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舒華
當200萬憤怒的韓國人在網絡上簽名抗議2014年索契冬奧會上“不公平”的銀牌時,金妍兒并沒有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個有著“冰上精靈、妍兒女王”之稱的天才花滑選手,面對這個“不完美”的結果,與其說心存遺憾,不如說如釋重負。
2011年,在金妍兒以完美的舞姿征服世界、拿下溫哥華冬奧會冠軍后,《時代》雜志對她進行了專訪。當被問到“下一個目標是什么”時,她回答:“長久以來,我一直為了奧運會而訓練,如今它終于結束了,我也精疲力盡。此刻我不想再設立任何目標,只想休息,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休息,我想從這種重負之下解脫出來。”
但國民的狂熱、民族的責任和各種現實壓力讓她無法解脫。闊別賽場18個月后,她不得已再次站在索契的冰場上,但臉上已經沒有了4年前的熱情和活力。她一貫優雅沉靜的燕式舞姿依然完美無缺,后內點冰三周加外點冰三周的連跳技術也無可挑剔,但卻少了一點讓人熱淚盈眶的感染力。
拿到銀牌后,金妍兒對《紐約時報》坦陳自己此次奪冠的欲望并不像在溫哥華時那樣強烈,她說自己“沒有明確的目標”—這與臉上寫滿求勝渴望的俄羅斯姑娘斯托尼科娃形成巨大反差。
“4年前,為了在奧運會上獲得金牌,我寧愿付出生命。”金妍兒口氣異常平靜,“那種渴望,那種強烈的愿望與現在不同。我認為,動機就是問題的關鍵。”
也許,金妍兒在滑冰場外那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里找到了新的樂趣。沒錯,她是花樣滑冰歷史上第一位集冬奧會、世錦賽、大獎賽總決賽、四大洲賽、世青賽冠軍于一身的女單得主。但同時,她也是擁有清澈嗓音的創作型歌手、鋼琴手、芭蕾和現代舞者,她活躍于各種慈善活動,從孤兒院、養老院到殘疾人病院,捐出的善款達到數億韓元。
金妍兒理所當然是韓國廣告界的寵兒。作為40多個電視和雜志廣告的女主角,以金妍兒命名的產品總能掀起搶購熱潮。三星電子推出的金妍兒手機,80天內便賣出50萬臺。韓國最大的零售商借貸銀行國民銀行甚至因為金妍兒在溫哥華奪冠而為10萬名儲戶贈送額外50個基點的利息。這些輝煌的紀錄都為金妍兒在滑冰場之外的人生提供了無限可能。
但失去奪冠的動機,也可能與金妍兒過于心酸的早年境遇有關。
金妍兒走上花滑之路,完全源自母親樸美熙的堅持。樸美熙是個狂熱的花樣滑冰愛好者,生下兩個女兒后,她便將姐妹倆都送到專業教練處訓練。當時,作為妹妹的金妍兒剛滿3歲。
這位母親為了金妍兒的滑冰事業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她原本是個美術老師,也是積極的社團工作人員,但她最終辭去工作,撇下丈夫和另一個女兒,跟隨金妍兒一起,在各地進行不間斷的訓練和比賽。
所以,金妍兒從小便與父親、姐姐長期分離。每天的訓練枯燥而繁重,從跑步、拉練這類基礎體能鍛煉,到跳躍、旋轉、舞步等冰上技巧訓練,只有10歲出頭的金妍兒默默承受著超越年齡的艱苦和孤獨。
“我在多倫多和洛杉磯進行過訓練。”她在一次采訪中說,“兩個城市都有韓國城,也有韓國社區,有時感覺就像在韓國一樣。但是,遠離家人和朋友仍然讓我很難過。我們會在網上交流,但那和面對面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我特別想念一家人圍坐在桌前,一邊吃著簡單飯菜,一邊哈哈大笑的樣子。”
這種寂寞的生活造成了金妍兒內向、壓抑的性格。據帶領她拿到溫哥華冠軍的教練布萊恩·奧澤回憶,他剛認識金妍兒時,她能整整一星期都不露出一次笑臉。
花樣滑冰既是一項艱苦的運動,又是一項昂貴的運動。很多具有天賦的花滑選手,最后都因為經濟問題而不得不放棄夢想。金妍兒也曾經長期面對同樣的困境。盡管5歲時就被第一任教練認定為“從肌肉到身材,都是天生的花滑選手”,但金妍兒的中產階級家庭無力承擔高昂的訓練費用。于是,先是姐姐放棄了滑冰,全家人將所有資金都投注在金妍兒一個人身上。接著,他們采用各種方式縮減花銷。因為租不起專門供運動員訓練的冰場,金妍兒便在普通溜冰場練習,身邊常常擠滿娛樂休閑的市民。因為買不起冰鞋,金妍兒只能穿著過期的舊鞋訓練,因此落下嚴重的腳傷。
在韓國國內獲得了幾次無人問津的獎牌后,金妍兒最終獲得了一個贊助:某個小城鎮的慢性病醫院愿意為她提供免費的傷病檢查。
花樣滑冰在韓國向來是冷門運動,人們只對短道速滑情有獨鐘。1950年代,兩個花滑選手還因為在結冰的湖面上練習而被警察拘留,理由是“某些動作有傷風化”。但2006年的世青賽讓金妍兒嶄露頭角,韓國人驚訝地發現她的訓練條件竟然如此之差。直到這時,金妍兒才得到足夠的贊助,能夠全心投入到訓練當中。
艱辛的際遇讓金妍兒過早體會到人生的苦味,隨后洶涌而來的名和利,又讓她感到難以承受。正如頻繁的傷病一樣,她的內心也早已疲憊不堪。
2010年,金妍兒終于實現她的最后一個夢想。身著湖藍色短裙的她,在瑪麗亞·凱莉那首經典動人的《Hero》歌聲中,以前所未有的輕松灑脫,和兒時偶像關穎珊一起在韓國平昌的潔白冰面上翩翩起舞。
她從那時起就一直向往的東西,如今終于得到了: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