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執廷
“一個幽靈,市場的幽靈,在文選活動中游蕩。”讀完2013年度的小說選本和選刊之后,筆者禁不住想起了《共產黨宣言》開篇的那句名言。馬克思當年是懷著極度興奮的情緒宣布“共產主義”這個幽靈的,筆者卻是懷著深深的憂慮來談論文學活動中的“市場”這個幽靈。這個“市場”之于文學,不是一個革命的力量,而是一個邪惡的力量,正在毒害著文學的遴選和評價活動。當我們從選本和選刊中看到不少平庸的名家作品,看到許多不配稱之為“文學”的東西,看到更多低端價值的類型化、低俗化的作品之時,不能不做出這樣一個判斷:文選活動商品化了,缺少文學味兒了;文選工作者失職了,不那么令人信任了。當然,我們絕不否認這些選刊和選本確實推薦了不少好作品。但它們做到了公正的篩選并以其結果維系了我們對于中國作家和文學的信心嗎?它們的存在和作為確實促進了文學創作并引導其健康發展了嗎?當我們以這樣的標高來審視和要求之時,上述的批評就不是苛責而是必需了。
一、名家崇拜與體裁偏好
翻開2013年度的各種小說選本和選刊,很容易就發現許多名人的身影,其中除了文學界名人,還有媒體明星甚至政界要人。《2013中國最佳長篇小說精粹》(遼寧人民出版社)這個選本10篇選文的作者,王蒙、賈平凹、蘇童、韓少功、林白、余華、徐小斌、殘雪、閻連科、紅柯,無一不是文壇名家或宿將。對此結果我們難免產生疑問:整個2013年就沒有一位非名家的創作能入得選家的法眼?《長篇小說選刊》雜志全年選文16篇,其中8位作者——馬原、嚴歌苓、林白、韓少功、蘇童、姜貽斌、邵麗、魯敏——都可謂文壇達人。《中華文學選刊》和《作品與爭鳴》這兩家選刊的長篇小說選載也聚焦于賈平凹、韓少功、馬原、蘇童這幾位名家。名家功力深厚,其長篇創作的水平普遍較高是可能的,故長篇選載聚焦于名家尚可理解,但中、短篇小說領域應該不是名家獨擅了吧!而幾個選本卻告訴我們正是如此“事實”。《2013中國最佳短篇小說》(遼寧人民出版社)共22篇選文,其中14篇的作者是名家:賈平凹、閻連科、蘇童、范小青、劉慶邦、畢飛宇、鐵凝、王蒙、李敬澤、薛憶溈、東西、葉彌、王祥夫、郭文斌。《2013中國短篇小說年選》(花城出版社)也多是畢飛宇、鐵凝、裘山山、李敬澤、須一瓜、艾偉、鐘求是、范小青、蘇童、薛憶溈這些文壇名人的身影。名家依賴癥的普遍存在,既說明選家視野的狹隘,也折射出其迎合市場風向的勢利。
選載中、短篇小說的期刊,版面比較充裕,能給無名作家更多的機會,但少數名家的入選頻率依然偏高:《小說月報》全年選載三次的就有范小青、李鐵、曉蘇三人,選載兩篇的則有鐵凝、張煒、胡學文、李治邦、南翔、裘山山、津予圍等人;《小說選刊》也三次選載楊少衡小說,兩次選載范小青、鐵凝、歐陽黔森等人作品。從選刊的頭條設置中我們也可看出其名家情結:《小說月報》12期中有11個頭條出自名家(張翎、南翔、趙德發、徐坤、遲子建、尤鳳偉、鐵凝、蔣韻、張煒、胡學文、須一瓜);《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的12個頭條中有6個頭條給了名家(劉震云、李鐵、遲子建、尤鳳偉、須一瓜);《中華文學選刊》12期共11個頭條,其作者不是莫言、賈平凹、韓少功、馬原、池莉、徐懷中這些文學名人,就是柴靜、老梁這些媒體名人;《長篇小說選刊》6個頭條中有4個名家作品(馬原、嚴歌苓、林白、韓少功)。以名家打頭實際上是一種商業化策略,主要是為了招攬大眾讀者群體,因為他們大都只知曉和關注名家。
名家的小說寫得好當然該選,但平淡之作也屢屢入選就充分暴露了選刊與選本的勢利嘴臉。畢飛宇的短篇《大雨如注》被四家選刊和六個選本同選,可算最炙手可熱的作品。但小說除了語言功底較深和題材的社會價值較突出之外,選題、故事、結構均顯平淡。獨生子女在“望子成龍”的期望下承受著各種壓力(如學業和才藝)并導致精神分裂、失語,這種故事并不新鮮,無論是從選題還是開掘的深度上看,都顯不出作家的獨到性和創造力。和作家過往的作品比,這一篇明顯平淡,也不可能力壓群雄。遲子建的《晚安玫瑰》、賈平凹的《帶燈》、鐵凝的《火鍋子》、范小青的《屌絲的花季》都是被多家選刊選本相中的作品,實際上也屬平常之作。《晚安玫瑰》的問題正如某些評論所說,“情節設置僵硬了些,‘寫出來的痕跡重”,或者“和都市生活依然有‘隔”。賈平凹的問題則是與鄉鎮社會有所“隔”:《帶燈》將鄉鎮女干部塑造成。一個文藝青年,她那文縐縐的名字和情書,實在與其生活環境不相稱;多年的鄉鎮干部經歷理應將她細膩優雅的性情和心靈磨礪得更粗獷和素樸一些。鐵凝的毛病是過度渲染老年夫妻相濡以沫的愛情,唯美得不食人間煙火似的。范小青的《屌絲的花季》寫女屌絲逆襲高富帥的愛情故事,屬輕喜劇風格,情節、細節怎么看怎么假,連作者自己都覺得“輕逸得有些輕浮”。尤其是李佩甫的中篇《寂寞許由》,平鋪直敘、拉拉扯扯,古人、今人、官場、民間、自怨自艾,整個一大雜燴。作者自己也招認:“已很久不寫中、短篇了。寫起來不免手生、遲疑。”就是這篇應雜志之約請和催促,勉強趕寫出來的平庸之作,竟被《小說選刊》和《2013中國中篇小說年選》(花城出版社)、《2013中國中篇小說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中國年度中篇小說》(漓江出版社)、《2013中國小說排行榜》(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等選本相中。
以名家來吸引讀者大眾是可以的,但也應該實事求是,堅持以作品為依據。尤其是代表刊物和選本最高水平的頭條作品,理應以作品的文學價值和藝術水準為據,而不應只看作者的名氣。然而選本和選刊往往搞名家優先而忽略了其作品的實際,結果就屢屢出現如此怪現象:頭條作品的質量遠不如非頭條作品。比如前面提及的《寂寞許由》《屌絲的花季》《火鍋子》等作品,就因為其作者的名氣和地位,堂而皇之地成了頭條。其實許多名氣不大的作者的作品,如《將軍》《西瓜頌》《自留地》《向西向西》等,更有生活底蘊,藝術品質也更高,卻常常被名家的平庸之作壓制,著實讓人不平。既然是“文學”的選本,就應該是“選文”而不是“選人”,名家崇拜顯然有違這一文選活動的基本倫理。而且,選家除了遴選出好作品,還負有發現、扶持文學新秀之使命,追捧名家的做法顯然也與此相悖。endprint
此外,體裁偏好與歧視現象在選刊上也很嚴重。它們或偏愛長篇小說,或偏愛中篇小說,而對短篇小說充滿歧視,即便其質量更高也難占據更多篇幅和更重要位置。這種做法不是基于作品質量的實際,而是市場導向的結果,是某種消費意識形態的產物。在長、中、短篇的小說體裁格局中,長篇無疑是目前最具市場價值的品種,但長篇市場火爆的同時質量卻很不樂觀,整體水平遠不如中、短篇。這從《中華文學選刊》《作品與爭鳴》兩刊的選文即可見一斑。《中華文學選刊》始終將長篇小說置于刊物首要位置,其所載長篇中,《帶燈》《老大,再見》《日夜書》質量尚可,《新戀愛時代》《糾纏》則很一般。《糾纏》甚至稱得上是很差,有評論即視其為“一部不痛不癢的平庸之作”:小說在一些細枝末節上“死摳”,甚至煞有介事引用許多法律條文,枯燥冗長而又無聊無趣;人物的塑造上也模板化得可怕。這樣的品質,很難讓人相信其作者就是當年那個寫先鋒小說的馬原。《作品與爭鳴》雜志也總是將長篇置于首要位置,除《黃雀記》和《帶燈》算得上是在水平線之上,其他如《國家陰謀》(張笑天)、《段逸興的一家》(顏歌)絕對是乏善可陳的作品。《國家陰謀》不過是搬用了一些并不可靠的陳舊的歷史資料,另外再加上一點美女間諜和同性戀的噱頭,整個題材、內容毫無新意,寫作藝術也很平庸。《段逸興的一家》通篇都在講述“我”的祖母和父母、伯父、姑父等長輩的嫖娼、偷情、通奸、離婚故事,將整個長輩群體全部丑化。小說夸張失度,極度膚淺和不嚴肅,純粹是80后寫手腦中狂想的產物。這些選刊似乎對文壇了解太少,只注意到了名家的長篇和市場上正熱炒的年輕作家的創作。
歧視短篇小說的做法在選刊上表現得更明顯。以《小說月報》和《小說選刊》這兩家為例,它們每一期的頭條幾乎都是中篇(唯一例外的是《小說月報》第8期以鐵凝的短篇為頭條),再優秀的短篇小說也難以撼動中篇的地位。《小說選刊》第11期,作為頭條的中篇《叛徒》質量明顯很差,遠遠不如《一根細麻繩》這個同屬革命歷史題材的短篇。《叛徒》平鋪直敘,描寫粗疏,形同流水賬,《一根細麻繩》的敘述和描寫則更細膩和生動,也更具感染力。然而,這樣優秀的短篇小說卻無法打消選刊根深蒂固的“中篇優先”情結,因為整個市場趣味都是偏好故事性、情節性、可讀性更強的中、長篇小說,而不是以藝術性見長的短篇小說:“大眾對于故事的生動曲折充滿了期待,(短篇小說那種)片斷式的表達讓人不夠‘過癮”。《中篇小說選刊》的主編林那北指出,“現在中篇小說量非常大,但是總體質量不是太樂觀。……總體而言如今復制生活、平面化表達,沒有什么藝術難度追求的小說偏多了。……一些小說在藝術、思想、表達上,卻能量不足,不能夠擊中你,難以帶來更多的沖撞和震撼。”筆者翻閱選本和選刊時的印象也是如此,就筆者的感覺,選刊和選本上的短篇小說整體質量要比中篇高,好的篇目也更多。
二、類型小說與消費趣昧
目前文學閱讀和接受的消費屬性日益增強,人們不再像過去那樣本著思想啟蒙和審美熏陶等嚴肅目的,而是帶著獵奇、窺視、娛樂、消遣等輕松心態來閱讀文學作品。這就導致那些娛樂性強的通俗性作品,那些投大眾之所好并能給其欲望與心理滿足的消費性作品更有市場。所謂的“類型文學”或“類型小說”的流行就是其例。而瀏覽2013年度的選刊和選本,你會發現時下市場上流行的各種類型小說,如官場、職場、懸疑、玄幻、穿越、言情、武俠等等,一樣都不少。比如《當代·長篇小說選刊》雜志,其全年所選11篇作品中,《俗世男女》《皂香之男女關系》《一路向東》《公主墳》均是都市言情小說,其中又夾雜“京漂”故事、商場、官場、金錢的魔力等等熱門元素;《武士會》《特務》屬消費性很強的武林傳奇和諜戰題材;《收藏家》《遠東來信》《曹操與獻帝》是歷史傳奇;《奪命醫療》《草根混央企》則屬當下熱門的社會問題小說與職場小說。它們中的大部分都可劃入消費性質的類型小說范疇。又如《長江文藝·好小說選刊》這家新起的選刊,專門設置了“江湖匯”這個固定的欄目,幾乎每期都選載一篇類型小說,有武俠類(《雋永刀》《師父》《東甌小史之俠隱記》),有穿越類(《婭》),有懸疑推理類(《五道口貼吧故事》),有科幻、玄幻類(《贍養上帝》《父親的捕魚船》)。至于類型小說的專門選本,則有長江文藝出版社推出的《2013年中國懸疑小說精選》、《2013年中國武俠小說精選》等。消費性的類型小說當然有其價值和生存的權利,因此出現專門的類型小說選本或欄目也完全正常、合理,但某些號稱純文學期刊的選刊也大搞類型小說選載,而且選載的比例還偏高,作品的質量也差,這就多少有些不正常,屬于偏頗之舉了。
選本、選刊青睞的類型文學首推官場小說。《小說選刊》就是其中之尤者。它的“微小說”欄目中有很高比例的官場題材,如第9期的5篇中有2篇(《我沒作弊》《黑色公文包》)寫官場丑行,第12期的5篇中有3篇是諷刺官員貪腐的(《父子開店》《科長的記憶》《節日》),這顯然是要迎合讀者大眾普遍的“審官”“仇官”心理。《小說選刊》中還有《逃匿者》《無雙軼事》《老霍丟了》《蝴蝶效應》《坐大巴》《局長的筆記本》《好好好》《完美人生》《調研員》《官途》《本真》《寂寞許由》《海灣三千畝》《藍名單》《周大一句話》《于道生的漁網》等眾多的官場小說。《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也選載了《我的兒子我做主》《守喪》《去菰村的經歷》《完全抑郁》《西施乳》《貼身人》《海灣三千畝》《李重陽的龍頭山》《于道生的漁網》《智齒阻生》等官場小說。所選官場小說雖多,但具有獨創性或思想深度的仍屬少數。它們所描繪的不外乎權力欲望、權錢色交易、智謀心計、心理壓力之類,可謂當代的官場現形記。魯迅在評論清末小說《官場現形記》時稱:“故凡所敘述,皆迎合,鉆營,朦混,羅掘,傾軋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熱心于作吏,及官吏閨中之隱情。……官場伎倆,本小異大同,匯為長編,即千篇一律。特緣時勢要求,得此為快……”這種評價和分析同樣適用于選刊、選本中的官場小說。比如《小說選刊》頭條選載的《藍名單》,寫一位退居二線的市級領導為兒子的仕途保駕護航,不惜主動將自己送進監獄。這種揭露官場腐敗和“官人”心機謀略的題材,迎合的也正是平民讀者對官場內幕的獵奇心理,或者是滿足官員、公務員這一讀者群體對于“職場”生存法則的學習之需。據市場數據,目前市場上最為走俏和暢銷的類型小說品種就是官場小說,而選刊如此高比例的選載,正可謂與整個閱讀市場亦步亦趨,隨波逐流。endprint
玄幻或靈異類小說也是選家所愛,他們特意選取了某些名家的手筆,以抬高此類小說的身價。比如被五家選刊和選本相中的《夢幻快遞》(范小青)這個短篇,寫快遞員“我”因為送錯地址而求證于某住宅小區的監控錄像,錄像中顯示,“我”和“我”爺爺在該小區碰面并交談了一會兒。而實際上,“我”爺爺已經死了三年了!《小說選刊》選載此類小說的熱情最高,還選載了《送我去樟樹鎮》《奇遇見》《老叔的尼泊爾故事》等多篇。《送我去樟樹鎮》寫“我”在雨夜的高速公路上捎帶上一個怪異女人,她聲稱正遭人追殺,要求送她到樟樹鎮,但中途她乘“我”下車檢查車輪之機突然消失。事后“我”得知根本就沒有什么“樟樹鎮”。小說“聊齋式的艷遇”“詭異、無厘頭與荒誕的意味”讓選刊激賞不已。《奇遇》是莫言的手筆,小說寫“我”回鄉探親,在村口被鄰居趙三大爺攔住,托“我”將一個瑪瑙煙袋嘴捎給父親,說是抵欠債。等“我”回到家將煙袋嘴交給父親時卻被告之,趙三大爺“大前天早晨就死了”。《迷途》是葉辛的作品,寫劉一凡因大巴拋錨而在高速路邊等待替換車輛,這期間,他無聊地走向遠處的山埡,不幸摔倒滾下山坡,醒來后發現躺在一幢別墅內;一個美麗的女子出現了,和他共度了十幾個銷魂的歡愛日子,還帶他參觀了自己所經營的天然農莊和水電站。某一天,思家心切的劉一凡不辭而別,搭載來農莊的小轎車返回縣城,而縣城的人們一致證實劉一凡只失蹤了一個夜晚,他所見的農莊和水電站也根本不存在。難道他這十多天的親身經歷、體驗都只是一場幻夢?劉一凡“怎么也想不明白”。《老叔的尼泊爾故事》中則出現喇嘛尼虹化升天(身體消失,化成一片虹光)的場面。《作品與爭鳴》雜志中則有《請勿談論莊天海》《葡萄葡萄》等靈異類作品。總覽上述作品,除了《葡萄葡萄》頗富詩意和人性意涵外,其余都是煞有介事、聳人聽聞,看不出有何深意。這類靈異故事、玄幻情節,恐怕連作家自己也不指望讀者相信,選刊又何必去追捧這樣的游戲之作呢?
懸疑、武俠、諜戰類也是選刊所好。《小說選刊》第11期的兩個中篇《叛徒》和《特工徐向璧》都是懸疑小說的架子,前者的懸疑是“誰是革命隊伍中的叛徒”,后者則是徐向北和徐向璧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疑問。從虛構能力和表現技巧上看,這兩篇都很拙劣,顯現不出什么高妙的“懸疑”效果來。《長江文藝·好小說選刊》雜志選載的《斯德哥爾摩》也屬于帶點懸疑性質的小說:“我”在斯德哥爾摩城郊火車小站的那一段經歷究竟是夢是實?為何“我”的回憶與妻子的講述完全不同?小說對此卻輕輕帶過,丟下疑問不管了。《小說月報》似乎對武俠類頗有好感,接連選載了徐皓峰的《師父》和《刀背藏身》這兩篇寫民國武林的故事。值得注意的是,《長江文藝·好小說選刊》雜志也選載了徐皓峰的《師父》,《當代·長篇小說選刊》雜志則選載了徐皓峰的長篇小說《武士會》,同樣是清末民初的武林傳奇。看來,選刊們是不謀而合地在共同追捧徐皓峰這樣的類型小說作者。此外,《特務》《麻雀》《叛徒》《暗殺劉青山張子善》等間諜題材也屢屢出現于選刊和選本中,顯示出通俗傳奇類小說強勁的市場能量。
人們通常將上述類型小說劃歸通俗文學的范疇,但也有人認為類型文學并非必然就是通俗和排斥崇高與形而上的,“類型文學也可能是雅的”。但無論如何,娛樂消遣乃類型小說最主要的功能,出于增強娛樂性的考慮,類型文學必然有一些模式或套路,如豐富曲折的情節、戲劇性的沖突和場面、性格鮮明的人物、壁壘分明的陣營、玄幻的想象等。這些正是大眾的一般文學趣味所在。選刊熱衷于選載類型小說,正是為了爭取大眾讀者和文學消費市場。類型文學雖然在知識、娛樂、審美等方面具有一定的價值,但也普遍存在著脫離社會現實,思想性缺乏,高端精神價值不足或缺失等問題。它們熱衷于虛構和想象超越現實的神秘世界,甚至秉持陳腐有害的價值觀念和精神趣味,既阻礙了讀者對現實思考的深度和干預的勇氣,又以其模式化、套路式的寫作消解了文學探索和創新的動力。選刊、選本熱衷選載類型小說顯然是對低質化的文學創作和消費性的文學趣味之縱容。社會需要娛樂性、消費性的類型文學,更需要具有精神啟蒙、教育、審美等高端價值的嚴肅文學,作為擁有影響力的文學傳媒和意見領袖,選刊和選家理應堅持其嚴肅文學的標高,擔負起引導文學創作方向和涵養讀者大眾的文學品味這雙重使命。
三、文學泛化與藝術審美標準的沉降
我們翻閱了2013年的《中華文學選刊》《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和《小說選刊》后發現,“文學”在它們那里給泛化了,新聞時評、個人傳記、通訊報告、小小說之類都成了標的。《中華文學選刊》熱衷于選載紀實性品種,但其中只有《看見》的文學性較強,其余篇目如《與孩子一起成長》(池莉)、《老梁觀世界》(老梁)、《底色》(徐懷中)等都乏善可陳。尤其是池莉和老梁的這兩篇,或拉拉雜雜地報告自家的那點俗事俗情,或就社會熱點話題隨意評說,看不出有何文學性可言,甚至連語言的審美性這一起碼的文學資質都不夠。《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本該專心于“中篇小說”的篩選,卻不知為何選載起了報告文學、紀實文學、回憶錄、人物傳記之類的熱銷貨,諸如《一個癌癥患者的重生手記》《貨幣狼煙》《鄧小平時代》《轉基因戰爭;中國糧食安全保衛戰》《來自“亞丁灣”的溫州人》……還美其名曰“特別推薦”!如此不務正業,大概是犯了市場紅眼病吧。《小說選刊》雜志也打起了擦邊球,它所設置的“微小說”欄目所登其實就是“小小說”或“微型小說”,其中雖不乏個別文學性稍強的篇什,大多數卻還屬于“故事”的形態,缺乏“藝術”“審美”這些基本的文學資質。作為純文學期刊的《小說選刊》以前就曾搞過小小說選載,但為此飽受批評。為何如今又重蹈舊轍呢?《小說選刊》是這樣解釋的:“小小說是文學的精靈,它以短平快的方式,迅速反映時代生活,又因其發表園地多而得到廣泛傳播。特別是隨著人們生活節奏的不斷加快,傳播媒體的不斷增多,大眾的閱讀往往被擠壓在地鐵里,臨睡前,馬桶上,即所謂‘碎片式閱讀。人們都想在有限的時間里,去獲得更多的信息,得到更完美的精神享受。小小說正是適應了這種閱讀需求,所以才能大行其道。從這個意義上說,本刊也是順應讀者需求……”從這番說辭我們已不難看出,選刊關心的是“大眾”“短平快”的閱讀需求,側重的是小小說傳遞生活“信息”的價值,根本不關心其有否“文學”品質和審美價值。endprint
選刊對文學的泛化處理既反映出當今純文學的落魄處境,又直觀地暴露出市場化的選刊們的失魂落魄。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文學就已經在社會生活中邊緣化了,而目前以大眾文化和娛樂為代表的消費主義的盛行,更是讓本已邊緣化的文學中只有紀實文學、媒體文學、類型小說之類還有市場。但是,文學的主干或正體當然不是這些身份暖昧的品種,而本文論及的這些選刊又無一不是以純文學期刊的身份自居,甚至還被譽為當代純文學的“旗幟”和“風向標”。既然如此,純文學或嚴肅文學才應當是這些選刊安身立命之本。但為了牟取經濟利益它們不惜出賣靈魂,以旁門左道和投機取巧的手段來招攬讀者,博取市場:既然2013年有電影《一九四二》的上映和炒作,《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就不失時機地將劉震云20多年前發表的同名小說《溫故一九四二》再登載一次;既然莫言在2012年末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小說選刊》就順勢將莫言幾年前已出版的《奇遇》重新刊載一次;既然市場上正熱炒柴靜、老梁等媒體人的圖書,《中華文學選刊》《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就趁機將它們選載一遍……相較于文壇人士(哪怕是名家),媒體明星、政界名人更具社會關注度和市場號召力,用后者來拯救文學選刊日益蕭條的市場,不失為精明之舉。只是這無異于飲鴆止渴,最終損害的還是選刊的聲譽。號稱“文學”的選刊與非文學的文字消費品偷情,這本身即是對文學的背叛。
搞跨越文學邊界的選載是明目張膽的背叛,更隱秘的背叛則是對文學性標準的懈怠,即對于作品的藝術標準和審美標準的放松。有選家即聲明放棄“審美”“敘事技能”這樣一些傳統的小說標準,而“更多地留意作品對于公共生活的介入深度”,因為在他看來,“敘事的成熟性已經不再成為一個突出的問題,,(塒。其實,就2013年各選刊、選本所選載的小說來看,敘事技巧的拙劣、審美性的不足,還是普遍存在的問題,筆者隨手就能拈出《寂寞許由》《糾纏》《父親進城》《女兒進城》《叛徒》等一大批例證。某文學編輯也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各個選刊雖然趣味有差異,但都比較重大眾化,故事性,社會性。就小說敘事和語言上,相對沒那么豐富。文學性強的小說是不會入選的。”通觀2013年度各選刊和選本,感覺它們都很強調作品的題材價值而相對忽視了藝術價值,而這題材價值其實又主要只聚焦于該題材是否具有較高的社會關注度。以《2013中國短篇小說年選》為例,它收錄反映教育問題的《大雨如注》,反映老年人生活及其精神困境的《火鍋子》《課間休息》《合槽》《前線,前線》,反映人的名字對人的影響的《名字游戲》和《她的名字》,如此集中于少數幾個社會熱點性的話題,恐怕還是為了社會關注度,為了吸引讀者。而當一篇作品的社會價值遠遠超過了其文學藝術價值時,大部分人都很難拒絕它或者挑剔它。《大雨如注》這類作品就是以其社會價值而為選本選刊所倚重。
在輕視藝術和審美標準的同時,選家們恰恰又偏重了小說的故事性或可讀性,以迎合大眾消費趣味。如中篇小說《老叔的尼泊爾故事》,怎么看都是一個過度夸飾的言情故事,其中異國浪游、僧俗相愛、十年預約、背尸、天葬、虹化升天等等情節,極具獵奇性和可讀性,然而其藝術真實性和審美的價值卻難以服眾。又如中篇《金字招牌》,寫地主后代臥薪嘗膽精心謀劃,最終將集體企業攫為己有的故事,其中充斥著制毒販毒、謀殺陷害、復仇惡報、男女歡愛、潛伏破案等等情節,儼然一部觀賞性極強的娛樂大片。還有《手語者》中的殺人、越獄、隱姓埋名等驚險情節,《麻雀》中驚心動魄生死攸關的諜戰場面,《特工徐向璧》中的飛來橫財、一人分飾二角、性愛游戲……文學的敘事從根本上說應該是一種心靈與審美性的敘事,應該圍繞著怎樣打動人心和觸動靈魂來著力。而以情節的刺激性、戲劇性為基礎的所謂故事性與可讀性,并非心靈與審美意義上的敘事藝術,而是感官娛樂和精神游戲意義上的敘事花招,并不值得欣賞和提倡。
小說本質上是一種虛構,但還是應該給讀者一種似真感,能夠反映人類生存中的某些現實,否則人們就很難認真和嚴肅地對待它。但選刊、選本中的不少篇目明顯缺乏虛構的嚴肅性和藝術真實性。如好幾家選刊選中的《手語者》中,“我”那先天失聰的繼父于勒卷入一起謀殺案,蒙冤入獄,但他成功地策劃了一場越獄行動,指揮同伙殺死獄警并成功脫逃、隱居起來。這樣驚險、傳奇的故事發生在一個殘疾人身上如何讓人信服?而第一人稱敘述方式和“于勒”這個外國式人名的設置更暴露出作者的游戲心態。又如《潮起潮落》和《狩獵季》這兩篇小說,兩位女主人公都經歷了情場和商場的挫折,但面對男人給予的大筆財富補償,她們都選擇了拒絕。這樣清高的行為怎么看都是作者一廂情愿的妄想,缺乏邏輯性和“真實”的力量。文學的虛構還應體現出作家的創造性想象力和審美想象力,而不是毫無創意的模仿、抄襲或是缺乏審美價值的驚聳與獵奇。而選家們相中的《夢幻快遞》《奇遇》《迷途》《送我去樟樹鎮》中那種鬼魂現身或時空丟失故事,既陳舊又乏味。被多次選載的《特工徐向璧》,連選家自己也承認它的抄襲、拼貼性質:“喜愛看電影的人,或許會發現《真實的謊言》《水中刀》《不道德的交易》等多部國際大片的眾多精彩元素匯集于《特工徐向璧》,而熟悉日本作家的讀者,可能會由此想起安部公房的長篇小說《他人的臉》……”選刊既然看出其模仿性質,為何還照選不誤,甚至為其辯護呢?還是市場這個魔鬼在作怪。
文學不同于歷史、科學、宗教,主要屬于“美,而非“真”與“善”的范疇,因此文學的基本功能或價值屬性即審美,審美乃文學之魂。文學審美的最高目的是提升人們的精神境界,幫助人們發現或追尋人的本質力量,以超越現實生存的缺陷或不足,而不僅僅止于生理快感和心理滿足、愉悅的層面。因此,優秀的文學作品應該能夠幫助人們超越瑣碎、庸碌、功利的個體情感,而達到對純粹、高潔、理想的美的想象和追求,應該能夠激發人們對人性的發現與思索,和對人生價值與意義的追尋,應該能站在全人類的精神文明的高度給人們釋疑、解惑和指引方向。而選本和選刊中的許多作品給予人們的主要是生理和心理層面的快感和愉悅,而不是沉思性的審美靜觀,缺乏精神提升層面的價值。如小說《在肉上》寫丈夫對妻子的性虐故事(性虐游戲、蒙面強奸),情節夸張、描寫露骨,其趣味之低俗從標題本身即可見出。情節和趣味相仿的還有《特工徐向璧》。這樣的小說稱之為“狹邪小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又如《胡石論》《大地鋼琴》《青瓷》等篇目,或寫市長夫人偷情,或寫農民工強暴寂寞的“金絲雀”,或寫富二代女放縱情欲,立意上均看不出有何崇高或深刻之處。這些缺乏精神提升價值的作品頻頻亮相,一方面表明了選刊的庸俗趣味和對消費市場的迎合,另一方面表明選家們已魂不守舍,喪失了對于自己崇高職責的正確認識。
文學的選本、選刊是因文學而生的,理應為文學服務,然而我們看到的卻是它們為市場而存在。這種錯位不應僅僅看作是文學在文化消費時代的宿命,而應該視作是文學工作者的失職、墮落或背叛。文選工作者是文學的守護人和代理人,而不是消費文化和大眾文化的掮客;選家的職責是為文學水平的提升和文學發展的健康而工作。本著這樣的身份認同和職業操守,文選工作者理應堅持文學的標高,倡導文學的審美、啟蒙、批判等高端功能,而不能一味地突出其娛樂消費功能。“選”者,選優拔粹也,這是不言而喻的命定,是選者基本的價值感之所在。而如果一味地追逐市場和見風使舵,放棄文學自身的標準,那樣的選對文學市場和文化環境危害更大。所以,將真正優秀的作品推薦給社會大眾,并以此介入文化消費市場的運行,引導其向更健康的方向前進,這是文選工作者的神圣使命。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項目“文選運作與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09YJC751033);暨南大學科研培育與創新基金項目“當代文學理論研究的范式危機與轉型”(12JNYH007)]
(作者單位:暨南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張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