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亮
20歲的亞美尼亞裔烏克蘭小伙謝爾蓋·尼戈揚瞞著父親,從家鄉第聶伯彼得洛夫州風塵仆仆趕往首都基輔,參加示威。
篤信上帝的他認為:“這場示威可以和平地、沒有流血與犧牲,就能達到目的”。他對一位采訪者做出這一表態時,手里正拿著一份用亞美尼亞語書寫的祈禱詞。平時他把它揣在內層衣服的兜里。
由于去年11月烏克蘭政府宣布暫停與歐盟簽署準成員國協定的準備工作,基輔爆發大規模游行示威,之后逐漸演變為騷亂。前總統亞努科維奇逃亡,反對派掌權,前總理季莫申科重獲自由。
2013年11月29日之前,基輔局勢緊張但和平,之后則火爆而驚心動魄。2月18日之后的一周,染血的基輔內戰一觸即發,直至騷亂平息的口號再次響徹獨立廣場。
然而,堅信和平示威的尼戈揚最終倒在了血泊之中。他是這場騷亂的第一位犧牲者,卻遠不是最后一個。成千上萬人來到廣場,80余人永遠留在了那里。
肇始于廣場的騷亂高潮,來得猛烈而迅捷。反對派只花了不到16個小時就迫使國會更換總統、議長、內政部長,甚至修改了憲法和刑法。
不過,這個得名于脫離蘇維埃聯邦的廣場,每個走上它權力巔峰者都像走進了一道“羅生門”。沒有人知道,這場所謂的“勝利”究竟碩果幾何,而其付出的代價卻無比慘重。
很多示威者都記住了尼戈揚,這位沉默寡言的小伙子。
1月以來,示威人群在格魯舍夫斯基大街擺下陣地與軍警對抗,此處距政府和議會大廈僅百米之遙。尼戈揚看守著其中一個位置。大家都記著,不管天多冷,他都不挪位置地守在那兒—烏克蘭冬季的平均溫度在零下9度至零下12度,最冷時可達零下28度,這讓他雖沉默寡言,卻也引起了人們的關注。
一位專門負責遞送熱茶的女孩走到他身旁。他拿起茶杯,并吻了女孩的手,笑笑。女孩發現他沒戴手套,專門送來一副,埋怨道:“怎么不去拿一副呢?”他只是又笑笑以示回應。
1月22日晚間,僵持被打破,基輔軍警再次發起沖擊。當他們集中向示威者投擲震爆彈時,尼戈揚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也有人說他是被周邊大樓上的狙擊手打死的,有人清楚的看到他頭部中彈。
4天前,1月18日,主導這場騷亂的極端民族主義勢力推翻了一輛沖鋒車,正式拉開了與軍警強力對抗的大幕。鎮壓時,警方使用了珠狀子彈,有人被當場打瞎。當尼戈揚被打死的消息傳來時,情勢更是往無法逆轉的暴力方向發展下去。
幾天后,人們為尼戈揚舉行了葬禮。與他一同被哀悼的還有一位來自白俄羅斯的民族主義分子米哈伊爾·日茲涅夫斯基,和一位警察。
直到如今,亞努科維奇是否將狙擊手派往街頭仍未有定論,第二波更為激烈的動蕩正伺機而來。
2月20日,槍聲再次在基輔街頭響起,即使是政府大樓也能感受到爆炸產生的余震。安全部隊四處奔走,就在此前,反對派的聲明已通過各種渠道傳遍整幢建筑:占領國會與政府大樓。
進入國會前,從沒有人和尤里·巴拉戈迪爾說過,作為一名眾議員,不僅需要政治手腕,還要經常鍛煉身體。2月20日,他終于發現腿腳利索對議員來說是多么重要—早上10點,當動亂波及基輔全市后,國會議員們商量出了一個擺脫騷亂的好辦法—快跑。
據《明鏡》周刊描述,年過40的尤里就像個小伙子那樣在街頭撒腿狂奔,跑得離政府大樓越遠越好。其他國會議員也緊隨其后,那架勢就像是在逃命。
不過,他們并未能離開多久。下午5點,為了召開特別會議,他們又不顧危險返回了國會大樓。
就在前一天,尤里已經發表聲明,與亞努科維奇劃清界限,盡管他曾是前地區黨成員。他在網上公開聲明:“過去三個月發生的事表明,政府對于危機的處理方式最終會導致內戰和國家分裂。”到2月20日,已有三分之一國會成員拋棄亞努科維奇。
促使議員們作出這個決定的,并非在獄中疾呼的鐵娘子、前總理季莫申科,而是兩個幕后政治寡頭。他們,才是左右烏克蘭政壇的真正力量。
比起尤先科、季莫申科和亞努科維奇,知道這兩個名字的人要少得多:雷納托·阿克梅托夫和德米瑞·佛坦斯。政府智囊、尤先科的顧問瓦吉姆·卡拉謝夫稱:這兩個人利用財富左右烏克蘭政局,而他們的財富又來自亞努科維奇的統治,但當后者采取暴力手段對付抗議者后,他們明白—總統已經輸了。
兩人都展示出了身為商人特有的素質—堅決止損,而非跟著總統一起“爆倉”。《明鏡》周刊稱,他們心里清楚,一旦事態真的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無論是國內的動亂罷工,還是西方的制裁,都會對他們的商業帝國帶來嚴重打擊。
很快,兩人旗下的電臺改變一貫立場,開始客觀評價反對派。此后,之前堅守陣地、毫不讓步的國會突然風向大轉,開始在各個問題上妥協—通過“政治聯姻”,在上一次國會選舉中,阿克梅托夫的人占了60席,而佛坦斯的人則占了30席。
局勢對亞努科維奇來說急轉直下—組建聯合政府,回歸舊憲法等等—總統權力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到2月26日,一切看似塵埃落定,人們來到獨立廣場悼念遇難者。廣場上到處是燒焦的汽車輪胎、路障、彈片殘骸。

整個廣場不再有任何警察或特警,廣場上唯一一名身穿警服的男子也不是警察。該名男子告訴新華社記者,他和幾個同事幾天前就已辭職,并加入了反對派陣營。“我今晚穿警服的唯一目的就是告訴大家,很多警察已經選擇加入人民一邊”。
這本是個人群聚集,充滿歡笑的廣場—2012年,歐洲杯在波蘭和烏克蘭舉辦時,球迷在這里為自己的球隊歡呼吶喊;每到節日,巨大的圣誕樹擺設在此;學期末,學生常來噴泉邊游玩。而現在一切都無法辨認,華麗的石雕悉數被毀,被用作抗議的“武器”。
早在2004年時,亞努科維奇就差點在一部分民意的裹挾下“占領”廣場。在當年的總統選舉中,官方公布的投票結果一度是他領先后來的總統尤先科3個百分點。尤先科的支持者得知后,涌入廣場,穿著象征他們支持者的“我們烏克蘭”黨顏色的橙紅色服飾示威抗議。
隨著獨立廣場上響起巨大的鞭炮聲,擴音器中傳來歌頌“橙色革命”的樂曲,尤先科含淚宣布“橙色革命”初獲成功。
“尤先科愚弄了自己的人民,在他的任期內,人們的生活并沒有發生改變。他的確通過了一些看似受人歡迎的法律,但沒有觸及根本。這讓很多人感到沮喪,畢竟人們曾相信他能夠終結烏克蘭的腐敗。”去年畢業但仍處于失業狀態的烏克蘭人亞歷山大告訴《博客天下》。
6年后,亞努科維奇卷土重來,當選總統,可幾乎在一夜之間,又從萬人之上跌入無底深淵。他所仰賴的黨派、下屬、秘密警察、政治盟友,瞬時消失,蹤影全無。
這一次,獨立廣場上再次出現了季莫申科的身影。這位前總理坐著輪椅,糾纏不清的政治指控使她深陷牢獄,身心俱疲。但她在演講中幾度哽咽:“你們是英雄,你們是烏克蘭最棒的!”極有可能參選下屆總統的她同時警告示威者,“直到你們完成任務,直到我們走到底,任何人無權離開”。
帳篷依舊扎滿獨立廣場的每一角落,失去朋友和親人的烏克蘭人正徘徊其中,探尋著他們的消息。
下一場戰斗即將到來,不僅僅是在獨立廣場,更是在國會大廈中。
從結果看,亞努科維奇無疑輸得徹底,但季莫申科似乎也談不上贏家,殘留在獨立廣場石板上的血跡,還來不及得到清理與體面的告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