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筆鏡
(北京市通州區人民檢察院,北京101101)
論檢察權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的歸位
——基于《民事訴訟法》第209條第一款的反思
黃筆鏡
(北京市通州區人民檢察院,北京101101)
新《民事訴訟法》第209條將當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請再審設定為當事人向檢察機關申請監督的前置程序。從理論上講,檢察機關的地位更趨合理。然而,這種程序設計在實踐中又有可能對司法公信力帶來負面影響。因此,繼續研究檢察權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的科學配置,找準檢察機關在該程序中的合理定位,對于民事訴訟制度和民事檢察制度的健康發展都具有重要意義。
檢察權;民事訴訟法;審判監督程序;再審程序
新《民事訴訟法》第209條第一款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當事人可以向人民檢察院申請檢察建議或者抗訴:(一)人民法院駁回再審申請的;(二)人民法院逾期未對再審申請作出裁定的;(三)再審判決、裁定有明顯錯誤的。”據此,當事人向法院申請再審成為其向檢察院申請監督的前置程序。可以預見,今后檢察機關所受理的民事案件中絕大部分都會屬于當事人已向法院申請再審,且法院駁回其再審申請的情形①筆者如此預測的理由有兩點:一是《民事訴訟法》第204條對法院審查再審申請有三個月的期限規定,人民法院逾期未對再審申請作出裁定的情形不是常態;二是人民法院每年審結的民事再審案件僅占全部民事案件的極少部分,當事人因不服再審判決、裁定向檢察院申訴的情形更不多見。例如:根據2012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的數據,2012年全國各級法院共審結一審民事案件488.7萬件,審結申訴和申請再審案件10.4萬件,依法提起再審4.2萬件,提起再審的案件僅占一審審結案件的8.6%。。由此分析,《民事訴訟法》第209條第一款的實施將對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的檢、法關系產生兩方面的影響:
一是改變了以往檢察院和法院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作為并行的審查主體之格局。按照舊法的規定,法院的再審審查和檢察院的抗訴審查沒有先后之分,由誰進行審查在于當事人的選擇。新《民事訴訟法》對兩院啟動審查程序設置了先后順序,且對當事人申請的事項從文字表述上作出了區分,這種修改從整體上來說應該具有積極意義。一方面,既對當事人不服生效裁判的救濟方式形成明確的指引,有利于其充分、有效地行使權利;另一方面,這種修改又表明檢察院監督與法院再審審查存在區別,有利于兩院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找準定位,各司其職。
二是審查順序的設定又可能導致檢、法關系的緊張,檢察院容易陷入不得不為但又難有作為的窘境。在目前個案審查的監督模式下,按照新的規定,檢察院在對具體案件進行審查時,需要面對的法院文書中就應該既有原審生效裁判,又有法院駁回再審申請的裁定。雖然駁回再審申請的裁定不屬于檢察機關審查的對象,但其仍然屬于具有法律效力的裁判文書,系法院適用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的一種司法結論。在檢、法兩院同樣適用《民事訴訟法》第200條的情形之下,若檢察機關對法院已經駁回再審申請的某一案件作出抗訴或者再審建議的決定,難免會加重當事人對法院方面的不滿情緒,還可能導致檢、法關系的緊張。筆者擔心,兩院審查結論可能存在的這種意見沖突會加深檢察院在辦案中的顧慮,加劇司法機關在法律適用方面的分歧,進而影響司法權威和法制統一。因此,有必要正視該問題的存在,認真研究解決的對策。
從法律規定來看,受理案件、監督主體的事由審查、再審審理三個相對獨立的階段構成了目前我國完整意義上的民事審判監督程序。在該程序中,有權進行監督的主體包括檢察院和法院。檢察院的監督審查程序是指人民檢察院對當事據新《民事訴訟法》的表述,在審判監督程序中,當事人向檢察院提出的申請事項可以是“抗訴”,也可以是“檢察建議”;而當事人向法院提出的申請事項只能是“再審”。進一步分析,當事人向檢察院申請監督的權利應來源于憲法規定的監督權,而當事人向法院申請再審的權利應來源于訴權,兩種權利并不是一回事。因此,檢察院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作為監督主體對當事人的申請進行審查的目的在于判斷原審法院的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審判程序、審判行為以及審判結果是否具有需要監督的法定情形。對于經審查發現的不同違法情形,檢察院還需考慮有針對性地采取檢察建議、糾正違法或者抗訴等監督方式。可見,檢察院對當事人的申請進行審查的目標絕不單純是為了引起再審程序,其目的具有提醒警示、批評建議、糾正違法、啟動再審等多元性。而法院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作為監督主體對當事人的申請進行審查的目的僅在于判斷原裁判是否具有應該提起再審的法定理由。在此意義上,法院的這種審查可以直接稱為再審審查,該審查在性質上仍然屬于審判工作的內容③最高人民法院在《第一次全國民事再審審查工作會議紀要》(法【2011】159號)第1條中明確,民事再審審查工作是一項以依法審查再審申請,確定再審事由是否成立,依法作出裁定為內容的民事審判工作。。
再次,從審查內容上看,檢察院關注的重點在于審判活動是否存在違法情形,而法院考慮的重點在于個案是否存在法定的再審事由。發現錯誤、糾正錯誤是民訴法設置民事審判監督程序的初衷。雖然法律條文并沒有對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的“錯誤”進行概念的界定和類型的劃分,但從理論上講,檢、法兩院審查目的的不同將決定兩者對“錯誤”的認識亦應該有所區別,審查的重點應有所不同。具體而言,檢察院在審查時關注的重點應該是審判權行使的過程,即審判人員的審判活動,對“錯誤”的界定應為“違法情形”,且該違法情形發生的時空應限定在原審的過程中。即使是對生效裁判這一審判活動的結果進行監督,監督者也應依據原生效裁判所擁有的同等量事實和證據,在此基礎上糾正原審裁判在認定事實或適用法律等方面的錯誤。相對而言,法院在再審審查時對“錯誤”的界定客觀來講應為“再審事由”,該事由的出現能夠證明原審裁判認定的法律事實與客觀事實不一致,進而影響了當事人的實體利益。因此,法院再審審查應著眼于該事由對當事人權利的實質影響,且該事由并不受原判時空的嚴格限制,以“新事實、新證據”為由同樣可以啟動再審,并且應以審查新事實、新證據進而準確適用法律為著重點。
(一)建議民事訴訟法將審判監督程序和再審程序予以分立
筆者認為,造成前文所述矛盾的根本原因在于民事訴訟程序的制度設計存在缺陷,立法對審判監督程序和再審程序人提出的監督申請進行審查,以確定其是否符合抗訴或者檢察建議等監督情形的程序;法院的再審審查程序是指人民法院對當事人的民事再審申請進行審查,以確定其是否符合再審條件的程序。現將兩種審查比較如下:
(一)兩種審查的相同點——從實然角度的分析
一是審查的對象范圍一致。檢察院和法院均針對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調解書進行審查,都是一種針對個案的事后監督,均不是訴訟的必經程序,而是一種特別程序和補救程序,屬于司法救濟范疇。二是審查的基本形式相同。兩院的審查都以書面審查為原則,審查的主要材料包括當事人的申請材料和原審卷宗材料①。三是審查的判斷標準基本雷同。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無論檢察院審查還是法院審查,其任務都在于發現生效裁判是否存在錯誤。對于錯誤的判斷標準,兩院均適用《民事訴訟法》第200條的規定②。
正是由于兩種審查存在以上共性,筆者擔心檢、法兩院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進行的高度同質化工作不利于司法權威的維護和司法公信力的建立。在目前法定的程序框架下,尤其是新《民事訴訟法》第209條的規定實施后,檢察機關所作的監督審查更像是法院再審審查之后的一種復查。從理論上講,如果不是由于人的問題,經過專業法官和幾級法院審理后的案件尚不能保證得到正確結論,又有什么理由相信非審判機關、又無專業法官的檢察院能夠對案件作出正確的判斷呢[1]?在現有的民眾法治意識形態下,若檢察機關審查后作出不支持監督申請的結論,當事人可能會抱怨官官相護、司法不公;若檢察機關審查后作出與法院審查不一致的結論,啟動再審,當事人又會對法院的司法公正和司法權威愈加不信任,而法院也可能會因為當事人的再審申請被駁回而質疑檢察機關的抗訴意見或再審建議是否正確。
(二)兩種審查的區別——從應然角度的分析
首先,從職能定位上看,人民檢察院和人民法院的職權分工決定了其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具有不同地位。按照《憲法》定位,檢察院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法院是國家的審判機關。與此相適應,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檢察院應處于法律監督者的地位,其進行的審判監督活動既是來自于法院外部的監督,又屬于專門的法律監督,其監督權能來源于法律監督權,監督的方式可以根據不同的情況而具有多樣性,監督的內容則是人民法院審判權行使的正確與否。與檢察院不同,法院在民事審判監督程序中依然只能處于審判機關的地位,其進行的審判監督活動屬于系統內部監督,其所謂的監督權能來源于審判權,其監督的方式也只能是行使審判權,監督的內容是原案是否存在需要重新審判的情形,所以法院內部的這種審判監督程序實際上就是再審程序。
其次,從審查目的上看,檢察院進行監督審查的目的具有多元性,而人民法院進行再審審查的目的具有單一性。根的功能定位存在偏差。要從根本上解決沖突、理順關系,需要修改立法,將現行的民事審判監督程序分離改造為審判監督程序和再審程序。建議將檢察院受理當事人的監督申請、檢察院審查監督事由、檢察院作出是否監督的結論作為專門的審判監督程序予以規定;將法院受理當事人的再審申請、法院審查再審事由和再審審理并入再審程序。同時,對兩種程序中的監督事由和再審事由予以區分,監督事由主要包括法官的違法行為,再審事由主要是基于新證據、新情況的出現發生了必須改判的因素。
(二)檢察院應致力于監督理念和工作重心的轉變
新《民事訴訟法》對民事審判監督程序的修改對于法院的影響不算太大,相比之下,檢察機關面臨的任務和挑戰更為艱巨。檢察機關應在實踐中盡快轉變監督理念和工作重心,找準自身定位,協調與法院的關系,盡可能避免上文所述的問題對司法公信力造成不良影響。
就監督理念而言,應從強化對事的監督轉變到強化對人的監督上來。監督事還是監督人,是民事檢察監督的一個重大理論問題,它直接涉及監督的對象,也間接影響著監督的方式方法問題[1]。由于立法的限制,我國民事檢察工作自始采用的都是對個案進行抗訴審查的監督模式,這就不可避免地導致對事監督的理念在檢察機關內部根深蒂固。新《民事訴訟法》第209條第一款的規定實施后,如果檢察機關仍然只是堅持強化對事監督的理念,強調個案公正,則上文所述的檢、法兩院對個案判斷的意見分歧可能帶來諸多的負面影響,不利于監督的開展和監督的效果。實際上,就檢察監督制度設立的宗旨來說,民事檢察監督是為了監督制約民事審判權這一國家公權,以保障和實現國家司法權按照法律預設的目標,向全社會正常輸出公平與正義。審判權的行使需要通過審判活動,而審判活動又是一種人的活動,所以解決人的問題才是解決審判問題的根本出路。目前司法公信力不高的原因是復雜的、多方面的。司法領域個別的消極腐敗現象和一些法官職業素養的欠缺,是司法公信力不高的最大內因[2]。我國的司法實踐也證明,錯誤裁判的主要根源就在于法官的違法、違紀及其他違反職業道德的個人行為[3]。因此,與個案的公正相比,使違法違紀的司法人員及時受到應有的處罰,更能從根本上遏制司法腐敗,維護司法公正。新《民事訴訟法》第208條第二款規定:“各級人民檢察院對審判監督程序以外的其他審判程序中審判人員的違法行為,有權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檢察建議。”該規定所蘊含的便是一種對人監督的理念。檢察院應以此新規為契機,將監督理念由強調對事的監督轉變到強化對人的監督上來。
就工作重心而言,應從重視生效裁判的結果轉移到加強關注法官的審理行為上來。從理論上講,人民法院民事審判權力行使的范圍應當全部在民事檢察監督的范圍之內[4]。但在實踐中,由于抗訴系多年來民事檢察監督唯一的法定方式,加之“重實體輕程序”這一傳統觀念的影響,民事檢察監督的工作重心往往落腳于對個案尤其是對生效裁判結果的關注上,抗訴必要性、再審改判率都是檢察院辦案考慮的重要因素。筆者認為,法律監督的程序性決定了檢察院進行的民事審判監督實際上是對被監督對象應當如何行為或者不應當如何行為所作的一種提示和建議,產生的直接后果并不具有終局性。基于此,檢察院作為監督者只有緊緊盯住法官組織和指揮訴訟的各種程序活動,監督其行為不得違反訴訟的程序規則,才能保證審判程序的公平、正義,并符合理性要求。可以說,只有抓住了對法官程序行為的監督,才能找準對整個訴訟程序監督的關鍵。因此,檢察院應及時適當地調整工作重心,加強關注法官的審理行為,這樣才更符合民事檢察監督的目的和性質。
[1]邵俊武.論民事檢察監督的歸位[J].汕頭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4,(2).
[2]江必新.深化審監制度改革力促司法公信力提升[J].人民司法,2012,(3).
[3]秦宗文,鄭哲.論進退之間的民事檢察監督權[J].湖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1,(2).
[4]劉恒.論民事檢察監督的范圍[J].河北法學,2008,(7).
[責任編輯:王澤宇]
On The Homing of The Procuratorial Power in The Civil Procedure for Trial Supervision——In perspective of Article209 of the Civil Procdeure Law
HUANG Bi-jing
According to the amended Civil Procedure Law article 209, applying to the People's court for a retrial by the parties is procedural prerequisite of applying to the People's procuratorate for supervision. In theory, the position of the procuratorate will become more reasonable.However, this kind of programdesign probably brings negative effect on judicial public faith force in practice. Therefore, it is very important to continue to study on the scientific configuration of the procuratorial power in the civil procedure for trial supervision and to find the reasonable position of the procuratorate in the procedure for the healthy development of the civil procedure systemandthecivil prosecutorial system.
The procuratorial power;Civil Procedure Law;Procedure for Trial Supervision;There trial procedure
DF72
:A
:1008-7966(2014)04-0098-03
2014-03-26
黃筆鏡(1983-),女,重慶人,民事行政檢察處檢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