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衛方
法律,無論是立法,還是司法,給一般人的印象總是正襟危坐,不茍言笑的。法律語言講求理性嚴謹,不留縫隙,以便帶來特定行為效果的穩定預期。司法方面,無論哪種文明之下,法庭之上總是要營造一種莊重威嚴的氣氛,對當事人產生一種特殊的說服效果,當然,對于參與審判的法律人也起到某種規范作用。
不過,法律史也跟一般歷史一樣,不僅僅有正史,也有野史;嚴肅刻板之下,也充滿著各種戲謔、幽默或者荒唐。某些時候,它們來自于法律的專業化及其與一般知識之間的落差。例如,在普通法國家的立法中,為了最大限度地為各種可能的情形提供解決方案,防止條文含義的含混不清,并適當限制法官的自由裁量權,立法者力求用將同義詞在法條中列舉出來,從而產生一種滑稽的效果。美國著名法學家弗里德曼(Lawrence Friedman)曾經引用個威斯康辛州的立法條文作為例證:
委員會應該為以油槽汽車或油槽拖車儲藏、處理、使用和運輸用于燃料目的的液體石油氣體的設備的設計、建造、放置、安裝、操作、修理和維護以及用于上述目的的上述氣體的氣味散發查明、規定并勒令遵守合理的標準、規則或條例,以使得這些設備安全。
如此冗長繁瑣的文字要表達的意思不過是說工業委員會應制定合理規則以確保氣體安全。如果平常一個人說話是這種風格,一定會被人懷疑精神是否出了問題。但是,作為立法,就必須收緊網眼,以防疏漏,哪怕與日常語言完全背離也只好如此。
更多的情況下,法律顯得滑稽或非理性是因為時代已經變異,但法律卻沒有因時而修改,法律跟人們的道德與社會觀念發生了分離或沖突。讀過霍桑的小說《紅字》的人都會對北美殖民地時代對通奸罪的嚴厲懲罰感到難以理解,對主人公的悲慘遭遇表達強烈的同情。但是,這種刑法及其實施在清教徒的文化環境里卻有著毋庸置疑的民情基礎。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規則已經與人們的道德觀念脫節了,它們已經被束之高閣,不再被法院適用,成為具文。也許是因為它們在法規匯編中一種古董意義吧,新時代的立法機構也樂得在法律中保留一種盎然古風。一般人也許會擔心,這種已經失效的法律與有效的法律混居雜處,豈不帶來司法實踐可怕的混亂?其實,這樣的擔心卻是大可不必的,不要忘記普通法的一種特殊傳統:具有實效的法律往往不是立法者所宣布者,而是法官在判決案件時所適用甚或創制者。
國別之間的文化差異也會導致某些法律的難以理解。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里曾經對于影響法律的各種因素做過系統研究。他的那個著名結論或許讓熱衷于法律移植的人們感到心灰意冷:一國的法律,無論是公法,還是私法,都只是適合于本國。如果一國的法律居然可以適用于其他國家,那可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巧合。受基督教的影響,歐洲國家很早就確立了一夫一妻制,當早期傳教士來中國傳教時,我們這里普遍盛行的一夫一妻多妾制度就顯得很怪異,同時也成為中國人接受基督教信仰的一個障礙。反過來說,那些習慣于多配偶制地方的人們,又未嘗不將一夫一妻制的婚姻視為難以忍受的奇風異俗。這里無法使用理性作出論證;辜鴻銘面對英國作家毛姆關于多妻制的質疑,只好拿茶壺與茶杯做比,那論證就奇妙而怪異。
于是,類似于本書這種匯集過時立法的書就有了法律人類學和考古學的意義。我們看得到清教徒的觀念導致了怎樣的禁欲主義立法。法律禁止四川方言所謂“打望”:
阿肯色州小石城城市法規摘要匯編710條:“凡引誘或力圖引誘異性的注意者,無論在人行道上或沿著任何一條人行道、街道或小石城的任何公共道路上凝視、遞眼色、咳嗽或向某人吹口哨,以任何方式意圖或想要拉攏或向某人調情均屬非法行為。”711條規定對違犯者處以“200美元以下的罰金和1月以內的監禁。”
法律常常禁止裸露身體某些部位,這種禁令的范圍甚至擴張到動物。密西西比州立法禁止在公眾可以看得見的場合出現未經閹割的公馬或公驢。這規定貌似荒唐,但聯想到我小時候曾目睹的情景,那種大型牲畜展示陽具甚至公開性交的樣子確實令成人難堪,讓兒童過早地接受性啟蒙。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