事征伐為特點的殖民活動,這種殖民是一種文化殖民。“西方世界自認為只有他們國度的言行舉止才是標準、高雅、文明的。”[1]39他們從歐洲中心主義的觀點出發,認為有色人種是劣等民族,并期望通過文化侵略來教化有色人種,讓其成為永久服務他們的工具。白人宣揚自身文化的優越,貶斥與壓抑黑人文化,黑人逐漸接受自己文化為“劣勢文化”的論調,使黑人民族文化置于從屬地位,從而內化了這種不公正的秩序。一些黑人極力抹殺自己身上的黑人文化烙印,抱持白人優越、黑人低賤的價值觀。“他們按照白人的標準來改變自己,一心想融入到主流文化當中。這種做法很容易使本民族文化陷入危機,逐漸失去自身的倫理道德和價值體系。”[2]13
在此劇中,瓊斯曾經是遭受白人社會壓迫與歧視的黑人搬運工,但他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西印度群島島國上的皇帝,對土著黑人竭盡搜刮,重現了白人統治者對黑人的欺壓與暴虐。瓊斯在白人社會中長期生活使他尊崇白人的生活方式,并以白人的言行舉止為他效仿的模范。他竭力從服飾、行為、言語和生活方式等方面模仿白人。瓊斯皇的宮殿被粉刷得雪白,“地是用白瓷磚鋪的。”[3]109瓊斯對白色的熱衷表明他對白種膚色的崇仰。瓊斯還模仿白人的穿著打扮。此時的瓊斯,雖然有著黑色的皮膚,但是他的服飾打扮、言行舉止和思想早已經“白人化”,成了一個“膚黑心白”的人。他稱呼那些土著人為“下賤的土黑鬼”,儼然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白人。通過模仿白人,瓊斯從身份低賤的黑人一躍成為一個島國的皇帝。他接受并推崇白人壓迫者的道德標準,“世上有你那種小偷小摸,也有我這樣的大摟大搶。小偷小摸早晚得讓你鋃鐺入獄。大摟大搶他們就封你當皇上,等你一咽氣,他們還會把你放在名人堂里。[3]112他利用土著黑人的無知與迷信,吹噓并神化自己和土著人的一次交鋒中未被子彈擊中而幸免于死的經歷,聲稱只有銀彈可以殺死他,而他知道這個島上沒有銀子,無法鑄出銀彈。他吹噓起此事時得意地大笑起來,“可那些傻黑鬼就都跪在地上,磕起響頭來,好像我是圣經里的一樁奇跡。”[3]112瓊斯壓榨土著黑人的做法復現了白人對黑人的壓迫行為,這也是白人強加在其他種族身上意識形態的成功塑造。瓊斯構建起皇帝的身份時,“也喪失了自己的真正身份,畢竟人是無法擺脫自己真正身份的。”[4]由此可知,瓊斯對白人生活作風推崇表明他在后殖民統治中被白人教化,他對白人服飾打扮與言行舉止的竭力模仿表明他被“白人化”,最終導致瓊斯自我身份的迷失。
身份認同(identity)問題是后殖民文化批判關注的焦點。身份認同是指個體對自我身份的確認和對所歸屬群體的認知以及伴隨而來的情感體驗和由此產生的行為模式。杜波伊斯在《黑人的靈魂》中提出了“雙重意識”的概念,他認為美國黑人面臨黑人與美國人的雙重身份沖突,他們既內化了作為美國人的身份意識,又通過這一身份來反觀自己的黑人身份。 “一個人覺察到自己的兩面性:他既是美國人,又是非洲人。同一黑人身體中存在兩個靈魂,兩種思想,兩股相互沖突的力量,兩種矛盾的理想。”[5]126此劇中,瓊斯是非洲黑奴后裔,繼承了其祖先的種族和文化身份,作為黑人的種族和文化意識始終根植于他們頭腦中,但是他在美國社會的長期生活中形成了美國身份意識,因而確立了他們的雙重身份與意識。這種雙重身份與意識的沖突導致了認同危機。
認同危機表現在個體上是因難以定位自身身份和地位而產生的心理焦慮感,而“‘身份危機’,這種被心理學稱為‘一種因無法調和分裂的元素而在某些人格中造成的心理混亂’的命題,被移用于指稱文化身份的變化和不確定性,”[6]所以文化身份也是后殖民研究與身份認同研究的一部分。“文化認同的危機就是一個帶有民族本質和文化特征的群體在主流文化中尋求認同和存在空間的經歷的焦慮和阻礙的心理反應。”[6]隨著此劇劇情展開,瓊斯皇因受到土著黑人的追捕而逃到叢林中,在逃亡中他產生了幻覺,這些幻覺正是他自身恐懼感和負罪感的外化。其中,獄卒和一群黑人奴隸與剛果巫醫舞蹈的幻象以及瓊斯自身被白人拍賣、在海上漂蕩的幻象正是瓊斯對自身種族與文化身份的意識的覺醒。這些幻覺除了使瓊斯心生恐懼之外,更重要的是,透過這些幻象瓊斯對自身身份的不確定性產生焦慮感。在叢林的逃亡過程中,他對自身真正的身份感到困惑,此時,他既非像其剛果祖先那樣受壓迫的黑奴,也非美國社會中真正的白人。因此,他雙重他者的身份逐漸顯露出來。在美國社會中,瓊斯是一個邊緣化的他者;在其自己的族群中,他又淪為受自己種族追捕的他者。在難以定位自身身份的情況下,瓊斯失去群體與種族歸屬感,對自身身份的焦慮感也逐漸加深。這種焦慮感使瓊斯不斷尋求確定的身份定位。瓊斯既不被白人社會所接受,又復制了白人壓迫黑人的那一套做法殘暴統治其本源種族,從而背叛了自己的種族,成為了被白人和黑人兩個世界拋棄的他者。在瓊斯即將命喪之前,瓊斯呼叫道,“饒了我吧,主啊!饒了我吧!”[3]133這并非表明瓊斯對基督教皈依,而更多的是瓊斯對自己淪為“黑白兩個世界”他者的事實而發出的絕望悲嘆。
認同危機的產生促使身份的重構,“認同是認同危機的開始,危機的消解或毀滅是新的認同重建,又是另一個認同與危機過程的循環。”[7]19瓊斯在逃亡中腦海中再現的黑奴的悲劇過往——黑奴被拍賣和販運和海上的販奴船以及非洲大陸的景象——剛果的巫醫、遠古的祭祀儀式和兇猛的鱷魚。這些幻象表明瓊斯對自己真正身份和本民族文化的回歸,他意識到自己不是白人,也不是皇帝,他是非洲黑奴的后裔,他的民族之根在非洲大陸。瓊斯在逃亡過程中腦海里出現的這些幻象正是非洲大陸的文化符號,這些文化符號表明瓊斯認識到自己的非洲黑奴的身份。與其說這場生死逃亡是瓊斯受土著黑人的追殺與圍捕,不如說是瓊斯自我內心的一場爭斗,是瓊斯皇帝與瓊斯黑人兩種身份之間的一場較量。瓊斯對自身黑奴身份的醒悟與認同暗示瓊斯對其本源文化根基的歸屬。同時,雖然瓊斯最終未能逃脫死亡,但他在死前腦海中浮現的其本源文化區的各種文化意象使他認識到自己的民族之根,這種結局安排表明了作者的用意,即意在強調后殖民統治下黑人實現對自我身份的認同以及對其民族文化的復歸的重要性。此外,奧尼爾將瓊斯的逃亡設置在叢林中,也有其深刻寓意。瓊斯逃亡的叢林喻指非洲叢林,瓊斯在叢林中的迷失隱射其黑人身份的迷失,瓊斯回歸到叢林中則隱射其黑人身份的復歸。在逃亡中,瓊斯的衣服變得殘破,“褲子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真比一塊腰布強不了多少”,[3]132他黑色的皮膚暴露得越來越多,暗示瓊斯逐漸回復到了自己本來的面目。瓊斯在叢林的逃亡之旅可視作其作為非洲黑奴后裔身份的復歸之旅。正如瑪吉爾總結道,“瓊斯的逃亡之旅不僅是一次通向死亡之旅,更是一次自我認識之旅。”[8]1410瓊斯的叢林逃亡之旅使他回歸到其本土文化,他意識到非洲大陸才是他自我身份得以重構的土壤與根基。
綜上所述,本文從后殖民角度探討了《瓊斯皇》這部戲劇中主人公瓊斯自我身份的迷失與重構。第一部分闡述了瓊斯自我身份的迷失及其后殖民根源,指出在后殖民統治下瓊斯自我身份的迷失根源于被白人教化與“白人化”。在瓊斯“白人化”的過程中,雖然他極力模仿白人,但他始終無法擺脫自身作為黑人的身份,因而在后殖民統治下迷失了自我身份。第二部分分析了瓊斯認同危機下自我身份的重構,指出逃亡中的瓊斯因恐懼腦海中浮現關于黑奴的悲劇過往和非洲大陸景象的各種幻象,這些幻象喚起了瓊斯作為非洲黑奴后裔身份的種族集體記憶。瓊斯意識到自己在白人社會與黑人社會中的雙重他者身份,這種身份的不確定性導致瓊斯認同危機的產生。瓊斯的叢林逃亡之旅是一次自我認識之旅,最終瓊斯認識到,自己并非“白人”,也非皇帝,而是非洲黑奴的后裔,瓊斯喪生前的覺醒表明他自我身份重構的實現。總之,本文從兩方面分析了后殖民統治下美國黑人的身份問題,揭示出文化殖民下美國黑人的身份困境,強調了通過尋根溯源的途徑傳承黑人民族文化從而重構美國黑人自我身份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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