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身為畫家,克勞德·莫奈的一大特色是:他活得足夠長。
當然,不僅因為他從1840年活到了1926年,86歲高齡比終年37歲的梵高、終年42歲的修拉加起來都長,還在于他恐怖的藝術壽命。莫奈從1857年開始作畫,一直畫到1926年他故世之時,70年時光。
莫奈出生那年,讓·奧古斯特·安格爾已經樹立了古典法則的壁壘,正在巴黎廣納門徒,教導他們描繪拉斐爾式的完美作品。
那幅為印象派命名的神作《印象·日出》,創作于1872年,是莫奈作畫的第15個年頭;半個世紀后,著名的《睡蓮》聯畫成為他最后的代表作。
莫奈逝世的1926年,畢加索結束立體主義時期都10年了,正試圖玩轉超現實主義;而亨利·馬蒂斯早20年前就玩膩了野獸派風骨,正投身于雕塑、壁畫、插圖和版畫。
莫奈的職業生涯跨越于古典和現代之間,他恰好經歷了,或者更確切地說,間接導演了這場偉大的變遷。
2014年3月在上海“chi K11藝術空間”開幕的莫奈特展,分成了5個主題——“莫奈的朋友:印象派的朋友圈”、“莫奈的漫畫:初露鋒芒時期”、“莫奈的旅行:捕捉不同的光與影”、“莫奈的花園:吉維尼的完美杰作”、“莫奈的晚年:印象派頂峰時期”。雖然這種劃分還不夠細致到讓美術史學家點頭,但已經足證他這一生的廣闊。相比于梵高那璀璨卻短暫的阿爾勒時光,莫奈過于宏大了,盡管對大眾而言,他最有名的作品依然是相隔半個世紀的《印象·日出》和《睡蓮》。

這次展出里頗為罕見的作品,是莫奈早年的漫畫,比如1857年的《波爾多葡萄酒》。莫奈的父親是個雜貨鋪老板,5歲時全家搬到海港城市勒阿弗爾,11歲時他進藝術學校,但不算個循規蹈矩的學生。那時他已經善于觀察描繪,完成些漫畫來逗趣。老爹貪財,把漫畫放雜貨鋪里賣,售價10至20法郎不等。1857年,17歲的莫奈還算當地小漫畫家呢。當然,那年也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他認識了在諾曼底畫海景和天空的歐仁·布丹。很多年后,莫奈如是說:“我會變成一個畫家,是因為歐仁·布丹讓我這么做。”
因為布丹,莫奈學會了許多觀察光線、描繪動態事物的技法,還被布丹灌輸了一招“在現場根據所見完成畫作”的習慣,這對此后的印象派影響深遠。20歲那年被布丹介紹去巴黎求學時,莫奈已畫過些諾曼底海景畫,成了個離經叛道的藝術青年。他不滿足于19世紀60年代學院派的線條至上原則,不滿足于在畫室里循規蹈矩按格式完成作品。他與同學雷諾阿、西斯萊和巴齊耶自立小組,野外寫生,“當場描繪自己的所見”。1863年,當馬奈以《草地上的午餐》開始叛逆官方沙龍時,莫奈名正言順站到馬奈那一方。兩年之后,他以海景畫成名,又一年后,他描繪模特卡米耶—后來成為他的妻子—的肖像畫獲得作家左拉贊譽,被評論家卡斯塔奈里認定是“自然主義畫家”,莫奈時年26歲。
但這只是開始。之后的3年,他依然窮困。他在巴黎畫海景,畫河流,畫浴場。他受荷蘭畫家容坎德提議,去了荷蘭,畫贊丹鎮的風貌。他說:“容坎德給我的眼睛上了課。”時間跨入19世紀70年代后,他結婚了,也成熟了。當他在1872年畫出《印象·日出》后,那一代人的風格被他框定:在現場急速完成作品,捕捉稍縱即逝的氣氛,而不靠線條來經營勾勒。1874年,他與他的好友們聯合展畫—史稱印象派第一次聯展。他們的創新理所當然被嘲笑了,莫奈被作為靶子中心,那一派人被嘲笑為“印象派”。是的,就像“歌特”、“野獸派”一樣,“印象派”最初是句罵人話。而那年,莫奈正歡欣于自己的發明:買條船,自己坐在船尾,順河漂流作畫。這就是他的旅行。
之后的5年,他和他的朋友們繼續竭力對抗輿論,但不成功。大眾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從“盯著畫不放”的老習慣,進化到“退后幾步,看畫的色彩和整體氣氛”。1879年莫奈一度用大量冷色調描繪雪景,粗疏的史學家會認為那是他的新風格,但細心些的人會注意到:那年他妻子卡米耶病重逝世,他已經窮到連暖色調顏料都買不起了。
如果莫奈也在1879年死去,那他就是個商業上不太成功的、善于勾勒動態的、對色彩極其敏感的印象派畫家。
19世紀80年代,莫奈喜歡在諾曼底旅行。短篇小說家莫泊桑說他看見過莫奈外出狩獵,帶著自己的兒子們背著畫板跑,偶爾看見中意的云,就立刻停下,當場描繪著色。1886年,莫奈的人生出現了一個重大轉折,他的畫商丟朗·呂厄在美國找到了銷路,莫奈開始有錢了,他終于能夠在吉維尼村買地居住。1888年,他開始創作著名的《麥垛》聯畫:他指望在不同季節、天氣、光照之下,塑造一個麥垛的無數形象。

在19世紀90年代,莫奈旅行少了。他在吉維尼建起了傳奇的日式花園,設置了日式拱橋和睡蓮池,然后不斷描繪這一切。當然,他偶爾還去倫敦和威尼斯作畫,但他多少有些老了。1914年他74歲,他的眼睛開始背叛他。
但這一年他開始準備“大型裝飾畫”,并在1922年4月完成了《睡蓮》。他希望“讓人們產生置身于無邊無際的水面的幻覺,像個開滿鮮花的水族館”。那時,他幾乎已經分不清色彩,只能靠顏料管上的字母來辨別顏色。
如是,2014年3月在上海,你所見的莫奈,曾有過一雙讓塞尚驚嘆的眼睛;你將看到的,是他對繪畫不斷流變的、不小心就改變了時代的思想。如果你注意到了他的寬廣和漫長,就會明白莫奈活得長的意義:他和雷諾阿都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勝利,看到他們從被評論家攻擊的叛逆者,成為活著的傳奇。當你在上海看到莫奈時,你不再會如1874年的觀者那般暴跳如雷,而是愿意琢磨:也許他有不同于古典構思的想法?這種觀念得以深入人心,是莫奈用一生的經歷換來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