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腰崗大院

王業群

現在的廣州人，估計知道沙河曾經有“長腰崗”這樣一個地名的不多。

上世紀50年代，沙河是廣州的郊區，天平架以外的地方，更是遠郊了。從11路公共汽車總站下車到天平架的一段路，兩邊不是零零星星的泥瓦屋或矮樹林，就是一片菜地，白天行人不多，夜晚單獨一個人走路還真有些害怕。

不過，長腰崗大院卻是一座安靜美麗的院子，曾經是中南軍區炮兵司令部的駐地，我們家搬去的時候，它已經成了廣東省軍區后勤部的所在地了。院子的大門，過去是在公路一側伸進去百十米處，門口兩條沙石路一左一右連接公路，院門外形成了一個三角區，里面長著樹木。

進了院子，正面是一個修剪整齊的植物墻圍起的圓形花園，中間有小通道可抵達一棟綠色外墻的辦公樓正門。花園外側，則分為左右兩條沙石路向院子縱深延伸，環繞起整座院子。環院沙石路的外側，全部用竹籬笆與院外分隔，褐色的籬笆墻上，爬滿了牽牛花等藤蔓植物。院子的左邊，是附近村莊低洼的菜田，往后是一個大魚塘；右邊則完全是一大片低洼的菜田。院子后面不遠處，是白云山的山腳。

這座院子進門就是斜坡，實際本身就是一個小山崗。院門正面那棟辦公樓兩旁，另有兩棟一式對稱的辦公樓，向院內呈反八字，中間又是一個圓形花園。花園后是石級斜坡，坡上橫著一幢平房。從背后的白云山往院子望，才清楚原來它構成的是一個“八一”字形。“八”字和“一”字中間，是兩棟樓中間的那個圓形花園。

山崗下左右兩旁沙石路的內側，各有兩棟二層樓。左邊的兩棟樓往里走，又分別有兩棟獨立的二層小樓房，樓前都有葡萄架，下面是石砌的桌椅。院子中間的山崗上，那時到處是荒草樹木和零星墓地。

我家在院子左邊那兩棟樓房的其中一棟。樓下靠路的一邊有一間，里面靠山坡有兩間，小花階磚鋪地面，樓頂是瓦面屋頂。記得那時這樣的樓房檐頂處，夏天傍晚，掛滿了蝙蝠，在四周飛來飛去，一夜下來，地下就滿是要打掃的蝙蝠屎。

炎熱的夏季，父親和同樓住的同事晚上都會搬出椅子，坐在外邊乘涼聊天。我最喜歡的是夏天大雨過后，整座院子讓雨水洗得干干凈凈，連院路上的沙石看上去都讓人心情舒適。大雨和暴雨有時候會讓魚塘的水漫出，順著漫出的水游到院子沙石路或路旁水溝里的魚，隨手就可以捉到，讓我們興奮莫名。魚塘屬對面一間兵工廠 ，是夏天男孩子們釣魚和光屁股游泳的好地方，只是釣魚若遇見巡查的人趕到，便要立即作鳥獸散。

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很多人家都圍著自家的小園子種菜，樓前樓后、斜坡和水塘邊，只要有空地的地方，差不多都被利用了。糧食最困難的時候，不要說用香蕉皮或水浮蓮與面粉摻和在一起做饅頭吃，很多人家還在自家陽臺養一種叫“小球藻”的菌類，據說用它摻和在食物中，一兩克的量，就能達到飽腹的效果。

大約在我家住進院子四五年后，新組建的廣州軍區裝甲兵司令部搬了進來，后勤部將門口辦公樓和院子近一半的地方騰給了裝甲兵司令部，自己的辦公地點則臨時搬到了院子斜對面的省軍區政治部，長腰崗大院內的營房擴建也隨之開始了。

那天，我和軍區裝甲兵司令員的二兒子在山崗處玩耍，我打算把崗上一個流水沖成的小坑作為我們養魚的地方。他說，不要選在這，這里很快要蓋房子了。果然沒多久，山崗這一塊斜坡被挖平，一棟高大漂亮的樓房蓋了起來，圍了院墻，做了裝甲兵司令員家的住所。院內其他地方，也新建了一些營房，可沒隔幾年，裝甲兵司令部又撤銷了。后勤部辦公地點再度搬回，在院子后面新建了辦公樓。以后陸續不斷的拆舊建新，使院子的變化越來越大，圍院的竹籬笆早已消失不說，沙石路也變成了水泥路，原來空曠的山崗，變得再找不到一塊閑置的土地。院子大門也拆除新建，并已經靠近了路邊。

小時候，院子里的燈光籃球場，是我們消磨時光最多的地方。裝甲兵司令員夜晚散步，不時會到球場看打球，他身材魁梧，披著一件嵌有少將軍銜的呢子大衣，雙手叉腰，很是威武。

每周有一晚，裝甲兵司令部在籃球場扯起銀幕放電影。放映員是兩個年輕女兵，其中一個非常漂亮，令我們這些男孩印象十分深刻。對面省軍區司令部、政治部大院放電影時，這個院子的人也會扛著椅子、拿著板凳過去看。我們差不多一周有兩次看電影的機會。

院子后面的白云山，更是我們常去玩耍的地方。山腳上去不遠，有一個靶場，是對面兵工廠校驗武器的場所，每天都有兩位師傅坐在這里校驗武器，主要是一種鐵柄沖鋒槍。我們常坐在旁邊坡地上，等著撿拾跳到身邊的彈殼；射擊結束后，跑到彈著點處挖子彈頭，回去用火融化出里面的錫，拿到鎮上廢品收購站賣，變成自己的零花錢。

在26棟樓住了幾年后，我家搬到了院子右邊的49棟。

1970年，我還在駐河南省偃師縣的部隊司令部當參謀時，聽到了父親當選為第四屆全國人大代表的傳達。兩個在湖南的姐姐，在珍寶島的哥哥，在虎門的妹妹，也都獲悉了這個消息。當時廣東省軍區有三人當選，省軍區司令員、父親和一個戰斗英雄。

有一段時間，我家在院子里十分顯眼，因為父親、二姐、三姐、兩個姐夫和我是陸軍，哥哥是空軍，妹妹和妹夫是海軍，差不多全是軍人，陸海空三軍都有。

后來，我家又搬到了原來的28棟樓，住二樓。我在那里結婚時，父親已經去世。沒多久，我搬出了大院。后來母親又再搬了一次家，搬去25棟二樓的獨立單元，直至她老人家去世。

前后算來，我家共在這座院子住了將近50年時間。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