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將法官情感驅逐定罪過程是刑法學界的主流觀點,理性的“神話”、情感的“被放逐”以及“被機械化”了的三段論推理是主要原因。實際上,無論是在解釋論上,還是在思維方法論上,法官的情感因素都在整個定罪過程中悄然發生作用。情感與理性的融合、價值與邏輯的并重才是法官在定罪過程中應有的選擇。
關鍵詞:法官情感;理性;定罪;三段論
中圖分類號:D925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
10085831(2014)05010306
一、問題的提出
無論在司法實務界還是理論界,一般都認為定罪過程是法官“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依照三段論的形式邏輯得出結論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案件事實以及法律規定都是客觀確定的,三段論式的演繹推理也是理性的模式。那么,我們是否就可以得出結論:定罪是一個排除法官情感的機械的、純理性的邏輯推理過程呢?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則需要回答:三段論的推理方法是否不需要考慮主體的個體因素?或者說作為判斷主體的法官是否就是一個完全摒除了其個人情感、個性的理性人?作為大前提的、與案件事實相對應的法律是否是確定無誤、無需解釋的?對這一系列問題的解答,將決定著定罪過程是否有法官情感介入的空間。進而言之,如果對這些問題可以作出否定回答,那么需要追問的是:法官情感在定罪過程中的影響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或者說,法官情感是如何對以規則為支撐、以理性為導向的定罪過程產生影響?如何控制法官情感才能作出公正、合理的刑事判決?帶著上述疑問,筆者將展開本文的討論。
二、理論上的誤區
(一)理性①的“神話”與情感②的“被放逐”
長久以來,理性被認為是理解世界的絕對的規律、法則,是解決所有難題的“金鑰匙”,其長期霸占著哲學社會學的核心領域。理性一直被社會學界多數學者尊為舞臺上耀眼的“明星”,伴隨著學者的“吶喊助威”,燈光璀璨的舞臺中央舞動著的都是“理性”的身影。而情感由于自身的不穩定性、不易界定性等特征,其一直是舞臺角落里默默無聞、無所作為的伴舞者,始終被學者們忽視、放逐甚至需要用理性予以“拘禁”。正如斯賓諾莎所言,需要理性控制情感。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如果理性真的能夠成為解決一切法律問題的“金鑰匙”,可能現實會變得簡單得多。
法學尤其是刑事法學的形式合理化傾向是其作為一門日益精深的學科必須具備的特點,這也是我們所認同的。但是,過于強調理性,尤其是對形式理性的過分崇拜,可能會遭遇到以下兩個問題:(1)邏輯的推理可能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尤其是在一些頗具爭議性的疑難案例中;(2)作為刑事判決的主體并非是完全理性的人。面對上述問題,我們該如何應對呢?關于第一個問題,我們認為,邏輯與價值的并重,理性與情感的互溶才是科學研究的正確法則。在單純地運用理性的邏輯推理難以獲得正解時,求助于情感的適當關照,以源于人性的情感溫暖冰冷的規則,或許會有別樣的收獲。正如波斯納大法官所言,“解決最苦難的、電腦都無法解決的邏輯和數學問題,可能需要諸如驚奇、欣喜和驕傲等的情感……在這些案例中,一塊豐富的感情調色板似乎是適當的,或者至少不可避免的”[1]。關于第二個問題,也早已在哲學、心理學上得到證實:任何人都是理性的存在,也是非理性(包括情感)的存在[2]。卡多佐大法官正是在敏銳地洞察到上述事實的基礎上,才感嘆道“即使我們已竭盡全力,我們仍然不能使自己遠離那個無法言傳的情感王國,那個根深蒂固已經成為我們本性一部分的信仰世界”[3]48。
由上可知,理性的“神話”應當被打破,被“放逐”的情感也應當被“重拾”,與此相應,法官的定罪量刑過程也決不是純粹理性的“獨角戲”,而是法官的邏輯與價值、理性與情感相互博弈、協調的過程。因此,法官的情感因素在定罪過程中,必不可少。
(二) “被機械化”了的三段論推理
200多年前,貝卡利亞曾斷言,“法官對每個刑事案件都應進行一種完整的三段論式邏輯推理。大前提是一般法律,小前提是行為是否符合法律,結論是自由刑或者刑罰”[4]12。在此基礎上,法官只需要照搬這種形式邏輯就可以獲取“公正”、“合法”的判決,因為“法官根本沒有解釋刑法的權利”[4]12。而將這種形式理性思想貫徹到底的卓越代表則是韋伯,他更進一步指出,“現代的法官是自動售貨機,投進去的是訴狀和訴訟費,吐出來的是判決和從法典上抄下的理由”[5]。受此影響,這種觀點在理論研究中曾一度占有相當的市場。然而,三段論的推理方式實際上人為地“被機械化了”。
事實上,無論是作為大前提的一般法律(刑事法律),還是作為小前提的行為是否符合法律(事實的認定)都并非如同上述陳述一樣是確定無誤、無需認定的。在司法定罪過程中,演繹推理的大小前提都需要法官發揮自由裁量權進行尋找、認定以及解釋。首先,從大前提的確定來看,這個過程實質上是一個找法的過程。刑事立法的概括性與抽象性決定了法律規定與案件事實二者之間不可能是一個簡單的對號入座關系,在此基礎上,定罪過程就需要定罪主體——法官發揮主觀能動性,以價值評價的介入來平衡技術手段的缺陷。其次,從小前提的確定來看,這是個事實認定的過程。“定罪的事實并非是一種裸的客觀事實,而是一種法律事實。這里的法律事實,是指經過法定程序確認、具有法律意義的案件事實”[6]20。在事實的認定過程中,有些很好認定,如根據尸體的存在確認被害人死亡的事實。但是,有些事實的認定卻絕非易事,如對刑法中因果關系的認定,對于危險的認定等。所以,事實的認定并不是純粹的事實判斷,“裸”的自然事實要成為法律事實需要經過法官的刪選。
所以,形式的演繹推理并非一個簡單的、機械的推理,為得到公正、合理的判決,在演繹過程中運用實質推理所謂實質的推理方法是指融入了價值判斷的方法,也稱為辨證推理。主要是因為人的理性的有限性,理性的有限一方面是因為人的立法語言不具備完備準確地表達出千差萬別的人類事務的功能,另一方面是因為立法中人的理性推理能力不足以預測種種可能產生的新事物。因此人類無法制定出根本上完備的法律,而排除法官的價值判斷。所以因理性的有限性,必然需要人們在司法中運用非理性。參見:郭忠《法理與情理》(《法律科學》,2007年第2期,第16頁)。
的方法不可避免,即通過價值判斷的融入框定大、小前提的范圍。而“價值的介入,就是一種情感此處的情感其實指的是社會高級情感,包括道德感等。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有學者認為“實質推理的運用也可以說成是法官適用道德的過程。具體體現在衡平與法律解釋上”。參見:郭忠《法理與情理》(《法律科學》,2007年第2期,第16頁)。
的介入”[7]。因此,演繹式的推理也是價值有涉的,法官的情感融入對于正確、合理的定罪有著積極作用。
三、定罪過程中法官情感的具體運用
(一)解釋論——微觀上的解讀
受制于成文法系傳統以及畏懼法官造法“死灰復燃”的敏感心態,法官的個案解釋一直都處于沒有正式認可“名分”的尷尬狀態。然而,事實上,法官的個案解釋在司法過程中還是靜悄悄的進行著,因為盡管文本有規范解釋加以細化其含義,但規范解釋本身所持痼疾致其對規范和事實如何完美契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故文本中靜態的法律或者規范解釋與事實不會直接發生關聯。在規則的層面唯有通過法官個案解釋才能彌補上述過程中的薄弱一環。具體來說,在從法律文本到規范解釋到個案解釋再到裁判結論這一過程中,法官作為刑法解釋的主體,站立在犯罪事實多樣性的背景下,面對立法者不可能盡數羅列,預見所有的具體犯罪類型的現實,必須根據不斷變化著的規范適用環境以及社會需要,合理地界定被規范類型化、抽象化了的一般事實所涵括的范圍和細化刑罰適用的要求,根據良心、經驗、司法技巧對剛性規范或者準規范進行柔性處理,這樣規范和解釋的關系才會清晰明了,裁量結果才不會顯得生搬硬套而時時不得要領,從而才能達到合理的結果。通過司法者的解釋,將規范與事實完美融合已達到定罪量刑的合情、合法、合理,正所謂“沒有不講理的法、只有不懂法的人”陳忠林老師給博士生授課筆記。也就是說,刑法制定出來之后,就應當被遵守。即使存在不合理的地方也可以通過解釋者的解釋使其變得合理。所以“在司法中,法律不是嘲笑的對象,應該通過合理化解釋,使之成為可適用之法”。參見:陳興良《定罪之研究》(《河南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0年第1期,第19頁)。
。那么,作為司法者的法官在具體案件中應當如何解釋呢?“心中充滿正義的前提下,目光不斷往返于刑法規范與生活事實”[8]應當是每個司法職業者心中永遠堅守的理念。所以說,法官進行解釋的前提就是“心中充滿正義”,而這正是人類高級社會性情感之一。但是,需要說明的是,此處所指的法官解釋,不是不受限制的任意解釋,而是在罪刑法定的原則框架內,依照法官最基本的情感、良心所進行的倫理解釋。
1.對犯罪構成要件的解釋
一般認為,“定罪是司法機關依照刑法的規定,確認某一行為是否構成犯罪、構成什么罪以及重罪還是輕罪的一種刑事司法活動。定罪是以犯罪構成為根據的”[6]11。不過也有論者認為定罪的根據也即犯罪的成立條件包括定性的因素和定量的因素,即除了行為符合犯罪構成之外,還應當不具備《刑法》第13條但書所規定的“情節顯著輕微”,用公式表示即為“犯罪成立=犯罪構成+情節嚴重”[9]。關于定罪的根據到底為何,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在此不妄加評論。但筆者始終認為,這只是由于不同學者基于各自立場的不同而導致各自的犯罪論體系的差異。根據不同的觀點,在具體的定罪問題上可能存在方法上的不同,但終究殊途同歸。在本文中,筆者主要基于第二種立場進行探討。通說認為作為犯罪成立定性因素的犯罪構成包括四個要件,即客體要件、客觀要件、主體要件以及主觀要件。各個構成要件中又包含著數個不同的要素,即構成要件要素。法官在定罪過程中,通過解釋的方式往返于規范與事實之間,最終達到二者的吻合。在此過程中,法官對各構成要件要素的認定并非價值無涉的,而是需要自身情感因素的介入情感是價值的載體,只要是價值判斷,一定需要情感的融入。關于情感與價值判斷的關系,參見:李濤《定罪量刑中的情感因素研究》(西南政法大學2013年博士論文)。
。那么,法官情感因素對上述客觀要素的判斷如何起作用,筆者試舉兩例進行說明。
(1)對法益侵害的判斷。作為構成要件要素之一的結果,是指對法益造成的現實的侵害或者侵害的危險。在中國四要件體系下,危害結果一般被認為是一個中性的、價值無涉的事實。在司法中,對危害結果的判斷一般也被認為是一種事實判斷。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筆者認為這值得認真思考。自從休謨提出事實與價值二分的“休謨法則”以來,二者之間的決然對立似乎成為公理被廣泛應用于哲學、社會科學領域。但是,事實與價值是否就是兩個對立命題?事實上,現在已經有很多論者開始質疑上述命題,如美國學者希拉里·普特南指出,“事實和價值二分法至少是極為模糊的,因為事實陳述本身,以及我們賴以決定什么是、什么不是一個事實的科學探究慣例,就已經預設了種種價值”[10]。舉例而言,作為法益侵害后果客觀危險的出現一般被認為是一種客觀事實。但是在此之前,需要明確何為危險。顯然,對危險的判斷并不是簡單的事實判斷,而是需要判斷者價值融入的價值判斷。再比如說,在1997年刑法頒布之前,行為人跨省販賣商品的行為被認為是違反計劃經濟、擾亂社會經濟秩序的行為,因而被認為具有法益侵害性而應歸入投機倒把罪的范疇。但是,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地域封鎖的經濟模式被打破,該種行為不再被認為具有法益侵害性,反而因對市場經濟的發展具有良性推動作用而被倡導。同樣的行為,卻因時代的不同被賦予了不同的評價結果。這便明證了對法益侵害判斷的價值先導性。
(2)因果關系判斷。關于因果關系的種類,理論上主要存在條件說、原因說、相當因果關系說以及中國刑法理論中的必然因果關系說和偶然因果關系說。無論是條件說、原因說還是必然因果關系說、偶然因果關系說都因為各自的缺陷而遭受學仁的尖辣詬病一般認為條件說會擴大處罰范圍;原因說則被認為“要從對結果的諸多條件中挑選一個條件作為原因,不僅是極為困難的和不現實的,而且會導致因果關系認定的隨意性”;而必然因果關系說和偶然因果關系說則由于將哲學中的因果關系分類直接引入刑法學而導致認定標準不具有可操作性,且不適當的縮小了處罰范圍。參見:張明楷《刑法學》(第3版)(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年版,第161-166頁)。
。而相當因果關系則由于其判斷的經驗性、相對模糊性而日益展示出迷人的解釋魅力。所謂相當因果關系是指“根據一般社會經驗,在通常的情況下,某種行為產生某種結果被認為是相當的場合,行為與結果就具有因果關系”[11]。在相當因果關系的判斷中,相當性的把握就成為了必須正視的問題。事實上,“相當因果關系已經不是僅僅對客觀事實的判斷,而含有價值性的規范判斷。其理論依據是一般人的經驗法則,已遠遠超出客觀事實的認定范圍,其背后有社會的倫理的評價”[12]。所以,處于理論通說地位的折中說正是在考慮了社會倫理的前提下,以一般人的基本情感為其理論基礎來判斷相當性。如果一般人不能認識到且行為人也不能特殊的認識到危害事實,但卻肯定存在因果關系的話就是對社會基本倫理的違背,更是對隱藏其后的更深層次的社會情感的挑戰。法官雖然是司法者,但同時也是社會的普通成員之一,對人類的基本情感、社會常情應當深諳于心。在其認定相當因果關系時,將其內心個人情感與社會常情、公眾情感對接,合情、合理地做出認定,才能達到規范與價值統一。
2. 對《刑法》13條但書的解釋
根據前文立場,犯罪成立包括定性因素和定量因素。《刑法》第13條但書的規定顯然屬于定量因素。那么,此處的貌似難以把握的“情節顯著輕微”如何判斷?陳興良教授指出“定罪情節本身在各個犯罪中具有不同的表現,因此刑法只能采用情節這一概念加以涵括,至于情節的具體內容,由法官加以裁量。從這個意義上說,定罪情節的規定具有一定程度的模糊性”[13]。用“法官加以自由裁量”一語搪塞似乎也并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法官自由裁量的根據又為何?對于此疑問,筆者對高維儉教授的解答頗為贊同:“情節的具體內容是沒有定式、沒有定格、沒有定論的,而只能通過法官根據其內心的事理人情等基本觀念或模糊感覺來加以把握。”[14]作為犯罪定量條件的情節輕微與否判斷必定是融入了法官基本情感的價值判斷或倫理判斷。那么,以此為標準,法官對情節的判斷是不是就是完全不能把握的、虛無縹緲的臆斷?答案是否定的。源于人本性的基本道德、正義情感是人所共通的,無論是法官還是普通民眾都與生俱來。只要法官以此為標準,胸中充滿正義,必定會對行為做出合理的定罪或出罪判決。所以,無論是偽造貨幣一元的行為還是為了貧困山區致富,而私自制造炸藥修公路的行為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一個非常貧窮的村落,但是翻過山就是一個比較繁華的集鎮。人們為了脫貧致富,便決定修一條公路。由于上級不給撥款,大家就集資。但這個村實在太窮,實在沒有多少錢可拿,最后大家決定每家湊50元,300多戶人共湊了1 000多塊錢。為了高效利用這1 000多塊錢,村民們決定就用這點錢來買點原料,自己制造炸藥。前后一共制造了800多公斤,用于修路過程中辟石開山。在這個炸藥的制造、使用過程中,沒有死傷任何人。村民們齊心協力,經過一年的艱苦奮斗,公路終于通車了。可是,在大家歡慶公路開通的典禮上,領頭組織修路的村干部們被司法機關抓了起來,罪名是非法制造爆炸物(該案件是陳忠林教授給博士生授課時所講述的真實案例)。
,只要以上述論斷為根據,都會得出因不符合《刑法》13條但書而出罪的判決。相信法官依照自身基本情感所做出的判決絕對會得到公眾的認可。
綜上所述,從法官的角度看,無論是對犯罪成立的定性因素的判斷,還是對定量因素的判斷都不是價值無涉的純事實判斷。只用在認定事實的基礎上,根據其內心的事理人情、樸素情感才能完成對規范的深層次解釋,最終做出的定罪判決才可能在合法的基礎上更加合情合理。
(二)方法論——宏觀上的解讀
此處的方法論指的是法官在實際定罪過程中所運用的一種思維方法,在此特指以刑定罪關于何為以刑定罪,理論上暫時沒有統一的界定,但卻存在大致相同的稱謂。馮亞東教授與陳忠林教授主張“以刑定罪”;梁根林教授主張“量刑反制定罪”;高艷東博士主張“定罪與量刑互動”;劉邦明博士主張“入刑思維”。上述稱謂雖然不同,但在內涵上卻有著相似之處,即都是對傳統單向模式的以罪定刑的質疑,都強調量刑對于罪名的準確定性的重要性。
的思維方法。傳統的法官裁判過程是一個以定罪的精準性為邏輯起點的以罪量刑的過程,對罪名定性準確性的過分強調導致對量刑結果的相對忽視,所以“只要有罪名精確就有量刑精準”的法律理想主義似乎成為了不變的真理。然而,假設案件定罪有唯一的正確結論以及合理的法定刑,若將刑事司法操作過程的先后與思維過程的先后混淆,則容易導致“疑難案件”以及“罪刑不適應等缺陷”[15]19。事實上,在司法實踐中,為了實現定罪量刑的雙重公正,法官往往在悄無聲息地進行著另外一種隱性的判決思維,即以刑定罪思維。以刑定罪是一種與傳統的以罪定性模式相對的(或說反向的)模式,是在現有的量刑可能存在不合理的前提下(如法定刑配置不合理),法官為了得到公正的刑量而運用的一種能動的司法方式。而這種隱性的思維方式的運用其實與法官情感有著密切的聯系。
1.以刑定罪的發生機制
為了說明法官情感因素與以刑定罪的深層次關聯性,需要從以刑定罪的發生機制著手,而為了闡述以刑定罪的發生機制又需要明確刑罰的本質特征。
本質特征是指“這個事物表現出來的本質,它是事物本質的直接表現,是一事物特有的標志”[16]。關于刑罰的本質特征,刑法理論上存在社會危害性(或嚴重的社會危害性)與應受刑罰懲罰性之間的爭論。但是,仔細分析便能得出無論是社會危害性還是嚴重的社會危害性都不是區分犯罪行為與普通違法行為的特有標志。其實,任何違法行為都具有社會危害性,比如凡是進入到《治安管理處罰法》調整領域內的所有行為都具有社會危害性,但卻不能一律入罪。即便是行為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也并非一定會構成犯罪。比如,過失損壞他人價值3萬元的商務電腦就不構成犯罪,而故意盜竊他人2 000元就可以成立盜竊罪。社會危害性或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僅有量的規定性,只能構成刑罰的必要條件而非充要條件。所以,只有既包括了量的成分又具有質的規定性的應受刑罰懲罰性才能承擔起刑罰的本質特征。那么,應受刑罰懲罰性的涵義為何?可以從價值與技術兩個緯度分別解析。“從價值角度看,行為人以令社會全體公民不能容忍的方式,也就是侵犯全體公民基本人權的方式滿足自己的需要;從技術角度看,行為人滿足自己需要的方式用其他手段包括其他法律手段都無法調整,不用刑法調整,國家某一方面的法律制度就無法運行,社會就會崩潰”[17]。仍以盜竊為例,針對過失損壞他人價值3萬元商務電腦的行為,只需通過民事上的賠償即可恢復受損害的法律關系,也就是說針對此種行為民事法律尚有可為,且該行為也沒有侵犯到全體公民的基本人權,故刑法不應介入;而故意盜竊他人2 000元的行為若不用刑法調整,則會使相關的法律制度面臨崩潰。因為若用民事措施調整,那么人人將可能實施盜竊,這無疑是在鼓勵盜竊。長此以往,所有權制度無疑將會損失殆盡,從而危及到所有人的基本財產權。只有將這種行為納入刑法調整犯罪,使其接受刑罰處罰,才能“扭轉乾坤”。所以,刑罰的本質特征應當是應受刑罰懲罰性。
既然應受刑罰懲罰性是刑罰的本質特征,那么,法官在決定一個行為是否進入到定罪量刑的司法過程中時,首先要對該行為是否具有應受刑罰懲罰性以及應受多大程度的刑事處罰進行判斷,若行為雖具有一定的社會危害性,但是還不足以接受刑罰處罰,則不能進入到定罪環節;若行為應受刑罰懲罰性程度的輕重與該行為所符合的罪名相對應的刑量不相適應,則應以應受刑罰懲罰性的程度相應地對該行為的定性作出調整,以確保量刑的公正合理筆者認為,當罪刑法定原則與罪刑相適應原則相沖突時,應當以后者為準。從某種程度上說,罪刑相適應原則是刑法中的“帝王準則”。
。畢竟“判斷罪名不應是刑法的核心,量刑公正才是眾望所歸”[18]。當然,這種模式的前提是,行為在客觀上符合刑量輕重有別的數個犯罪構成要件,也即相似罪名之間存在構成要件上的一定重合,如非法拘禁罪與綁架罪等,交通肇事罪與以危險的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等。所以,按照這種思維方式,法官的定罪量刑思維應當是“入刑—定罪—量刑”[15]20。但是,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這種入刑思維的根據是什么,或者說行為應受刑罰懲罰性的根據是什么?“入刑思維在刑事案件中是社會調控體系中刑法適用極為重要的一環,它要求裁判者在審判一個具體案件的時候,本著不違背社會公正與普遍良知,基于其良心、裁判經驗和公正無私的價值判斷等,來初步評判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以及適用何種大致等量的刑罰”[15]。其實,法官進行定罪之前的入刑判斷,是一個融入了自身情感、良心的價值判斷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其將自己置身于普通的社會一員,以公眾所具有的正義感、道德感為支撐,并在這種高級情感的支配下做出合理判斷,所以,這個過程也是法官的情感判斷過程。無論是成都“孫偉銘醉駕案”還是南京“張明寶醉駕案”,最終之所以按以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量刑,原因之一便是若按交通肇事罪定罪將面臨著行為人只能判處7年以上有期徒刑的刑罰,無論是法官還是民眾,從情感上這都難以接受四川孫偉銘案:2008年12月14日,孫偉銘駕駛“別克”轎車在成都市成龍路藍谷地路口發生交通追尾事故后,又在卓錦城路口連撞4車致死4人傷1人,2009年7月23日孫偉銘被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死刑。9月8日,四川省高院二審改判孫偉銘無期徒刑。南京張明寶案:2009年6月30日20時許,張明寶在深度醉酒的情況下,獨自駕駛一輛別克君威轎車,沿南京市江寧區金盛路由南向北行駛,沿途先后撞倒9名路人,并撞壞路邊停放的6輛轎車,造成5人死亡、4人受傷的特大交通事故。受害者中有一名孕婦,墜地時腹中胎兒脫出,母子雙雙死亡。12月19日,南京市人民檢察院以張明寶涉嫌“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向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12月23日上午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被告人張明寶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
2.法官實際的思維方法
一般認為,先定罪后量刑是法官進行刑事裁判的基本思維方法,同時也是唯一的思維方法。但是,這并不是絕對的。事實上,“一個人在結果一開始時就有了意志,然后他發現了原則,這就是所有的司法解釋的起源。一旦這種解釋被接受了,它就無疑會使自己表現在總體的法律學說之中,但其表現形式卻是相反的。這些因素都被顛倒過來了。似乎這個原則才是起始原因,人們是從此得出結果,卻發現這個結果是演繹得來的。法官在面對案情時,并非先找到相關法律規定,將之應用于具體案件并由此得出判決。相反,法官首先憑自己的直覺、好惡及正義感得出其對這個案件的判斷,然后他再去尋找相關的法律規定來支持自己最初的判斷。雖然最后的判決書上體現出來的是一種演繹的過程,但現實的經過實際上與此相反。也許有人會指責這種論述失之偏頗和極端,但其所提出的法官個人因素對其司法過程的無意識影響應該引起我們的關注”[19]。也就是說,法官的個人因素是以有意識和無意識兩種方式的交織、混合共同影響著整個定罪過程。從思維上講,以刑定罪正是在這種無意識的影響下根據法官的個人情感、社會情感所進行的一種裁判模式。雖然無意識并不是定罪的邏輯基礎,但確實存在,而且也對定罪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因而應當得到理論上的承認。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卡多佐大法官才感嘆:“即使我們已竭盡全力,我們仍然不能使自己遠離那個無法言傳的情感王國,那個根深蒂固、已經成為我們本性一部分的信仰世界。”[3]48
四、結語
盡管定罪是一個案件事實和法律規定(犯罪構成)耦合的過程,在此過程中,作為形式邏輯推理的三段論起著關鍵作用,但是,推理過程中的主體因素即法官的個人因素難以消除。畢竟,情感是人之為人所必須具有的內心體驗,是行為的動力源泉,是人性中最璀璨的光芒,是不可回避與抹去的色彩。同時,刑法規范的技術性與價值性的二維模式賦予了作為裁量主體的法官“抒發”情感的空間。但是,需要注意的是,由于情感的多層次性,導致法官情感的“抒發” 并非無所限制,也并非所有的情感都能到的刑法的認同與包容,畢竟作為形式合理性表現的刑法規范不是法官情感任意突破的對象,刑事定罪過程也不是法官所有情感淋漓展現的舞臺。因此,在承認情感因素對定罪產生影響的同時,為了實現定罪的合理、合法、合情,需要對法官的情感進行一定限制,即盡量將法官的低級情感排除在定罪過程之外,而使源于其內心的善良道德且建立在長期經驗積累基礎上的高級社會情感得以彰顯。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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