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新詩的哲學精神不同于傳統的“天人合一”思想,而表現為對超越現世的另一個世界的追問,對宇宙真理的追問。這種哲學精神的先驅者是王國維。王國維的詩學思想以嚴格的哲學思想為基礎,認為詩歌與哲學一樣,都是真理表現的手段。王國維的詩學思想雖出現在白話新詩產生之前,但它屬于現代人的精神生活范圍,廣義地講也應屬于“新詩”,新詩的哲學精神也一直沿著王國維所指引的方向前進。新詩精神的探討雖然從“詩界革命”就開始了,但“詩界革命”不曾涉及哲學;魯迅的《摩羅詩力說》等著作,雖然有西方哲學思想的支撐,也明確地提出了“形而上學”這一純哲學概念,但在詩學的哲學觀念上,王國維比魯迅更明確、更徹底、更系統,也更早提出,且王國維除了理論外還有哲學詩創作實踐。只是,由于王國維觀念的先鋒和產生在白話詩之前等原因,致其詩學觀念至今無人注意,但他事實上已構成新詩哲學精神的先驅,一位潛在的先驅。
關鍵詞:王國維;新詩;哲學精神;潛在先驅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
10085831(2014)05016308
一、中國新詩的哲學精神
從思想的角度考察詩歌可以有多個維度,比如對生活意義的探討、對民生的關注、對社會問題的思考、對自然的沉思等等,每一個維度都有自己獨特的視角和意義。但是,這些思想形態大多漂浮在時代之流的表面,是短時的、易逝的;詩歌精神中更有恒久存在者在,就是它的哲學精神。哲學作為對世界、人類存在的根本反思,其關注的不是一時一地的精神狀況,而是超越時代、地域的普遍性思想,表現了恒久的魅力。哲學家把整幅存在之畫掛在自己的眼前,“每一種偉大的哲學所應當說的話是:‘這就是人生之畫的全景,從這里來尋求你自己生命的意義吧’”[1]40。“哲學家如果不能面對全部世代就將一無所有。哲學思索的本質就是忽視眼前的和暫時的東西”[2]3。因而,一個時代、一個民族的詩歌精神體現于它的哲學精神。
中國古典詩歌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形成了自己的哲學精神,這種哲學精神典型地體現于晉唐以來形成的意境詩學傳統中,這就是自然哲學精神。自然哲學的核心就是“天人合一”思想,這一理想的最高概念是“道”或“天”,“道”是宇宙的本源,“道”規律地運行。這一規律也為世界萬物所遵守,人也應當與“道”或“天”的規律保持一致以獲得幸福,這就是中國人的宇宙論。但中國哲學在實際的發展中,對宇宙本體的論述極為簡單,而重在如何遵循“道”或“天”的規律以獲取幸福和安寧。因而,中國哲學雖不缺乏宇宙論,但實際上并不關心宇宙論,而主要著眼于人間幸福的創構。與這一哲學狀況相一致,中國詩歌內容主要在人事表達,舉凡民生疾苦、人生感懷、人際往來、詠史懷古等題材占據了詩歌史的主要部分,即使是最具有形而上色彩的山水田園詩,其宇宙論的色彩也極為有限,人間幸福也是這一部分詩歌主要關心的問題。中國古典詩人中沒有一個詩人以宇宙真理的表現為詩歌的主要內容,沒有一個詩人以宇宙真理的追求為生活的根本目的,沒有一個詩人純以嚴格的哲學家的生活方式來生活。
但是,自近現代以來,中國詩歌的這種傳統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在近現代劇烈的社會變革和文化變革中,新詩產生了。伴隨著詩歌語言形式革新的,是中國詩歌思想內容的巨大變化。新詩舍棄了傳統詩歌意境,表達現代生活和現代中國人的思想感情,這種現代思想最深入、最核心的部分就是現代哲學精神——西方哲學意義上的形而上精神,是那種拋棄現世存在而直問彼岸真實的精神。誠然,關心社會、關注人生、關心人間疾苦仍屬于新詩的主要內容,但是,新詩中最具有精神性寫作的一脈(這一脈也是新詩史上最杰出的一部分)卻是追問神秘存在,追問真理。他們的代表者是郭沫若、冰心、馮至、穆旦、顧城、海子等。
我們很容易勾勒這一詩歌潮流。新詩的現代哲學精神幾乎在新詩產生的同時就產生了。五四前后,郭沫若被泰戈爾、惠特曼、歌德等人的泛神論思想所吸引。泛神論的核心思想——萬物內在的同一性(“一的一切,一切的一”)被反復歌詠;《晨安》等詩歌鋪排的風格所造成的雄渾汪洋的氣勢和動蕩不安的磅礴精神與惠特曼的詩歌幾乎形神俱似;鳳凰集香木自焚復從死灰中新生的意象從歌德具有泛神論色彩的“蛻變論”中吸取了營養[3]7。冰心傾心泰戈爾,相信“宇宙和個人的心靈中間有一大調和” [4]56。她的小詩如“我們都是自然的嬰兒,/臥在宇宙的搖籃里”。“我的心,孤舟似的,/穿過了起伏不定的時間的海”等所體現的形而上的孤獨感和和諧的宇宙精神與泰戈爾《飛鳥集》相似。對國外詩人和思想家的吸收使郭沫若、冰心詩歌在對現世人生的探討上帶上了超驗色彩。但是,無論是郭沫若還是冰心,他們尚沒有純形而上的知識嗜好,郭沫若利用泛神論為他的個性自由伸張,冰心以泰戈爾的哲學救治她“天賦的悲感”,慰藉她“寂寞的心靈”。真理究竟是什么?他們還沒有深入探索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