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

褚雪霏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5）

論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

褚雪霏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北京100875）

隨著現代收養核心的轉變，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逐漸成為諸多國家收養制度中的基本原則。養子女最佳利益發展自子女最佳利益，但卻不盡相同。我國《收養法》未明確規定該原則，導致在收養實踐當中極易造成對未成年人權益保護的不當。作為《兒童權利公約》的簽約國，我國應當將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作為收養制度的原則之一，并進一步完善我國收養法的具體規定，使該項原則作為整個收養法在立法、司法、執法中的原則。

兒童利益；兒童人權；養子女；子女最佳利益

一、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的提出

現代社會收養制度改革的基本指導思想是以保護兒童的最大利益為目的和出發點，而不是以“傳宗接代”為目的和歸宿［1］。這一目的傾向在相關的國際條約或公約中得到了體現和反映。例如，聯合國1986年通過的《關于兒童保護和兒童福利特別是國內和國際寄養與收養辦法的社會和法律原則宣言》中明確規定：“收養的主要目的就是為得不到親生父母撫養或照料的兒童提供一個永久的家庭。”①聯合國《關于兒童保護和兒童福利特別是國內和國際寄養與收養辦法的社會和法律原則宣言》(1986).第13條.聯合國1989年《兒童權利公約》第21條規定：“凡承認和（或）許可收養制度的國家就確保兒童的最大利益為首要考慮……”②States Parties that recognize and/ or permit the system of adoption shallensure that the best interests of the child shall be the paramount consideration and they shall.這些規定都充分反映了現代國際社會收養立法以保護兒童利益為目的的發展趨勢。

綜觀世界各國有關收養制度的立法，很多國家將養子女的最佳利益規定為其收養制度的原則。哥倫比亞1989年頒布的《哥倫比亞未成年人保護法》就非常具有代表性，該法第88條明確規定：“收養是保護在國家監督下以不可撤銷的方式建立擬制親子關系的一項最基本的、最重要的措施，應以保護兒童利益為基礎。”我國臺灣地區2010年修正《民法》第1079條之一及第1080條第（三）項，分別規定法院為未成年人被收養之認可與終止收養之認可時，應依據養子女最佳利益為之③我國臺灣《民法典》第1079條之1規定，法院為未成年人被收養之認可時，應依養子女最佳利益為之；第1080條規定，養父母與養子女之關系，得由雙方合意終止之。前項終止，應以書面為之。養子女為未成年人者，并應向法院聲請認可。法院依前項規定為認可時，應依養子女最佳利益為之。。一些國家雖未明確將養子女最佳利益作為其收養制度的原則，但是其收養制度中的很多規定都體現了這一原則。例如，為了更好的保護兒童利益，英國和美國的法律規定收養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由法院決定兒童是否適合于收養，第二個階段被稱為試養期或者收養磨合期，兒童與預期收養的父母共同生活一段時間，如果雙方相處融洽，才可最后成立收養關系。也有一些國家的法律并未將收養分成兩個階段，但仍主張在收養成立以前應當有一段試收養的過程，只是以法院給出監護令的方式確立兒童與預期收養的父母之間的監護關系，以保證試養期間兒童的身份或法律地位處于一個穩定的狀態。荷蘭即采用此種方式成立收養關系。通過對有關收養的國際條約和公約以及各國的立法總結可以看出，將養子女最佳利益作為收養制度的原則已經成為收養制度中的立法趨勢，收養制度的目的已經從以往的傳宗接代逐漸向保護被收養人轉變。其最終目的應為在原家庭無法提供子女需求時，通過收養使子女得到妥適的照顧。現代收養制度的核心已逐步發展為維護養子女的最佳利益。

二、養子女最佳利益內涵之分析

（一）養子女最佳利益之獨立性分析

養子女最佳利益是子女最佳利益原則在收養關系中的體現，那么二者的內涵是否等同，養子女最佳利益內涵是否有獨立探討的必要性，本文將于下文進行分析。

1.養子女與生子女之差異

我國現行民法將父母子女關系分為兩種：一種是自然血親，即生父母子女關系；另一種是擬制血親，即養父母子女關系和形成撫養關系的繼父母子女關系。我國親屬法律當中，對子女的解釋包括親生子女、養子女和形成撫養關系的繼子女。《婚姻法》第26條和《收養法》第23條均對養子女與養父母、養子女與生父母的權利義務關系做了明確規定，即自收養關系成立之日起，養父母與養子女間的權利義務關系，適用法律關于父母子女關系的規定；養子女與養父母的近親屬間的權利義務關系，適用法律關于子女與父母的近親屬關系的規定。養子女與生父母及其他近親屬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因收養關系的成立而消除。由此看來，一旦合法的收養關系形成之后，似乎養子女與生子女的法律地位是相同的，他們享有同樣的權利，履行同樣的義務。

但是，養子女與生子女并非完全相同，這種差異即來源于血緣。生子女由于與父母存在自然血緣關系，因此即使生父母對其子女或者生子女對其父母有虐待或更為嚴重之行為，法律上并不存在斷絕父母子女關系之規定；但是如果養父母對養子女或者養子女對養父母有虐待行為或無法共同生活之時，法律明文規定可以解除收養關系。我國《收養法》第26條第二款明確規定：“收養人不履行撫養義務，有虐待、遺棄等侵害未成年養子女合法權益行為的，送養人有權要求解除養父母與養子女間的收養關系。送養人、收養人不能達成解除收養關系協議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訴。”第27條規定：“養父母與成年養子女關系惡化、無法共同生活的，可以協議解除收養關系。不能達成協議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訴。”第29條規定：“收養關系解除后，養子女與養父母及其他近親屬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即行消除，與生父母及其他近親屬間的權利義務關系自行恢復，但成年養子女與生父母及其他近親屬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是否恢復，可以協商確定。”

從法律的規定中可以得出，父母子女所形成的血緣關系，產生了生父母子女與養父母子女之間權利義務內涵的不同。正是由于生子女與養子女有著本質的差異，養子女最佳利益與子女最佳利益的內涵并非完全相同。

2.子女最佳利益之分析

隨著現代社會的不斷發展和進步，親子關系立法原則已經由原來的父本位轉換為子女本位。未成年子女的權益越來越受到廣泛的重視，國際組織制定并通過了一系列保護未成年子女的公約，國外法院也相繼以子女最佳利益為原則作為未成年子女的收養、監護案件的判決依據。究竟何為子女最佳利益，下文將對該原則進行分析。

子女利益，即對子女的生存和發展有裨益、有幫助的因素。能夠滿足子女的生存和發展需要的子女利益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物質利益，一類是精神利益。大多數國家在制定滿足或復合子女利益的判斷標準時更為注重的是子女精神上、心靈上的利益的實現，并未把父、母能夠滿足子女經濟利益的經濟能力、財產狀況作為必備的考慮要件。［2］

我國現行立法并未規定子女最佳利益，學界對于此問題的討論也并不是很多。但是很多國家已經將子女最佳利益作為一項原則規定在法律當中，并明確列舉了具體的適用條件。綜合外國立法、學說及判例，子女最佳利益的內涵可分為積極事由、消極事由以及其他事由。其中，積極事由包括：監護人的監護能力、監護兒童的意愿以及對于兒童的感情與態度、子女受教育環境的繼續性與適應性、兒童的年齡與性別、兒童的意愿；消極事由包括：監護人道德上的不當行為、對子女的不當行為；其他事由包括：第三人協助照顧的可能性、兄弟姐妹的共同相處、宗教、種族的異同［3］。

子女最佳利益作為親子法領域中的一項原則，在各制度中所體現的內容并非完全相同。例如在離婚制度中，子女最佳利益原則主要涉及父母離婚后對子女的撫養問題、無監護權一方父母的探望權問題等等。養子女最佳利益是子女最佳利益在收養制度中的體現，由于所處制度領域的特殊，養子女最佳利益呈現出一些與其他制度中的子女最佳利益不同的內涵，筆者將于下文對其進行分析。

（二）養子女最佳利益之內涵分析

前文已述，現代收養制度已經將養子女最佳利益作為一項原則。但是究竟養子女最佳利益的內涵是什么，理論界尚未達成權威性意見。前文已述，養子女最佳利益是子女最佳利益在收養制度中的體現，而子女最佳利益來源于兒童人權，因此，分析養子女最佳利益之內涵的前提，是對兒童人權與兒童最佳利益進行分析。下文將以此為脈絡，對養子女最佳利益的內涵進行分析。

1.兒童人權與兒童最佳利益

兒童人權的內涵是指，兒童人權維護者應秉持“兒童是人”而非“兒童也是人”的基本理念，兒童享有與成人完全相同的人權與人性尊嚴。惟基于兒童智能尚未成熟的事實，認知其無法充分有效地維護其本身權益的困難，因此在促成兒童健全成長發展的目的下，監督或限制兒童行使其權利。維護兒童人權是成人的責任而非慈善，因此促使其成長發展之各種兒童人權皆具有資源使用之優先性［4］。兒童人權有三項要點：第一，兒童是權利的主體，除享有與成人相同的基本人權之外，還享有保障其成長和發展的權利；第二，所有人都有義務提供最好的資源給予兒童之成長和發展，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兒童享有優先權；第三，家庭被認為是承擔第一個照顧責任的單位，國家須協助家庭完成該照顧責任。

那么，兒童究竟需要什么？兒童最佳利益是什么？

首先，兒童的需求是什么。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前言第六、七段即表明，為了兒童得以擁有健全的人格發展，并能成為一個可以獨立于社會中生存的個體，兒童需要在一個幸福、被愛、與被理解的家庭，以及一個和平、尊嚴、寬容、自由、平等以及團隊精神的環境下成長①Recognizing that the child,for the full and harmonious development of his orherpersonality,should grow up inafamilyenvironment, in an atmosphereofhappiness,loveand understanding.Considering thatthechild should be fully prepared to livean individuallifein society, and broughtup in thespirit of theideals proclaimed in the Charter of the United Nations,and in particular in the spirit of peace,dignity,tolerance,freedom,equality and solidarity.。而在發展兒童人權時必須注意各國的傳統與文化。公約并以此需求發展出發展生存權、身份權、家庭生長權、普通人權、特殊保護、殘疾者權利、社會福利與措施、受教育權、娛樂權等。需注意的是，兒童被認為不僅僅只是需要足夠的照顧，更重要的是需要被愛等精神需求，這一需求應當是兒童所享有的權利。

兒童最佳利益，則是履行上述責任的認定標準。《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第3條明確規定：“（1）關于兒童的一切行為，不論是由公私社會福利機構、法院、行政當局或立法機構執行，均應以兒童的最大利益為一種首要考慮；（2）締約國承擔確保兒童享有其幸福所必需的保護和照料，考慮到其父母、法定監護人，或任何對其負有法律責任的個人的權利和義務，并為此采取一切適當的立法和行政措施；（3）締約國應確保負責照料或保護兒童的機構、服務部門及設施符合主管當局規定的標準，尤其是安全、衛生、工作人員數目和資格以及有效監督方面的標準。”可見，兒童有獲得最佳照顧的權利，國家有義務規定最佳照顧規范、以最佳的照顧責任分配標準賦予國家與照顧者最妥適的照顧責任等，而照顧者則有義務以最佳的方式與物質履行其照顧義務。

2.兒童之家庭生長權

兒童人權的核心在于呼吁國家重視兒童的需求，以國家與家庭的力量促進兒童的健全發展，而兒童最佳利益則是國家與家庭履行兒童人權的判斷標準。那么，家庭負擔著何種程度的照顧責任，而此家庭應具備什么要件才能妥適履行上述責任，回答這些問題應對兒童人權中依照兒童最佳利益原則判斷下的家庭生長權內涵進行分析。

兒童人權中非常重視家庭的權利與義務，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前言第五段表明，“家庭作為社會的基本單元，作為家庭的所有成員、特別是兒童的成長和幸福的自然環境，應獲得必要的保護和協助，以充分負起它在社會上的責任。”①Convinced that the family，as the fundamental group of society and the naturalenvironment for the growth and well－being of all its members and particularly children，should beafforded the necessary protection and assistance so that it can fully assume its responsibilities within the community。因此，家庭既有履行照顧子女的責任，又有權利被提供必要的保護和措施以使家庭得以履行其于社會中的責任。因此，家庭成長權的核心包括兩方面：第一，如何構建與妥適分配國家與家庭間對于兒童的照顧責任。對此，家庭被認為應承擔首要的照顧責任，國家協助家庭履行其照顧責任。第二，家庭應具備何種要件以達成兒童人權。原則上父母被認為具備要件以履行其對兒童之責任，但是若不符合子女最佳利益時，該子女將與父母分離。

那么，何種家庭是符合子女最佳利益的呢？筆者認為，符合子女最佳利益的家庭應具備以下要件：第一，父母婚姻符合法律規定并持續穩定；第二，子女是父母共同之生子女。第三，父母有照顧子女的能力，能夠提供子女健康成長之所需。第四，父母有照顧子女的意愿并提供子女持續的照顧。

但是，現實生活中很多家庭并不符合上述要件，這里有兩種救濟方式，一是前文所述由國家對此類家庭進行協助照顧，如發放補助金等措施；二是若父母雙方確實難以履行照顧子女之責任時，子女將于父母分離，如父母離婚之情形、收養之情形。

3.養子女最佳利益

數千年來，人類家庭生活流行如下觀點，即“撫育兒童的最佳人選是其親生父母，這與父母是明智或是愚昧、富有或者貧窮、有文化或者文盲無關，更重要的是兒童身心健康有保障，而不處于危險之中。”［5］因此，筆者認為，養子女最佳利益的核心包括：第一，國家與家庭應當共同承擔提供養子女穩定照顧的責任；第二，收養家庭提供首要的照顧責任，國家對收養家庭予以監督和協助；第三，收養兒童的照顧責任的重點在于使其得到收養家庭的認同，只有養子女被其養父母得以情感上的認同，該家庭才能符合養子女的最佳利益。

三、“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在中國

（一）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的缺失

我國《收養法》第2條規定：“收養應當有利于被收養的未成年人的撫養、成長，保障被收養人和收養人的合法權益，遵循平等自愿的原則，并不得違背社會公德。”根據法律規定可以看出，我國現行立法并未將“養子女最佳利益”作為收養制度的原則之一。近十余年來，未成年人保護不力成為我國社會廣泛關注的熱點問題。家庭是兒童成長的第一環境，如果缺乏法律對其進行引導，則很有可能對未成年人的成長產生不良影響。

1.收養成立條件過于嚴格

收養制度的最終目的是使待收養的子女有一個穩定的收養家庭和健康持續的收養關系。對收養的門檻限制的過高，會導致難以成立合法有效的收養關系，導致違法收養的泛濫；對收養門檻限制過低，又容易造成被收養兒童無法得到妥適的照顧。收養條件寬嚴適中，既可以鼓勵收養關系的建立，又可以避免違法收養。我國現行立法對于收養條件的限制過于嚴格，使得很多兒童無法根據法律獲得收養，不利于保護養子女的最佳利益。這也使得民間收養非常活躍，甚至導致了人口販賣的問題。

2.試養期的缺失

前文已述，世界諸多國家在其收養制度中規定了試養期制度，這項制度旨在使兒童在收養前即與收養家庭建立感情，有利于形成健康穩定的收養關系。我國《收養法》第26條規定：“收養人在被收養人成年以前，不得解除收養關系，但收養人、送樣人雙方協議解除的除外，養子女年滿十周歲以上的，應當征得本人同意。”該規定表明，在我國，一旦成立合法的收養關系，在養子女成年之前收養關系不得解除。那么，在此期間，若養父母與養子女關系惡化、無法正常生活，只能通過收養人和送養人的雙方協商，不利于養子女的最佳利益，這種收養關系會對養子女的身心發展產生極大的負面作用。

3.養子女收養關系解除權的缺失

前文已述，在我國收養制度的規定之下，收養人不履行收養義務，有侵害未成年養子女的行為之時，送養人有權提出解除收養關系，但未成年的養子女卻沒有該項權利。這種規定并不符合養子女的最佳利益。在收養關系合法成立后，養子女的生父母和養子女的權利義務解除。那么，送養人是基于何種原因享有收養關系的解除權，這種權利的設置是否符合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這些問題都值得探討。

（二）我國應引入“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

前文已列舉了部分由于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之缺失導致的立法和實踐中的問題。將養子女最佳利益作為收養制度的一項基本原則，對于引導、干預、救濟養父母子女之間的關系有著積極的作用。作為《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的簽約國，我國更應當將養子女最佳利益原則作為收養制度的原則之一，并進一步完善我國收養法的具體規定，使該項原則作為整個收養法在立法、司法、執法中的原則。

參考文獻：

［1］蔣新苗.現代收養法趨同化取向［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0，（6）.

［2］劉穎.論子女最佳利益原則［D］.廈門大學，2007.

［3］王洪.論子女最佳利益原則［J］.現代法學，2003，（12）.

［4］施慧玲.論我國兒童人權法制之發展——兼談落實《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之社會運動［G］.家庭法律社會學論文集，2004：284.

［5］蔣月.從父母權利到父母責任：英國兒童權利保護法的發展及其對中國的啟示［G］.家事法研究，2011：330.

［責任編輯：劉 慶］

On the Principle of Best Interests for the Adoptive Children

CHU Xue-fei

With the trans formation of the core of modern adoption, principle of best interests for the adoptive children has gradually became the basic principle in the Adoption of the system of many country. Principle of best interests for the adoptive children developed from principle of best interests for children, but not the same. China's Adoption law haven't clearly stipulated the principle, cause it's extremely easily lead to the minor rights and interests improper protection in practice. As the member of the signatory of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the child, China should make the principle of best interests for the adoptive children be one of the principle adoption systems, and further improve the specific provisions of the adoption law of our country, and make it be the principle in the Adoption law's legislative, judicial and law enforcement.

the interests of children; children's personal rights; adoptive children; best interests for children

DF529

：A

：1008-7966（2014）05-0142-04

2014-06-04

褚雪霏（1985-），女，河北任丘人，2011級民商法學專業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