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惠文

太平洋時間2月19日下午2點, Facebook宣布以160億美元收購移動即時通訊應用WhatsApp,并向其創始人及員工提供價值約30億美元的限制股股票。本次交易總額高達190億美元,為Facebook創立以來最大規模的收購,也是全球有史以來針對風投支持的創業公司規模最大的一筆收購交易。
誕生于2009年的WhatsApp是一款功能極簡的即時通訊產品,它由前雅虎員工簡·庫姆和布萊恩·埃克頓聯合開發。與中國騰訊公司制造的微信產品類似,WhatsApp通過用戶通訊錄直接向好友發送消息,支持語音和多媒體傳訊。不同的是,WhatsApp沒有微信的朋友圈,只做通訊工具,不做社交平臺。
在英國《連線》雜志2月19日的獨家報道中,WhatsApp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庫姆表示,WhatsApp十分慎重于新功能的添加,遵循簡潔而非多元的產品哲學。目前看來WhatsApp不會走微信無所不能的超級產品路線。
WhatsApp與微信的另一大區別是它的盈利模式:在運營的第二年,WhatsApp開始向用戶收取低至1美金的年度訂閱服務費,這為它帶來每年2000萬美元的營收。
此前國內媒體報道,2012年,騰訊曾試圖以10億美金洽購WhatsApp,但WhatsApp當時未作出任何回應。當年,微信剛剛成為中國移動市場上的最大贏家,擁有2億用戶。據博客天下第136期《微信帝國內爭與外伐》獨家報道,微信正是張小龍團隊仿照海外一款即時工具開發設計而成。
消息很快傳遍互聯網世界。
當天,《紐約時報》推送突發新聞:“Facebook計劃以160億美金收購即時消息創業公司WhatsApp”,而《華爾街日報》則引用了更聳人聽聞的數字190億—“Facebook稱將以總額190億美金的現金和股票購入即時通訊應用WhatsApp”。
這兩個數字很快引起驚天震動。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里,入職一年零九個月的WhatsApp工程師Jiahua Wang的Facebook留言板被來自新加坡、中國成都、美國西雅圖和日本埼玉的朋友們寫滿祝福。
“恭喜!你就是那1/32!你們成了傳奇!”Jiahua Wang在一位朋友的留言下點了Like。
Facebook與WhatsApp的整個收購生意將于2014年年內完成。這筆巨款將分到其55名雇員和4.5億用戶身上,平均每位雇員創利3.45億美金,而每位用戶價值28美金。
資本市場中最令人感興趣和面紅耳赤的場景自然是一夜暴富。根據《福布斯》消息,兩位創始人庫姆和埃克頓持有WhatsApp超過60%的股份(這在科技初創公司中實屬罕見的巨量),雖然埃克頓因為較晚加入所以持股少于庫姆,兩人都會成為榜上有名的財富強者。其他早期員工每人獲益或超1.6億美金。
無論分配結果如何,WhatsApp公司全員都登上了資本和資源的遠航快船。
這場聯姻之前,WhatsApp與Facebook結怨已久。
英國《衛報》在2013年11月曾刊登評論文章,談論即時通訊應用的未來:“像WhatsApp一樣的移動信息應用產生于2009年,他們被視為移動運營商的威脅。現在,他們又被視作社交網絡的極大威脅。數據顯示,青少年們不再使用Facebook,轉而擁抱其他即時通訊應用。”
成績斐然的WhatsApp曾是Facebook的心頭大患。Facebook在公告中稱:每月有超過4.5億用戶使用WhatsApp,每天70%的活躍用戶量,通過WhatsApp分享到的圖片達到每天3.25億張,而發送的消息數則接近全球電訊網絡的短信發送量。最重要的是其增長勢頭強勁,每天超過100萬新用戶使用自己的手機號碼注冊WhatsApp。
根據知名科技博客TechChrunch網站2012年年末的數據分析,在歐洲和拉丁美洲,WhatsApp的市場份額已遠遠領先于Facebook Messenger。
也曾嘗試拓展移動端即時通訊服務的Facebook卻并不那么順利。2013年11月13日,Facebook上線3.0版本的Facebook Messenger,最重要的一項更新是允許用戶和手機聯系人中任何安裝Facebook Messenger的人對話(無論他們是不是你的Facebook好友),積極向即時通訊應用WhatsApp學習。遺憾的是,盡管Facebook Messenger的野心不止于做Facebook平臺內的對話工具,它卻始終不能像WhatsApp一樣大步前進。
WhatsApp與Facebook結緣亦久。
據彭博社消息,Facebook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馬克·扎克伯格早在2012年春天就接洽過庫姆。當時在短暫的電話溝通后,兩人相約洛斯阿圖斯的德國面包店喝咖啡,長談逾兩小時。當時扎克伯格就提出了類似的合并建議,庫姆沒有應允。不過這卻是兩人友誼的開始,此后,扎克伯格和庫姆頻繁見面,多次相約晚餐,并一起登山遠足。
2014年2月9日,扎克伯格邀請庫姆至其帕羅奧圖的家中吃晚餐。直到這次會面,這樁并購生意才從模糊的可能性變成嚴肅的商業議題。兩人從扎克伯格2013年夏天發起的Internet.org(全民互聯網普及計劃)開聊,話題是如何通過移動設備更好地連接這個世界。扎克伯格隨即向庫姆提出收購計劃,而庫姆猶豫了,說他得好好想想。endprint
這一次他沒有再讓扎克伯格久等。
5天后的情人節,扎克伯格與妻子普莉希拉·陳在家浪漫晚餐。庫姆手持一盒巧克力草莓伯爵突然登門,表示愿意合作。兩人隨即開始協商收購價格。
不知普莉希拉的情人節是否落寞,但庫姆和扎克伯格的熱絡討論很快達成一致。再5天后,2月19日,扎克伯格在自己的Facebook宣布了這個消息:
“我已經認識簡很久了,我知道我們都持有讓世界更開放和聯系更緊密的愿景。我非常高興簡能加入Facebook的董事會,做我的合伙人,共同創造Facebook和WhatsApp的未來。簡和WhatsApp團隊的出色工作,使全球近五億人連結。我簡直迫不及待地想讓他們來Facebook,幫助我們使剩下的全部都連接起來!”
這條信息和Facebook的官方通稿口徑一致。扎克伯格說明收購原因:“WhatsApp將作為我們現有通訊服務的必要補充,它為我們的社區提供了新的工具。Facebook Messenger已被廣泛用于Facebook內部的朋友交流,而WhatsApp能幫助你和所有通訊錄聯系人、特定群組進行溝通。因為WhatsApp和Messenger服務于不同的重要功能,我們會同時加大對兩者的投資力度,使它們更好地為更多用戶服務。”毫無疑問,Facebook在成熟市場和年輕人群體中的增長接近瓶頸的情況下,收購WhatsApp能最直接驅動增長。
Facebook根據WhatsApp的高用戶增量和高用戶參與度為其定價。在和分析師的電話會議中,Facebook首席財務官戴維·埃博斯曼認為WhatsApp絕對有潛力獲得至少10億用戶。“我們所關注的首要事件是它的用戶網絡是否穩定以及用戶增速進展如何,”他說,“其他已經達到該數量級的網站幫助我們起草定價框架。”
37歲的庫姆和29歲的扎克伯格有著十分不同的個人風格:成長于美國紐約地區的扎克伯格年輕好斗,少年成名;而出生于社會主義時期的烏克蘭的庫姆則成熟低調,遠離硅谷戲劇性的商業豪賭。
他們也有一些共同點:都是猶太人,都熱衷于使用“互聯網設備更好地連接這個世界”,都沒念完大學。
20年前,社會主義國家烏克蘭的政治環境和現在一樣動蕩不安,深受反猶主義之害的庫姆一家不得不移民美國。他和媽媽成功辦好手續出逃,被迫離開身為施工管理者的父親。在那個首都基輔附近的村鎮,他家里沒有熱水和電,父母也幾乎不用電話溝通—因為擔心會被政府特工監聽。
初到美國,庫姆媽媽打零工來養活庫姆,但在她被診斷出癌癥之后,他們只能靠政府救濟為生。此次收購合同的簽約現場位于前圣克拉拉縣社會服務辦公室對面,就在那里,庫姆曾和所有潦倒的窮人一起站在門口等待志愿者派發食物券。
庫姆是個調皮的學生,但極端聰明。他不喜歡美國高中輕浮隨便的同學之情、龐大嘈雜的社交網絡,并且懷念在烏克蘭時十幾年如一日的慢節奏友誼和小朋友圈。“跨國電話既被監聽,又費用高昂。我和媽媽沒辦法打電話回家,更別提和老朋友們保持聯系了。”庫姆說。
庫姆在訪談中說因為兒時特殊經歷,他對通信隱私極為重視:“我生長于隔墻有耳的竊聽社會。我的兒時伙伴曾為討論蘇聯共產黨領導人的軼事而惹麻煩。我曾聽見父母交談持不同政見者安德烈·薩哈羅夫、索爾仁尼琴的下場。”
在Facebook的隱私政策飽受質疑的同時,WhatsApp的信息加密條款則承諾:“我們不會在服務器上保存您的對話記錄。您的信息到達手機后便不會再儲存于服務器上。”
當被問到WhatsApp是否會將用戶信息從服務器上轉交政府安全部門,庫姆解釋:“我們根本就沒有用戶信息,也交不出什么來。在設計系統時,我們就已經做了匿名處理,想盡可能少地了解用戶的信息。”
庫姆對WhatsApp隱私承諾的自信,來自他們不依賴廣告營利的商業模式:“賣廣告的商家才需要‘了解用戶的各種信息來營銷定位。我們不需要。”
“不要廣告!不要游戲!不耍滑頭!"是WhatsApp的產品原則。這很大程度上可歸因于庫姆曾經寧靜的鄉村生活。他說在前蘇聯沒有市場經濟的童年時光,使他沒有被商業廣告馴化。
2012年6月18日,庫姆引用了電影《搏擊俱樂部》中痞子英雄泰勒·德頓的話來說明他對WhatsApp“零廣告”的堅持:“廣告誘惑我們買衣服、買車子,做我們不喜歡的工作,去買我們不需要的東西。”庫姆寫下自白:“布萊恩和我三年前離開雅虎開始創業,當時就想打造一個沒有廣告的產品。我們希望能將寶貴的時間,用來創建一項人們愿意使用的服務,能幫他們省錢,讓他們的生活慢慢變得更好。我們很清楚,如果能做好上述幾件事情,我們就可以直接向用戶收費。我們也知道,我們可以做大多數人每天想做的事情:逃離廣告。”
借著這樣的信念,庫姆將WhatsApp的商業模式設計成和用戶直接發生關系,而不經過廣告第三方:“用戶直接為我們提供服務付費。我們專注于純粹的信息服務,極致的簡潔和實用是我們追尋的目標。雖然我們現在有能力實現盈利,但并沒有投入精力去做這件事。盈利是未來五到十年的問題,而我們現在只想讓新加入的用戶獲得更好的使用體驗。”
這一信念亦體現在WhatsApp的人員組成上。55名雇員中,工程師32人,不同語種的客戶支持約20人,廣告推廣和市場營銷0人。
“我們把自己當做該領域負責任的領導者,這對于我們很重要。”庫姆的這段話發表在Facebook的公告中,“我們獲得這樣的成績,并沒有在廣告和市場推廣上花過一分錢。這一切,源于用戶喜歡通過WhatsApp與他們的同事、朋友以及家人分享信息。”埃克頓補充說:“ 我們不想做約炮軟件(a hookup app)讓你去跟隨便什么奇怪的人聊天。WhatsApp關注人與人的真實社交與親密關系。”
這并不是WhatsApp第一次傳出收購新聞。
2012年,騰訊試圖收購WhatsApp未果。2013年4月8日,科技博客Digital Trends也傳出消息說,谷歌正與WhatsApp商談收購。當時消息人士稱WhatsApp正在全力爭取高于10億美金的收購價,而谷歌試圖將WhatsApp與旗下多款消息應用進行整合。
2013年12月20日WhatsApp宣布其“已經擁有4億的月活躍用戶,其中有1億活躍用戶在近4個月內產生”。在消息宣布的同時,庫姆聲稱WhatsApp“目前沒有出售、進行首次公開募股(IPO)或再融資方面的計劃”。
同月,在德國慕尼黑舉辦的數碼、生活、設計大會(Digital-Life-Design Conference)中,《連線》編輯戴維·洛萬與庫姆對談。他強調:“把公司賣掉獲得收入并不難,但我們想建成長遠發展、更多進步的獨立公司。”
不過,懸而已久的收購疑云終于在Facebook這里成真。
Facebook的組合拳也因本次收購而初初顯形—力圖打造生活應用集合,而不依靠單一的社交網絡。它同時也抓住人們想要一對一私密社交的需求,不再將個人信息廣泛散布。
融資WhatsApp的風投公司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聯合創始人吉姆·吉茨在官方輕博客Tumblr上談到Facebook收購WhatsApp的4個關鍵點:“以史無前例的高速增長達到4.5億用戶;平均每位工程師支持1400萬活躍用戶的使用體驗;一張‘不要廣告!不要游戲!不耍滑頭的便簽哲學;零市場營銷費用。”
精益創業的WhatsApp創造了傳奇。吉茨盛贊WhatsApp“毫無疑問將成為比肩PayPal和YouTube的世界知名品牌”,而紅杉資本的6000萬美金風險投資也將從這樁收購中獲益50倍。
擅長造星的Facebook使WhatsApp一夜成名。
“我們公司在硅谷并不典型。”埃克頓告訴《連線》雜志。“三十幾歲才開始創業,我們關注可持續的營收和發展,而不追求‘大跳躍。我們堅持低調行事,移動為先,并且堅持國際化戰略。我和庫姆就像陰和陽的對比,我是天真的樂觀派,而他更偏執;我關注賬單和稅款,他花精力在產品上。他是首席執行官,而我負責把所有員工都照顧好。”
在兩個月前,庫姆還堅定地向洛萬確認自己的獨立決心:“Facebook和谷歌,思科和蘋果,還有其他一些偉大公司,他們從未想過出售。他們堅持走獨立發展之路,并努力做他們想做的事。我們也想像他們一樣做得那么好,那么偉大。” 但Facebook投入的160億巨款改變了庫姆獨立運營公司的意愿。
站在Facebook這個巨人肩膀上的WhatsApp前路如何,它將如何發力面對美國市場,如何抵御在亞洲獨樹一幟的Line、在韓國營收良好的Kakao Talk和全力國際化的微信,還有待觀察。但至少此次收購讓這些扮演外來入侵者的即時通訊軟件不得不在北美市場與虎謀皮—它們要面對的不再僅是初創公司WhatsApp,還有它身后的強大伙伴,擁有超過10億用戶帝國的Facebook。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