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與譯者》譯誤指要

辛修國，齊登紅，李兆國

（聊城大學(xué) 大學(xué)外語教育學(xué)院，山東 聊城 252059）

近幾年來，筆者在使用Discourse and the Translator（Basil Hatim ＆Ian Mason，2001）①Discourse and the Translator：Basil Hatim ＆Ian Mason.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年9月第1版。一書（以下簡稱《原著本》）作為研究生翻譯教程的同時，還將《話語與譯者》②《話語與譯者》：王文斌譯，王克非校，外語教學(xué)與研究出版社，2005年9月第1版。（王文斌譯）（以下簡稱《中譯本》）作為輔助教材，讓學(xué)生進行英漢翻譯實例的對照分析和案例訓(xùn)練。我們在此過程中發(fā)現(xiàn)，《中譯本》在忠于原著的前提下，又做了合乎讀者接受需要的靈活處理，譯文既信且達，文筆流暢，不乏精彩妙譯之處，總體質(zhì)量值得肯定，譯者勞動值得贊賞。但也發(fā)現(xiàn)，《中譯本》還存在若干譯誤，或失于疏漏，或欠于準當(dāng)，以下擬從詞匯、句子－語法及語篇三個層面擇其要者，提出商榷，并就教于譯者及同行專家。

一、詞匯層面譯誤指要

學(xué)術(shù)著作中的術(shù)語、專業(yè)詞匯、出現(xiàn)頻率較高的重點詞匯等都對語篇的銜接、語義連貫?zāi)酥两浑H目的的達成起著非常重要的提綱挈領(lǐng)的作用，對它們的翻譯必須給予重點關(guān)照，務(wù)求追本溯源，精準確當(dāng)，否則就可能會產(chǎn)生誤讀、誤解以致誤譯。

1.《原著本》P.34－35：“＿the AI approach not only brings semantic analysis to the fore but also incorporates‘knowledge bases’which simulate the necessary amount of world knowledge…”

《中譯本》P.49：“人工智能的研究方法不僅十分注重語義分析，而且還融合‘各種知識基底’（knowledge bases）。這些知識基底模擬了人類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所需要的關(guān)于世界知識（world knowledge）的必要量。”

專業(yè)術(shù)語涉及的的范圍十分廣泛，每個領(lǐng)域都有自己的專業(yè)術(shù)語[1]26。翻譯過程中譯者應(yīng)根據(jù)需要規(guī)范使用專業(yè)術(shù)語和行業(yè)套話，將這些詞匯的意義、形式和風(fēng)格準確地翻譯出來[2]37－43。“knowledge base”是專業(yè)術(shù)語，稍作檢索便會發(fā)現(xiàn)，無論是《百度百科》，還是《愛詞霸（網(wǎng)絡(luò)版）》和《微軟知識庫》，都翻譯成“知識庫”或“知識數(shù)據(jù)庫（knowledge–data base）”，并有專門詳細解釋。因此，“知識基底”的譯法既有失規(guī)范，也有顧名思義之嫌。

2.《原著本》P.35：“The state of the art is at present far from achieving fully automatic highquality translation but the approach seems a promising one，based as it is on the factors….”

《中譯本》P.50：“目前的這種發(fā)展水平遠遠沒有達到完全自動而高質(zhì)的翻譯的目的，可這種方法看來很有前景，因為這一方法是以實際出現(xiàn)于人類語言交際過程中的各種因素為基礎(chǔ)。”

根據(jù)語篇的上下語境，“art”及“approach”都是上 文 中 “the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approach”這一詞組的復(fù)現(xiàn)與同指，是指包括“機器翻譯系統(tǒng)（Machine Translation System）”和“知識庫（Knowledge Base）在內(nèi)的基于人工智能的翻譯研究方法，而且“art”一詞本身就有“human creative skill”即“人類創(chuàng)造性技能”之意。據(jù)此，《中譯本》“目前的這種發(fā)展水平”的翻譯指意不明，特別是對“art”這一核心詞的處理含混帶過，有損原意。宜改譯為“這種人工智能研究方法的目前水平……”。

3.《原著本》P，140：“What have come to be known as‘found poems’（Porter 1972）provide evidence that genre membership of a given text is ultimately a function of users’intentions.”

《中譯本》P.214：“已逐漸為人所了解的‘改變詩’（found poems）（波特1972）提供了這樣一個證據(jù)：某一特定語篇的體裁類屬最終就是使用者意圖的功能。”

“function”一詞的常用詞義是“功能、作用”等等，但它還有一個專用詞義就是“應(yīng)變量”，或稱“一事物依賴于他事物的一種關(guān)系（a relation such that one thing is dependent on another）”。例如：“Price is a function of supply and demand”（價格是供求關(guān)系的一個變量；或譯：價格隨供應(yīng)和需求的變化而變化）。在該例語篇的上文中（《原著本》P.140），作者指出，在詞匯、語法等的各個成分和與特定體裁相聯(lián)系的社會場合之間并不存在某種簡單的一對一的關(guān)系。又在下文中（《原著本》P.140－P.141）舉例說明，語篇8A（Text 8A）的意義解讀，會根據(jù)作者的意圖——是留在餐桌上的一個留言便條，還是一首詩，而全然不同。由此得出的結(jié)論就是，語篇的體裁最終是由使用者的不同意圖而決定的。因此，《中譯本》將這句話的關(guān)鍵詞“function”按照其常用詞義“功能”翻譯，是明顯而典型的誤譯。

4.《原著本》P.173：“Not so，however，the issue of service，which is often seen as a distraction…”

《中譯本》P.265：“然而，關(guān)于服務(wù)這一問題，情況卻不是如此。服務(wù)常常被看作是一種娛樂…...”

“服務(wù)”（service）是高等教育的三大功能之一，盡管學(xué)術(shù)界對其存有不同看法，但也絕不會把它看作是“一種娛樂”，這簡直是開大學(xué)的玩笑！問題還是出在脫離語境，孤立解讀，過于隨意地選擇詞義上。其實，“distraction”的基本詞義就是“分散注意力或分心之事”（a thing that draws attention away from something else），傳統(tǒng)觀念恰恰把“教育”和“研究”視作高等教育的應(yīng)有之義，是該做的兩件“正事”，而將“服務(wù)”看成是“不務(wù)正業(yè)、離經(jīng)叛道或偏離正軌”。

二、句子－語法層面譯誤指要

英語句子往往以形統(tǒng)神，以豐滿的形態(tài)變化制約句子的格局[3]57。如果說理解是翻譯的前提，那么，句子層面的理解能力已與譯者語法知識的把握及其運用能力密不可分。不少句子層面產(chǎn)生的譯誤現(xiàn)象，都在某種程度上與語法理解產(chǎn)生的偏差或錯誤不無關(guān)聯(lián)。

5.《原著本》P.73：“….Texts are therefore manifestations of discourses and the meanings of discourses，and the sites of attempts to resolve particular problems.”

《中譯本》P.107：“每一個語篇均產(chǎn)生于某一個特定的問題框架。因而，語篇是話語的表現(xiàn)、話語的意義以及試圖解決特定問題之所在。”

在《原著本》中加黑的這個句子里，第二個“and”連接的（之前并用逗號隔開）是兩個地位平等、并列的句子成分——表語（分別由兩個詞組組成），其 核 心 詞 分 別 是 “manifestations ”和 “the sites”；第一個“and”連接的則是起修飾、限定“manifestations”這個表語核心詞作用的詞（discourses）和詞組（the meanings of discourses），而《中譯本》誤將兩個“and”按照平等、并列關(guān)系處理，從而改變了原句的邏輯銜接和語義連貫。試改譯如下：

“因而，語篇是話語和話語意義的表現(xiàn)形式，并且是試圖解決特定問題之所在。”

6.《原著本》P.80：“Once a written text is seen as an act of communication…the way is open to regarding text as process rather than product，and translation as an operation performed on a living organism rather than on an artifact as lifeless as the printed word on the page appears to be.”

《中譯本》P.117：“一旦一個書面語篇被看作是一種交際行為，即完全如發(fā)生在會話中的方式一樣，書面語篇的產(chǎn)出者與接收者之間彼此協(xié)調(diào)，那么這樣一種方式始終是開放的：將語篇看作為過程，而不是產(chǎn)品，將翻譯看作為作用于某一個生命有機體之上的一種效用，而不是如同印刷在書頁上的文字所出現(xiàn)的那樣是毫無生命的一種人工制品。”

這是一個含有條件、方式和比較狀語從句的復(fù)合長句。首先，《中譯本》將“in the same way as conversation is”由處于原條件句的末尾而插入其中間位置，造成語義的割裂與失諧，應(yīng)加以適當(dāng)調(diào)整。其次，將“the way is open to”譯成“這樣一種方式始終是開放的”值得商榷，“the way”由于與“open to”連用，再譯成“方式”是不妥的，而且，“始終”之說何來？又對什么“開放”？聯(lián)系上下文，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說“就打開了通向……之門”，或譯“通向……之路就打開了”。第三，“and translation as an operation performed on a living organism rather than on an artifact…”分明包含兩個施加動作的對象“a living organism”和“an artifact”，但《中譯本》的翻譯卻將后者“遺忘”，產(chǎn)生了表達思維的偏離與失控。當(dāng)然，將“an operation on…”譯為“作用于……之上的一種效用”也是不能接受的，實際上，原著作者是將翻譯比喻為像動手術(shù)那樣的操作活動，將語篇比喻為有生命的有機體，而不是沒有生命的人工制品。試改譯如下：

“一旦一個書面語篇被看作是在其產(chǎn)出者與接收者之間經(jīng)過彼此協(xié)商而達成的一種交際行為，完全如同會話活動使用的那種方式一樣，那么接受以下觀點就暢通無阻了：將語篇看作為過程，而不是產(chǎn)品；將翻譯看作是對一個鮮活的有機體、而不是如同對一個像書頁印刷文字看上去那樣是毫無生命的人工制品施加的一種加工活動。”

三、語篇層面的譯誤指要

語篇翻譯是建立在詞匯、句子－語法層面基礎(chǔ)上的更高層級的翻譯。語篇不單是一個交際事件或活動的產(chǎn)品的記錄，還是話語、話語意義乃至體裁的實現(xiàn)手段與形式，且體現(xiàn)了主要的語言特征，因此構(gòu)成了翻譯理解、分析和實際操作的基本單位。語篇分析雖不能告訴我們語篇本身的好壞，卻能告訴我們它為什么好或壞[4]328。從宏觀上說，語篇翻譯可以從語篇生成與接收的效率性、促進意圖與目標(biāo)實現(xiàn)的效果性以及與語境、參與者和情景的恰切性這3個標(biāo)準加以評判。從微觀上說，還可以從語篇結(jié)構(gòu)的邏輯銜接、語義連貫、動機意圖、可接收程度、信息內(nèi)容、情景語境和篇際聯(lián)系等7個角度加以考察[5]5。

需要說明的是，限于篇幅，以下所選取的例子并非是完整的語篇，而是語篇的某個片段（a stretch of a text），但足可以使我們從語篇分析的角度對語篇層面的翻譯進行評述。

7.《原著本》（Foreword）P.xi：“The title of this book might lead…Nothing could be further from the truth.Quite apart from the presumptuousness of such an aim，there is a real sense in which it is translators who are providing us with the evidence for what we know about translating，”

《中譯本》（前言）P.9：“本書的書名也許會使有些人認為，在某種程度上我們的意圖是想教譯者怎樣去翻譯。這是一個極不正確的想法。遠非這種有點放肆的目標(biāo)，本書有一個真實的情況。這一情況就是，是譯者給我們提供了了解有關(guān)翻譯工作的情況。”

“前言”的翻譯至關(guān)重要，因為它往往預(yù)先概括介紹一部著作的主要內(nèi)容、思想、觀點或?qū)懽髂康模緯把砸膊焕猓紫日f明本書不是教科書，而是提出一個有關(guān)譯者作用的真實認識。

《中譯本》第二句的翻譯有點過頭了。聯(lián)系上文，其實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事實（實際的意圖）遠非如此”。下文將“sense”和 “evidence”都譯成“情況”，就有點混淆原意了。特別是“sense”，這是關(guān)乎本書核心思想的一個關(guān)鍵詞，是作者提出的關(guān)于譯者在翻譯活動中的角色和作用的“一個真實的認識或見地”（sense在這里應(yīng)作“good understanding and judgement；knowledge of what is sensible即見識、良好的判斷；清醒的認識之解）；而“evidence”的基本詞義是“the available facts，circumstances，etc.supporting or otherwise a belief，proposition，etc.or indicating whether a thing is true or valid即證明觀點、主張等與否或說明事物真實、有效與否的可獲取利用的事實、條件、環(huán)境等”；此外，對“it is…who…”這個強調(diào)句的語氣強調(diào)的還不夠充分。試改譯如下：

“本書的書名或許會使有些人認為，我們的意圖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教給譯者怎樣去翻譯。實際的意圖遠非如此。與這樣一種放肆的目的相去甚遠，本書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就是：恰恰是譯者為我們提供了了解有關(guān)翻譯過程的事實依據(jù)。”

8.《原著本》P.77：”Put simply，the perceived status of an utterance such as‘There are thirty people in here’varies according to co－text：on the one hand，as the first member of a pair which continues： ‘Could you open the window？’，it has the status of a subordinate act in a sequence，aiming to achieve the sub－goal of justification for the main goal in the speaker’s planhaving a window opened.On the other hand…”

《中譯本》P.112：“簡言之，諸如“這里有30個人”這類言語能得到理解的重要性，會依據(jù)上下語篇（co－text）的變化而變化：一方面，作為一對句子的第一句話：“請開一下窗戶，好嗎？”，它在這一串句子中具有從屬性行為的地位，旨在取得在說話人計劃里說明主要目標(biāo)的一個次目標(biāo)（subgoal）——請人打開窗戶。另一方面，作為對“這里有多少人”這一問題的回答，其地位將依從人們所知的會話中制約鄰接對（adjacency pairs）的諸種條件（問句往往后接回答，問候句——問候句，提議后接接受或拒絕，等等）。”

這一語篇片斷是從《原著本》（P.76－78）“言外行為結(jié)構(gòu)”（Illocutionary Structure）一節(jié)中摘取的。這一節(jié)（可視為一個相對完整的語篇）主要內(nèi)容是：從語用分析的角度說，語篇是由一系列言語行為（speech act）組成的，每一個言語（utterance）或句子都形成自己的言語行為，并具有言外行為力（the illocutionary force），但當(dāng)把句子連接起來之后的情況，往往被忽視了。譬如，在一個“鄰接語對”（an adjacency pair）或“序列”（sequence）中，每個言語行為依據(jù)其所處的位置（position）和地位（status），會表現(xiàn)為“主導(dǎo)性行為”（predominant act）和“輔助性行為”（subordinate act）之分，等等，各序列中言語行為的這種相互關(guān)系，就形成了“言外行為結(jié)構(gòu)”這一概念。

若在翻譯之前，對該節(jié)進行至少一次如上所述的整體語篇解讀，《中譯本》起碼就不會出現(xiàn)較大的理解偏差和明顯失誤了。例如，誤將接續(xù)語即第二句話“Could you open the window？”譯作語對的“第一句話”（實際上，“There are thirty people in here”是這一語對的第一句話）；誤將“—having a window opened”（——請人打開窗戶）這一主要目標(biāo)理解為“一個次要目標(biāo)”（sub－goal）；漏譯了“that of”（即代替the status of）這一關(guān)鍵詞；誤將第一次出現(xiàn)的“status”（之后又出現(xiàn)了若干次）譯為“重要性”；將“apair（語對）”譯成“一對句子”，將“a sequence”（序列）譯成“一串句子”，造成理解混亂，等等。試改譯如下：

“簡言之，諸如‘這里有30個人’這一言語被感知的地位會根據(jù)語篇上下文的變化而變化：一方面，作為有連續(xù)下文‘請打開這扇窗子，好嗎？’一個語對的第一個成分，它（這個言語）在這個序列中具有一個從屬性行為的地位，旨在取得為說話人計劃里的主要目標(biāo)——請人打開窗戶——而提供正當(dāng)理由這個次目標(biāo)（the sub－goal）。另一方面，作為對‘這里有多少人？’這一問句的回答，這個言語的地位將是服從于制約會話中人們稱之為‘鄰接語對’諸種條件（問題往往伴隨回答、問候伴隨問候、提議伴隨接受或拒絕，等等）的那種地位。”

總而言之，學(xué)術(shù)著作的翻譯絕非易事，不可能盡善盡美。《中譯本》的譯者慧眼識珠，在眾多引進的翻譯原著中選擇獨居學(xué)術(shù)價值的Discourse and the Translator一書，憑借一人之力完成該書宏大翻譯工作，實屬難能可貴。但無論何種翻譯，也無論受到人手、時間等何種限制，翻譯過程所必需的理解、查詢、校對、復(fù)核、終審等等基本環(huán)節(jié)、步驟與程序不可或缺，也不可略過，否則就難免會出現(xiàn)原本可以避免的譯誤。借助本文，只是希望我們在使用《中譯本》過程中所發(fā)現(xiàn)的多處譯誤能夠引起譯者重視，在再版時得到修正，以期使其更趨完善，在配合《原著本》的使用中發(fā)揮更好的輔助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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