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
文學批評的性質和任務是什么?有必要懇請專業人士重溫:第一,評論和分析文學作品以及文學現象,給批評的對象以富于學理精神的具有學術品格的、嚴謹、客觀、公正的評價和定位。比如發現好的作品,指出其好在哪里,有何開拓和創新,既是向讀者推薦,幫助讀者更好地進行閱讀和欣賞,同時也為未來文學史的書寫提供一些基礎材料和有效參照。第二,發現作家創作中的某些差謬和不良傾向,恰如其分地指出作品的缺點和作家創作中的不足,特別是作家藝術視野中的盲點和誤區,從而幫助作家省悟到自己的短項和局限,發現更深廣的可能性,進而更好地進行創作。在這一意義上,文學批評不同于文學史研究,文學批評家事實上參與了當代文學的發展進程。第三,總結文學創作經驗和教訓,發現新的流變、趨勢,并對其進行理論上的分析,從而推動文學理論的建設。無論波瀾起伏的文學理念湮寂了多少舊浪推涌出多少新潮,也無論批評的話語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決定文學批評意義和價值的一些基本原則并沒有改變。
遺憾的是,并非僅是當下,而是相當長一段時期,文學批評在中國,它的性質和任務變了,人們看到的是它越來越背離文學批評的基本原則和功能,越來越變成了文學廣告和文學產品宣傳,甚至干脆就是虛假的廣告和宣傳。
文學作品研討會或作家研討會越來越多,這本來應該是好事,理應有助于繁榮中國當代文學創作,但實際效果并不是這樣。很多研討會不僅有違文學批評的職責和功能,沒有綠化文學生態、促進文學創作,反而有損正氣,助長文壇的不正之風。許多文學研討會越來越像鄉下人辦紅白喜事,形式遠大于內容,越來越像一種宣傳的儀式。文學批評越來越變成了文學“活動”。領導的到場成了文學批評的最重要的“成果”,或者說是文學批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意義的大小則是根據領導的級別高低、重要性、是否講話以及講多長時間等來確定的。研討會的層次似乎也因此與到會領導的職位相“掛鉤”,出場的領導級別高,就說明研討會的檔次高,開得成功、開得圓滿,主辦單位就有成績,作家臉面上也很有光。與此相關,媒體的參與也成了文學批評的重要內容,到場媒體的多寡、媒體報道的多少,有時候顯得遠比報道本身重要,媒體報道的主要目的似乎是告訴大家有這么一場研討會,告訴文學界有這么一個作家或者某個作家又寫了這么一部新作品。會議報道,發言選登,還有照片為證,熱熱鬧鬧、眼花繚亂,讓人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廣告企圖和炒作居心。
劉震云的小說《一句頂一萬句》中描寫了鄉村的各種職業,如殺豬的、剃頭的、做賣豆腐的、販驢的、染布的、開餐飲的,這都是一些比較傳統的職業,也有一些新興的職業如喊喪的、哭喪的,我覺得當今的文學批評冢有很多越來越像這種喊喪的、哭喪的,是事主“雇傭”的并且他們極力配合那種“雇傭”,文學批評成了他們的職業或者半職業,至少是其工資外收入的一個重要來源。文學批評家的出場變得比文學批評家的批評本身還重要。批評家說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說了;退而求其次,批評家是否說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到場了。所以,當代中國有很多趕“場子”的批評家,他們趕作家或作品研討會的場子、趕報刊筆談的場子。他們的名氣很大,但他們的文學批評卻實在不敢讓人恭維。他們成名時是有真功夫的,是有令人信服的批評文章的,但他們并沒有繼續修煉文學批評的功夫,而是“識時務”地修煉博名、納錢的功夫去了。姑且不談修為對一個人心性的影響,僅是從“術”的層面上說,長此以往必然是這樣的結果:對當代各種批評理論缺乏深入的洞察和了解,沒有熱愛,沒有專注,當然也就沒有了研究,知識結構日趨老化,明日黃花還要經常開在當今的各種場合,其文學批評的最大聰明也無非是“以不變應萬變”。文學創作在發展,在千變萬化,但很多批評者的批評觀念和批評套路卻一成不變。馮小剛曾經批評電影評論的“扯淡”:“這部作品很有張力,表演很有質感,表現了時間和空間的疏離感,亦或:該作品從現代走向了后現代又從后現代走向了新現實,從而折射出存在主義的光芒。”(馮小剛《不省心》,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年版,第94頁。)中國當代文學批評中有很多這種“放之四海皆準”的“扯淡”文學批評。
很多批評家根本就沒有認真讀他所評論的作品,不過是在從家到批評會場的出租車上翻一翻而已,不過是在從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飛機上翻一翻而已。因為缺乏對作家作品的了解和理解,他們的評論多大而空,沒有實質性內容,有時表揚近于阿諛,吹捧得肉麻,極不負責,有些完全可以說是胡說八道,典型的“不良文人”之雷人語,且不以為恥。有時批評家也故意說幾句批評的話,但一看就是矜持的一種表達,于作品本身來說是不痛不癢,不咸不淡,可有可無,不具有任何文學批評的意義,不過是做做樣子,也是在表達一種身份和地位。
長久的懈怠,使文學批評遭到置疑的已不僅僅是它的水準、品位,還有它的良知和操守。
當代文學批評中的很多作品批評和作家批評,其基礎都不是建立在對文學作品的充分閱讀和分析上。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獎時,有評委聲稱評獎期間讀完了所有的入圍作品,這話一聽就讓人覺得有點“外行”。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參評作品一共是187部,一共經過了五輪六次投票才最后產生5部作品。比如第一次投票淘汰了86部,留下81部,第二次投票留下42部,第三次投票留下30部,第四次投票留下20,第五次投票留下10部。一般認為,第一次留下的81部作品就算是“入圍”作品,從第一次投票到最后的投票這中間的時間跨度不足一個半月,在不足一個半月的時間里,讀完81部,或者42部,或者30部,即使20部也是不可能的,除非是隨便翻翻,瀏覽一下,除非是提前至少兩年做工作,并且是巧合地正好讀了這些作品。要知道,僅張煒的《你在高原》就是10本450萬字左右,稍微認真一點,即使什么也不做,全心全意地讀小說,《你在高原》也需要花費一個半月的時間。當讀者懷疑評委是否認真讀過張煒的《你在高原》時,有評委信誓旦旦地說認真讀了,我覺得這已經有不“誠實”的嫌疑了。文學評獎如茅盾文學獎者尚且如此,遑論其他。
且不說批評家的審美能力,對文學的感悟能力,語言表達能力,理論素養以及文化知識修養等方面的問題,僅就閱讀來說,即使是茅盾文學獎的評獎,批評家也未必認真讀過參評的作品以及入圍的作品甚至最后獲獎的作品。雖然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得到廣泛的稱贊,被認為是歷屆茅盾文學獎中最好的一次,但這并不是評委們文學批評的功勞,與其說是評委們做出了準確的判斷,還不如說是因為公開而相對公正,評委們尊重了更廣大的文學研究與文學批評,尊重了作家的信譽,尊重了讀者的閱讀和判斷。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其實是一個信譽獎,獲獎作家都是在文學界、批評界以及讀者中具有廣泛信譽的作家,他們的創作是值得信賴的,獲獎的作品都不一定是作家截至獲獎之日寫作的最好作品,但都是很好的作品。假如茅盾文學獎早點尊重讀者的閱讀感受,早點尊重文學批評界的意見,就不至于在90年代陷入信任危機和信譽危機,遭到廣泛的詬病。比如余華的《活著》《許三觀賣血記》出版之后,讀者交口稱贊,批評界也一致好評,如果茅盾文學獎再順勢給一個獎,那就是皆大歡喜了。順便說的是,我認為茅盾文學獎應該進一步改革,比如可以學習諾貝爾文學獎,設立專職或者兼職評委,長年研究中國當代長篇小說,收集讀者信息以及文學研究和文學評論信息。投票當然是一種民主的方式,但投票應該建立在充分的閱讀準備上。茅盾文學獎應該是眾望所歸,而不是出其不意,有意外驚喜是好的,但那意外驚喜,當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有內在的令人信服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