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目前,史學界普遍將日據時期中共與臺共之關系界定為中共“指導”臺共;臺共領導人蘇新則認為,臺共雖然與中共沒有組織關系,但是,思想上、政治上比較多地得到中共中央很大的領導。文章以蘇新觀點作為重新解讀日據時期中共與臺共關系的切入點,梳理中共與臺共的籌建、臺共一大、臺共二大的特殊關系,反映中共對臺共抗日斗爭給予的重要幫助。臺共的政治方向沒有超出中共的指令范圍,臺共的抗日斗爭是在中共的控制下開展的,中共政治路線和革命策略對臺共的重要影響毋庸置疑。從這個層面看,中共對臺共的領導作用不容忽視。這種關系形態并非偶然,而是臺灣原本就是中國的固有領土,中共視臺灣同胞為嫡親兄弟,臺共渴望臺灣回歸祖國的必然結果。
關鍵詞:中共;臺共;領導;臺灣抗日斗爭
中圖分類號:D35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
10085831(2014)05012207
日據時期,臺共與中共、日共、共產國際的關系錯綜復雜。根據共產國際的指令,臺共以日本共產黨臺灣民族支部的名義成立;臺共二大以后,名義上成為共產國際的一個獨立支部,透過中共中央接受共產國際遠東局領導。目前,史學界普遍將日據時期中共與臺共之關系界定為中共“指導”臺共①。臺共領導人蘇新則認為,“臺共雖然與中共沒有組織關系,但是,思想上、政治上比較多地得到中共中央很大的領導”[1]。蘇新于1928年加入臺共,臺共“松山會議”被委以重任,并當選為臺共二大中央常任委員。蘇新以親歷者和見證人的身份,對中共與臺共關系作出的判斷——“領導”說——應該引起史學界的重視。筆者試以蘇新及其他臺共重要人物林木順、謝雪紅、翁澤生和王萬得等報告和回憶資料,證實中共與臺共之關系比“指導”說更進一步,中共對臺共抗日斗爭發揮了實際領導作用。
一、中共與臺共的籌建
20世紀二三十年代,全世界無產階級革命都是在共產國際的領導下進行的,共產國際重視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和地區的無產階級革命,將殖民地的民族解放運動視為世界革命的一部分。在殖民地臺灣的革命問題上,中共和共產國際都作出了一個相同的決定——成立臺灣共產黨。
1925年,中共安排謝雪紅、林木順等臺灣青年入讀上海大學,吸收他們加入中國共產黨,并送他們赴莫斯科東方大學學習,為幫助臺灣建黨做準備。據謝雪紅回憶:(1925年)10月底,(中國)共產黨組織決定派三名臺灣籍青年和各省青年到莫斯科學習,一共是13人(其中臺灣籍的只有2人)。出發前,黨指示飛英必須入東方大學,而不必入中山大學,因為學習后準備回臺建黨。飛英到東方大學報到,并報告此次學習任務[2]。
1925年11月20日,謝雪紅和林木順隨中共派赴蘇聯學習的團隊從上海啟程,于同年12月18日抵莫斯科[3]195,201。在莫斯科期間,謝雪紅和林木順一直使用在杭州、上海參加革命活動時的化名——“謝飛英”[3]167和“林木森”[4-5]。據中共旅莫支部于1926年1月27日統計的名冊,“林木森”被編為100號,“謝飛英”被編為101號[6],當時謝、林二人的組織關系屬中共旅莫支部。中共旅莫支部由中共早期領導人陳獨秀創建,1926年夏被共產國際解散。
中共不僅派臺籍中共黨員謝雪紅和林木順帶著“回臺建黨”的使命赴莫斯科學習,并交給上海的臺籍中共黨員翁澤生一項特殊而重要的任務:“團結組織在滬臺灣青年學生,引導他們學習革命理論,參加革命實踐,為成立臺灣黨組織準備人才。”[7]18翁澤生的工作卓有成效,他領導的上海臺灣學生聯合會和上海臺灣青年讀書會為臺共建黨輸送了人才。
1927年9月,共產國際執委、日共領袖片山潛向莫斯科東方大學的臺籍中共黨員謝雪紅和林木順傳達共產國際關于籌建臺灣共產黨的指令:“共產國際決定命謝飛英、林木順回國,組織臺灣共產黨,由謝飛英負責,林木順協助……臺共組織成立后暫時做為‘日本共產黨臺灣民族支部’,透過日共中央間接接受共產國際的領導,待將來才接受共產國際的直接領導。”[3]233
共產國際為何對臺共與日共的關系作上述規定?在這里有必要簡要說明臺灣的歷史背景。臺灣自古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1895年中日甲午戰敗后,“中國將臺灣的管理權讓與日本”[8]。由于臺灣尚處于日本殖民統治之下,共產國際根據一國一黨的原則,決定臺共作為日本共產黨的一個民族支部,接受日本共產黨的領導。共產國際既沒有直接在臺灣成立日共的下屬組織,也沒有要求中共直接在臺灣建立組織,而提出組建日本共產黨臺灣民族支部是有一定道理的,為將來推翻日本殖民統治,臺灣歸還中國留下了政治考量的空間。“臺灣民族支部”并非意指臺灣作為一個民族而存在,其民族含義是相對于日本侵占臺灣而言,凸顯了臺灣的漢民族與日本侵略者的對立關系。“臺灣民族支部”是世界共產主義運動的時代產物。
1928年1月,日共中央根據共產國際指示決定,“臺灣共產黨暫時以日本共產黨臺灣民族支部之名義組黨”,“日本共產黨目前因為選舉斗爭而忙碌,有關組黨事宜應請求中國共產黨的援助及指導”[9]9。日共從一開始就意識到臺共與中共有割不斷的關系,所以,日共領導人片山潛和渡邊政之輔建議以臺籍中共黨員和臺籍日共黨員作為臺共建黨的基礎[3]238,日共中央委托中共中央對臺共建黨工作給予幫助。
1928年2月,在中共和日共共同領導下,臺共籌備委員會在上海成立[10]12。臺共創始人翁澤生和潘欽信致共產國際遠東局的《關于臺灣共產黨活動的報告》寫道: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臺灣(共產)黨員,被指派前往上海討論即將成立的(臺灣共產)黨組織問題。因此,我們利用這次機會召集了在上海的臺灣同志以及從莫斯科、日本與臺灣前來的臺灣同志,在中國(共產)黨與日本(共產)黨的領導下,組織了臺灣(共產)黨籌備委員會 [11]325-326。
臺共籌備委員會主要討論和修改文件。這些文件是謝雪紅和林木順在日本東京根據中共和日共文件起草的,日共中央修改審核后決定:臺共以政治綱領和組織綱領為中心,對其他方針文件作修改[3]248-249[12]280。部分在上海的臺籍中共黨員謝雪紅、林木順、翁澤生、王萬得和謝玉葉等人負責完成了臺共諸方針文件的修改和補充[10]12。按照組織程序,臺籍中共黨員參加臺共的工作,是經中共黨組織批準的[13]350,352-353。臺共籌委會將修改后的臺共文件送中共中央和共產國際代表審查[12]281。臺共籌委會與中共的聯絡工作由謝雪紅負責[8]12,中共聯絡員到謝雪紅住所取走臺共文件,交中共中央[3]257。
臺共籌委會主要學習了日共的《政治提綱》和中共中央提供的毛澤東文章《中國社會各階級分析》。臺灣青年聯系臺灣反抗日本殖民統治的斗爭形勢,對毛澤東的文章展開熱烈討論。據臺共領導人王萬得回憶:“大家對毛澤東的《中國社會各階級分析》這篇文章特別感興趣,主要針對兩個問題進行討論:一是中國有買辦資產階級,臺灣有沒有?二是臺灣農村的階級關系和大陸有哪些不同?”[10]13中共關于階級問題的政治觀點對參加臺共籌建工作的臺籍中共黨員及其他臺灣青年產生了重要影響。
二、中共與臺共一大
1928年4月15-16日[3]264,臺共一大(即臺共成立大會)在上海召開,中共中央代表彭榮出席大會[3]262[9]10。關于中共中央代表在臺共一大上的角色,1928年11月26日,臺共中央書記林木順向共產國際報告如下:在(臺共)成立大會席上,除了臺灣代表以外,并有由中國(共產黨)中央派了任△△同志領導我們的大會。此時日本(共產黨)中央代表川崎同志因日本(共產黨)中央的追迫回日,便寫信與中國(共產黨)中央和當時(共產)國際代表C同志,叫他們負責來領導我們的大會,于是4月初未能參加就回去日本了。在大會前關于黨的組織、政治兩大提綱和其他各項重要提綱,都有送給(中國共產黨)中央和(共產)國際代表看。所以我們的大會,(是在共產)國際代表的間接和中國(共產黨)中央直接領導之下開成的[12]281。
此外,臺共領導人、創始人翁澤生和潘欽信致共產國際的報告寫道:“在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代表的領導下,日本共產黨臺灣支部的第一次會議就此順利召開。”[11]326臺共領導人、創始人謝雪紅也強調中共中央代表彭榮在臺共一大上的領導身份[3]262。從上述臺共領導人、臺共創始人致共產國際的報告和回憶史料看,中共中央受日共中央委托,領導了臺共一大。
在臺共一大上,中共代表彭榮介紹“五四運動”以來中國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分析國共從合作到分裂階段的革命運動歷史教訓,強調共產黨在無產階級革命中的領導作用[9]11-12。臺共創黨成員表示要汲取中共革命的經驗教訓。林木順在大會上向中共代表致謝辭:對于資產階級的利用,工農革命勢力的同盟,無產階級奪取政權等重要問題,我們將遵從中國代表的指示,在實際運動中堅持努力推進,使臺灣共產黨不再蹈中國共產黨誤犯之機會主義覆轍。最后,冀望中國共產黨對于臺灣革命,賜予最大的指導與援助[9]12。
中共代表彭榮肯定臺共建黨的意義,指出當前臺共存在兩個主要問題。其一,臺共應客觀條件的需要而成立,其創立遠離臺灣的實際斗爭,還沒有臺灣革命運動的基礎,這是由于臺共一大在遠離臺灣的上海舉行,包括從臺灣前來的所有黨的創建者都不是參與臺灣實際斗爭的人而產生的差距,因此,臺共黨員應盡可能回臺灣開展活動。其二,參加臺共一大的代表沒有一名工人,全是學生,在臺灣革命實踐中,應注意吸收工農分子入黨。臺灣同志認為彭榮的意見是正確的[3]265[11]326。
臺共的政治綱領提出“臺灣獨立”,希望臺灣脫離日本殖民統治而回歸祖國。日據時期,臺灣抗日志士提出的“獨立”和“光復”主張沒有本質區別,獨立的革命目的是“將來還是做中國的一部分”[14],正所謂“臺灣要獨立,也要歸返中國”[15]。那么,中共對臺共的“臺灣獨立”綱領持何態度?年輕的中國共產黨正在為處于半殖民地的中華民族解放事業奮斗,了解同樣遭受殖民壓迫的臺灣的特殊歷史背景。“在反帝斗爭、爭取民族的獨立與自由這一共同目標上,臺灣人民的利益,與祖國人民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16]。臺灣從日本殖民統治下獲得獨立,“是適應這一特定歷史時期、特定歷史任務的需要,是中華民族解放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實現祖國統一的必要步驟”[7]32。正是基于這樣的考慮,中共對臺共的“臺灣獨立”綱領未提出反對意見。
關于臺共的青年運動方針,中共中央建議沒有必要在共青團組織之外再成立無產階級青年同盟,臺共一大采納中共建議,決定在工會與農民組織中成立青年部,以反映黨對青年工作的重視,并要求黨準備成立共青團組織[11]327。關于臺共在島內的工會統一戰線策略,共產國際遠東局讓中共中央提醒臺共成立臺灣赤色總工會,領導臺灣的工人運動[17]。所以,臺共中央書記林木順于1929年2月,從上海向島內臺共發出以《勞工階級的階級性結成與黨的任務》為題的指令,強調階級斗爭,要求臺共組建以左翼力量為中心的臺灣總工會。對于這個意見,島內臺共中央原則上是認同的,但考慮到島內已有臺灣民眾黨領導的工會組織——臺灣工友總聯盟,如果即時組織以左翼工會為核心的臺灣總工會,將會分散臺灣的工會力量,不利于聯合島內所有抗日力量與日本殖民當局抗爭,所以,島內臺共中央認為臺灣赤色總工會的組建宜延后[18]。
臺共一大產生了黨的中央機構。林木順、蔡孝乾、林日高、洪朝宗、莊春火當選為臺共中央委員,謝雪紅、翁澤生當選為臺共中央候補委員。1928年4月18日,臺共召開第一次中央委員會,決定中央候補委員翁澤生負責聯絡中共中央[3]266[9]93。1928年4月20日,臺共第二次中央委員會討論臺共建黨宣言,并草擬致中共中央的感謝信。信中寫道:臺灣共產黨的構成分子大部分曾加入中國共產黨,接受過中國共產黨的指導訓練。是故,臺灣共產黨的成立與中國共產黨頗有密切的意義(關系),臺灣革命與中國革命之間亦有頗多關聯。因此,懇請中國共產黨對臺灣共產黨能多加指導與援助。這是大會全體同志對中國共產黨的最熱烈的要求 [9]98。
感謝信從具有中共、臺共雙重政治身份的黨員組織關系角度,闡明臺共與中共之間的特殊關系。據謝雪紅回憶,臺共第一批黨員共18人[3]262。根據目前掌握的資料,其中的臺籍中共黨員有11人,臺共一大當選的所有中央委員和中央候補委員均為中共黨員(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