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軍燕,贠紅陽
(渭南師范學院a.音樂舞蹈學院 b.人文與社會發展學院,陜西渭南714099)
在語言學范疇里,隱喻是指一種比喻,用一種事物表現另一種事物。藝術作為符號,作為人的情感或靈魂的外化,實際上它的表現方式正是隱喻。美國分析哲學家塞爾說:“隱喻解釋的原則‘大致在于考察一件東西是怎樣讓我們想起另一件東西的’,即考察所喻和喻體‘如何相似’,在他那里,就是 P和R 如何相似。”[1]829可以說,藝術本身“就是用隱喻在進行思維”[2]234,由此可知,藝術本身就是隱喻,這是因為藝術隱喻作為“過程和整體”[3]48,它滲透于藝術家的藝術行為的整個過程,它靠象征抵達對象。因此,也可以說,藝術都是象征的,這也是藝術的終極形態。藝術創造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創造隱喻對象的過程,它往往要通過比較、類比,然后展開聯想、想象,進而形成意象,最后形成象征,經過這樣的思維過程,藝術隱喻就形成了。因此,我們看到的或接收到的藝術作品已經是“花非花”了,它已經被藝術家的體驗、情感、意象“異化”了,因而已經是一個隱喻的存在物了。這就是藝術,隱喻的藝術,藝術的隱喻。
戲劇(曲)作為一種藝術形式,黑格爾把它稱為是“藝術的最高層”[4]240,因為它不僅是劇作者的創造,同時還是導演的、演員的創造。也就是說,戲劇(曲)實際是多重隱喻的藝術,因而它就被黑格爾捧到了最高層。李十三生活在清朝中期,當時社會的黑暗、仕途的坎坷、生活的困頓等因素迫使李十三最后拿起了戲曲藝術的武器。在近代中國戲曲歷史上,可以說李十三是一個重要人物。他不僅劇作頗豐,其劇作有十多部,被譽為“十大本”,而且劇作的隱喻價值極高。具體來說,李十三的戲曲隱喻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在人的感情交流中,因彼此關系的疏密不同,或訴求方式的差異,或職業性別的不同,或利益需要的互補,自然就會產生多種情感體驗,有因血緣關系而形成的親情,有因姻緣而迸發出的愛情,有志同道合而凝結的友情等等。在各種感情交融當中,唯有愛情是最能掀起心靈巨大波瀾的情感體驗,它最能表現人性的本質及美善。所以有人說,沒有愛情就沒有藝術,這話看來是道出了藝術的真諦。然而,對感情或愛情的描寫最容易走向兩級,即要么直白,要么隱喻,當然我們更樂于看到的自然是隱喻式的表達,而非直白式的表白。把藝術搞成大白話,這恐怕是任何人都不愿看到的。李十三深諳此理,他在創作劇本的時候,核心追求的就是戲曲的隱喻價值,從而使得他的戲讓人百看不厭,越看越有味,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耐看”。如在《如意簪》里,吳絳仙走廟會偶遇朱爾旦:“似這等才與貌真乃罕見,吳絳仙不覺得意惹情牽。奴這里卜天暗作實驗。”故丟如意簪一支,這可以作為行為隱喻,是思慕之情的隱喻。夜晚倚窗思念“春風吹夢入流酥,香浸金爐。隔窗似有人喧語,醒來細聽還無”,這是以夢幻的方式隱喻人的思念之情。還有:“展孝經一段未曾看,可意人往來在心間。只可恨無針去引線,想是生前太無緣。今夜晚卻怎么心亂的要緊。俊俏郎不知在那邊,睡魔不入愁人眼。悶悠悠直坐到四更以前。”這可以說是極度思念的隱喻。《白玉鈿》里李清彥與尚飛瓊相遇而未相識的獨白:“誰家一位女貂蟬,何事閑游到小園?粉臉輕勻梨花綻,眉黛一角似遠山。紅袖驚梢出玉筍,翠裙鴛繡露金蓮。分明是觀音水月殿,分明是嫦娥出廣寒。不住凝眸將我看,幾番低首垂云鬢”。“小園窺見仙郎面,真是后世一潘安。欲把姓氏問一遍,中間只礙一丫環。嬌羞點入桃花面,低頭且將羅裙拈。臨去還將秋波轉,好似藕斷絲仍連。”看到此情此景,李清彥激動萬分且躊躇不安地唱到:“一霎時仙姬歸天去,忙把玉鈿袖內藏。耳邊不聞環佩響,風外猶留蘭麝香。臨去秋波將我望,似有心事訴衷腸。五百年結下風流賬,教我意馬怎收疆。歸去湖山空惆悵。”后兩人同陷囹圄,隔窗羈押在同一店內,尚飛瓊“忽聽那邊哭聲亮,輕移蓮步近紙墻。濕破小隙將他望,卻怎么才是夢中郎”。隨即感嘆且幽怨地說到:“我為你染病春羅帳,我為你也曾赴長江。幸今日有緣重相望,只望你夢里引襄王。”李清彥見到投過來的白玉鈿,激情而無奈地唱到:“我此去多半把命喪,那有好夢如高唐。你畫眉別去尋張敞,再休想天臺憶阮郎。”通過這些隱喻式的敘寫,兩個戀人的癡情活靈活現地展現了出來。這就是李十三的筆法,嫻熟而順暢,形象而逼真地再現了深陷情網的一對情侶難舍難分的忠貞愛情。這種隱喻的手法在其他劇中也多有體現。在《香蓮佩》里,隨夫君上任的鄒麗娘早晨起來,面對梳妝鏡唱到:“早妝留意對菱花,金鈿幾枝貼鬢鴉。任是滿頭皆珠翠,卻輸郎君戴烏紗。”《如意簪》里的宋飛燕唱到:“世上莫笑懶修容,所重四德與三從。黃公有女不妨丑,且喜東床是臥龍。”還有花曉云唱到:“氣怯怯隨父到森羅殿,這才是未曾死先見閻王。”“兩廊下獄許多牛頭馬面,多病人自覺得森殺威嚴。你孩兒這半晌心慌意亂,誠恐怕不久又將病添。”反面角色也有情愫,麻也清唱到:“有意要會仙郎面,無心拜佛去參禪。若得公子隨我意,配成一對并蒂蓮。”這些精美的隱喻唱詞極富隱喻價值。
李十三作為一名歷經多年科場不中的舉人,報國之心不能施展,理想愿望不能踐行,無奈只好把這些寄托在他的戲曲劇本里,希望沒有實現的愿望在他的故事里,在他所設計的矛盾對抗中,在他的劇情中有個圓滿的結局,可謂“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因此,可以說李十三的戲曲都是以隱喻的形式寫就的,“十大本”里,每一部開場的第一回都有一段隱喻價值極高的開場白。《春秋配》李華唱到:“百歲光陰過隙間,少年不學老何如。雨露不滋無根草,風雷變化有魚鱗。欲攀天上三株桂,須讀人間五車書。”《如意簪》朱爾旦唱到:“但得鯉魚龍門躍,一聲春雷上九霄。天性不嫌愚且魯,九轉丹成上火候。若到鐵硯磨穿日,何愁朱衣不點頭。”《白玉鈿》李清彥唱到:“劍氣非關月,書香不是花。經綸獨自抱滿懷,夜光久向暗中埋。未獲南宮俊士選,空有西京作賦才。”《紫霞宮》谷梁棟唱到:“昔日工夫不可荒,抱負非常往帝邦。雁塔題名表姓字,金花插帽輝宮墻。”《萬福蓮》龍象乾唱到:“自幼曾經習圣賢,文事武備要兼全。春雷一聲魚龍變,揚眉吐氣列朝班。”《火焰駒》李彥榮唱到:“少年志氣萬夫雄,欲銘燕然第一名。雖少班馬才學富,常思郭李汗馬功。”《玉燕釵》岳俊唱到:“才見禹門三級浪,便植河陽一縣花。那得王喬雙鳧水,霎時飛去過長沙。”這里有寒窗苦讀的希望,有一旦得志的憧憬,有即將金榜題名的歡愉,有不久入朝為官的志向,還有即將赴任的朝陽之氣。一切都是某種隱喻的存在,“十大本”展示給我們的是陽光燦爛般的美好,是將要在未來承擔的責任以及滿懷抱負的可能履行。亦真亦幻,正像李漁在《閑情偶語·語求肖似》中所說:“未有真境之為所欲為,能出幻境縱橫之上者,我欲做官,則頃刻之間便臻榮貴,我欲致仕,則轉盼之際又如山林,我欲作人間才子,即為杜甫、李白之后身,我欲娶絕代佳人,即作王嬙、西施之元配,我欲成仙作佛,則西天、蓬萊即在硯池筆架之前,我欲盡孝輸忠,則君治親年,可躋堯、舜、彭之上。非若他種文字,欲作寓言,必須遠引曲譬,醞籍包含。”李十三正是把這種“遠引曲譬,醞籍包含”的隱喻恰如地其分地運用到他的皮影劇作當中。
《十大本》里,李十三還為我們塑造了眾多豪俠之士以及為民情愿的清官,他們或除暴安良,維護正義;或剪除奸邪,弘揚正氣。這也可以看做是一種對美好社會的理想的隱喻。《玉燕釵》的綠林劉通唱到:“腰懸寶劍胡霜冷,臂掛彎弓楚月孤。雄踞一方山岳震,漫道黃巢不丈夫。俺,劉通是也。兩臂有千斤之力,因號千斤。只為不服明朝正統,遂于僧人允天峰起義。”行走江湖的李漢蛟唱到:“乘風破浪男兒漢,何苦常守一舟船。妹子不必將我勸,看我封侯萬里間。何羨昔年班定遠。”“蒼天困殺英雄漢,埋沒江湖三十年。何日大鵬將展翅,萬里扶搖上九天。”“昨夜匣中寶劍鳴,只因世上有不平。”《如意簪》的元帥王彥邦唱到:“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春秋配》張雁行唱到:“自矜勇武剛果,堪夸智謀頗多。昨歲鄉試已登科,才稱英雄心窩。春闈一字差錯,名墜孫山遺落。英雄不慣受寂寞。誰肯世間閑坐。”《春秋配》里按院何德富唱到:“金鑾殿領圣旨名查暗訪,除惡官訪良善由我主張。似這等萬人懼昂昂氣象,也不枉自幼兒十年寒窗。”面對刺史耿仲的一系列誤判,他能以事實為根據,而不是僅憑臆斷,最后是真相大白,惡人得到懲治。依據李十三的想法“把要看到和聽到的人和事,以及想到的社會倫理道德問題,向觀眾提出來,讓觀眾含著悲凄和歡樂的眼淚去體會戲中的趣旨,是‘重在售意,不重沽名’”[5]36。我們探索“十大本”的真諦在于認知李十三借用詞語表現的雙重性,通過隱喻類比方式傳遞出雄壯之美。由此產生的藝術形象對于教化民眾,延續傳統價值觀念,彰顯陜西關中地域民風,將粗狂、豪邁和激情一覽無余地呈現出來。給后人研究“十大本”,從修辭學角度,從藝術隱喻學方面認識民間文化提供了絕好的范例。
要知道,李十三生活在清末,社會動蕩,國家破敗,官場腐敗,民不聊生,這些東西如果直白表現出來,那可能會遭殺頭之殃,但如果以隱喻的方式表現出來,不僅作者無礙,而且其戲還可以長演不衰,這也是李十三選用隱喻方式表現的一個重要原因。
[1][美]塞爾.隱喻[M].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1989.
[2][美]韋勒克,沃倫.文學理論[M].劉象愚,邢培民,陳圣生,李哲明,譯.北京:生活·新知·三聯書店,1984.
[3]蔣原倫,潘凱維.歷史描述與邏輯演繹[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4.
[4][德]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下冊)[M].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5]李十三史料研究室.李十三評傳[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