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雪,李婷婷
(1.空軍航空大學 基 礎部,吉林 長 春 1 30022;2.長春工程大學,吉林 長 春 1 30022)
母題是故事中最小的,能夠持續在傳統中傳播的成分[1]。也就是說,母題是敘事過程中最基本的元素。作為文本中最小的單元,它普遍存在并不斷被賦予新的含義。在不同作家的筆下,轉換出無數具有不同主題與傾向的作品,并合并入其他文學樣式與文化形態中。在這一過程中,民族精神與民族特性得以體現與加強,一個社會群體的文化標識得以塑造。
佛教母題是指帶有佛教文化信息的情節單元,如“無常母題”、“平等母題”、“夢幻母題”、“感應母題”、“因果母題”等。這些以佛教教義為基礎的母題在佛教本土化進程中被不斷地植入中華民族的集體無意識中,成為中華民族文化傳承中不可或缺的一個因素。佛教自東漢傳入我國后,就不斷影響著中國文學。“后來中國小說的發展,包括長篇小說的興盛,也都借鑒了佛傳與大乘經等佛典敘事作品的寫作方法。”[2]到了唐朝,佛教在中國發展到了鼎盛時期,其對中國文學,尤其是傳奇文學的影響也更加深刻。佛教不僅促進了傳奇文學的敘事形式的革新、虛擬意識的覺醒,同時也將佛教的基本生存觀帶入了傳奇文學中。本文將從佛教夢幻母題和無常母題的角度,探討李公佐《南柯太守傳》中的生存觀。
佛教經典《大藏經》有言:“三界皆空。夫有悉無,萬物若幻。一生一滅,猶如水泡。”[3]這道出了原始佛教的三大基本命題,即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一切皆空。世間萬物因緣合而成,無自體,無自性,一切都是空幻的,而恰恰就是這些空幻無常的萬物構成了我們生存的根本。無論世事怎樣變化,輝煌亦或暗淡,也將是一場空,因而,“遮莫高貴逞英豪,人生再會大難逢。生老病死相煎逼,積財萬貫總成空。”
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表現了這種佛教無常觀的不在少數,如李白在《春夜宴桃李園序》中嘆道:“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蘇軾也曾惋惜:“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三國演義》卷首詞:“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些辭藻無一不是對世事無常的感嘆,而這種思想歸根結底承自佛教的無常觀。在佛教意識形態達到鼎盛時期的唐代,佛教的無常母題成為唐代許多文學作品中的一個重要元素,如唐傳奇的經典名作《南柯太守傳》。
《南柯太守傳》開篇講述東平叫淳于棼的人,因官場不得志而終日飲酒消愁,常常酩酊大醉。在醉夢中,他經歷了人生大起大落,由盛到衰,由樂生悲的虛幻人生。夢中,淳于棼迎娶公主,當上南柯太守,得到了婚姻的滿足和政治上的勝利。而從檀籮國的來犯開始,淳于棼的人生走向了下坡路。先是同一政治網中的好友周弁的死,然后是公主染疾“旬日而亡”,誹謗流言四起,淳于棼孑然一身,被趕回了人間。來時使者招待有加,必恭必敬;回時荒涼寂寥,冷暖自知。婚姻政治上的偶然成功與失敗,顯示了世態的炎涼及榮華的無定、人生的不可測、命運的不自由,世間的一切如夢幻泡影。因此,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坦然達觀,得到心靈自由,趨向超凡脫俗之人生。若將佛教無常母題進行深層次延伸,便是人生如夢幻般虛無。
汪辟疆曾說:“唐時道佛思想,最為普遍。其影響與文學者,隨處可見,以短夢中歷盡一生此二篇(指《枕中記》《南柯太守傳》)足為代表,其他皆可略也。”[4]夢幻是另一重要的佛教母題,也是佛教生存觀的重要體現。唐傳奇中許多作品皆有“夢”這一基本情節,如《枕中記》《霍小玉傳》《謝小娥傳》等。通過夢這一情節,可以高度濃縮人生歷程,將在現實有限時空內無法實現的一切以夢幻的形式展示出來,而夢醒之后便是佛家的頓悟,展現了一種與以前不同的人生觀。如在《櫻桃青衣》中,盧子夢醒后嘆曰:“人世榮華窮達,富貴貧賤亦當然也。而今而后,不更求官達矣。”《枕中記》中,盧生也有相似的感嘆:“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在《南柯太守傳》一文中,夢幻既是作品的敘事框架,又是作品所要表達的哲思之一。
整篇故事都圍繞著“夢入蟻穴”這一基本要素展開。“夢入蟻穴”的故事結構早在《搜神記》中的《審雨堂》中就有記載:夏陽盧棼,字士濟,夢入蟻穴,見堂宇三間,勢甚危豁,題其額曰:“審雨堂”。但《搜神記》這類書記載神怪靈異故事是為了證明“神明之不誣”,根本算不上小說。而《南柯太守傳》發展了這一故事結構,并賦予其新的內涵,以闡述作者的人生感悟。從故事整體上看,淳于棼在醉夢中經歷了人生的起起落落。而夢醒后,在自家槐樹和城外大檀樹的樹洞里發現了夢中的一切場景,這本身就亦真亦幻。此外,作品的主體部分是一個真實夢境,這個夢境中所發生的一切,從成為駙馬,榮華加身,到被驅逐出槐安國,也都似夢一般虛幻。這一安排同樣也表明了人生如夢這一思想,正所謂“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5]。通過夢幻這一佛教母題,作者表達了一種不同于中國傳統的生存觀,即浮生如夢。世間萬事無常,如水中月、鏡中花、夢中景一樣虛無。同時,作者將人生喻作“蟻穴”,感嘆人生的空幻渺小:“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為什么作者讓主人公淳于棼夢見的主要是他的仕途,而非其他?這一情節內容的設置在當時又有什么現實意義呢?中國有句古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心理學家弗洛伊德認為,夢是愿望的達成。作品開篇講到淳于棼的仕途之路,“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使酒忤帥,斥逐落魄……”可見,現實中的淳于棼并非無意于仕途,而是不得志。在夢中,他成功地實現了他所期盼的一切,完美地演繹了儒家思想下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一生,這一生體現了儒家的入世思想。
儒家的入世思想認為,大丈夫應該有所作為,成就一番事業。孔子的“學而優則仕”、“修己以安天下”,孟子的 “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均表達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入世思想。李劍國先生指出:“唐代士子每以娶五姓女、第進士、升高官為榮……”[6]淳于棼無論在現實還是在夢中所追求的也是這種建功立業的入世思想。這種思想經過千年的文化沉淀,已經深深地植根于中華民族的集體無意識中。淳于棼在夢中娶了美嬌娘,當了大官,顯赫一時。然而,夢終究是夢,一切皆是枉然,于是他頓悟到,“生感南柯只浮需,悟人世倏忽”,人生如夢,一切皆空。那人生的意義何在呢?經歷了如此的一場心靈路程,淳于棼對現實徹底死心了。他以投身佛道中來擺脫這種虛幻感,尋求人生真正的意義所在,這在淳于棼的夢中早有伏筆。在淳于棼剛到槐安國不久與眾女子調笑,曾多次出現了有關佛教的內容。如群仙姑姐于上巳日過禪智寺、在天竺院看石延舞《婆羅門》、七月十六日于孝感寺從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等。很明顯淳于棼入的應該是佛門,只有入佛門才要“絕棄酒色”,淳于棼父親靈魂不滅的觀念也是來自佛家的靈魂觀。
根據佛理,人最大的執著就是“我執”,認為自己是一種現實存在,從而引出無盡的煩惱,即欲望。只有意識到自身的虛空,以虛無觀認識世界、了解世界,才能“度一切苦厄”。這就是佛家的出世思想,這也是作者李公佐等一批知識分子的選擇,是他們對傳統儒家思想的反叛。面對著衰落的唐王朝、昏庸的統治者、腐敗的官員以及黑暗的世道,以功名為追求目標的知識分子大多無法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他們看穿了世事,對前途感到迷茫無措,佛家的出世思想幫助他們獲得了心靈的解脫與自由。這也是佛教思想能夠深入人心,進入唐傳奇文學的一個原因。
唐代傳奇小說中很多作品的“母題”都直接或間接地采擷和汲取了佛教文化信息,而唐五代傳奇的繁榮也帶來了佛教特定母題的復蘇。佛教母題經過歷史的積淀和文人的淘洗,成為負載唐傳奇文化基質、傳達思想意識的重要成分,并且成為這些作品的中心話語。李公佐《南柯太守傳》以佛教的夢幻母題和無常母題作為其基本的情節單元,表達了一種與當時占統治地位的傳統儒家思想全然不同的生存觀,即世事無常,世間一切皆如夢幻般空幻。只有放棄執念,舍棄俗世的欲望,才能獲得靈魂的自由。
正如古代知識分子追求功名一樣,在當今社會,許多人執著于權利與金錢,不斷地突破道德底線。有些人因為無法得到而掙扎著,痛苦著。也有些人得到了金錢與權力,卻失去了作為人最基本的道德,也終將受到他人與自己良心的譴責。佛教的虛無觀為人生提供了另一種可能,若是人們能認識到一切都如過眼云煙,都將歸于塵土,而放棄執念,那么他們就會擁有更加自由幸福的人生,這個社會也將會更加美好。
[1]湯普森.世界民間故事分類學[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1:499.
[2]孫昌武.文壇佛影[M].北京:中華書局,2001.
[3]《大藏經》第三卷:本緣部上 [ M].石家莊:河北佛協出版社,2010:43.
[4]汪辟疆校錄.唐人小說:卷上[M].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90.
[5]姚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A].大正藏:第八冊[M].鳩摩羅什,譯.石家莊:河北佛協出版社,2010:748.
[6]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下冊[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3:8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