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為
(廣西民族大學 文學院,南寧530006)
漢初,漢高祖劉邦數次想廢掉太子劉盈,而想讓他的另一兒子趙王如意作為他的繼承人,因此出現了一件件驚心動魄的事件。這些事件都圍繞著易太子而產生,其激烈程度正如司馬遷在《呂太后本紀》所說的:“如意立為趙王後,幾代太子者數矣,賴大臣爭之,及留侯策,太子得毋廢。”而這些事件在《高祖本紀》只字不提,更多的是出現在《留侯列傳》里,以致于劉邦易太子的失敗原因很少有人提及。
關于易太子的開端,《史記》無明確說明。《張丞相列傳》記載“高祖獨心不樂”時,這時候趙堯就問道:“陛下所為不樂,非為趙王年少而戚夫人與呂后有卻邪?備萬歲之後而趙王不能自全乎?”并建議他讓周昌做趙王的丞相來保全趙王的性命。可見此時易太子之爭已到了白熱化的階段,而據《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記載劉如意被立為趙王和周昌徙為趙相的時間都是在漢九年。而劉盈被立為太子的時間,在《高祖本紀》中記載是:“二年,漢王東略地,……敗后乃獨得孝惠,六月,立為太子,大赦罪人”[1]369,即漢二年。因此,易太子的開端應在漢二年六月之后,漢九年之前。
在眾多兒子中,劉邦最喜愛趙王如意,認為:“如意類我。”[1]395同時他寵愛如意的母親戚姬,所以戚夫人“常從上之關東,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1]395雖然作為一國之主的劉邦說過“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1]2046,但最終易不了太子,戚姬母子慘遭禍害,其原因又何在呢?這可從易太子事件所涉及的人物入手來探尋其原因。所涉及的人物有:作為臣子的如張良、叔孫通、周昌等,對立的主角如劉邦、戚姬和呂后。
在易太子事件中,呂后惶恐太子被代替,別人提醒她張良善于謀劃后,“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1]2044。張良在呂后、呂澤的脅迫下,認為保太子之位“難以口舌爭”[1]2045,提出請商山四皓的計策。商山四皓指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晉皇甫謐《高士傳》說這四人:“皆修道潔己,非義不動。秦始皇時,見秦政虐,乃退入藍田山,而作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曄曄紫芝,可以療饑。唐虞世遠,吾將何歸。駟馬高蓋,其憂甚大。富貴之畏人,不如貧賤之肆志’乃共入商洛,隱地肺山,以待天下定。及秦敗,漢高聞而征之,不至。深自匿終南山,不能屈己。”[2]64黥布作亂時,這四個品行高尚的賢人及時獻策,讓呂后找機會向高祖哭訴,若使太子統帥將領無異于使羊將狼,為打消高祖讓太子將兵的念頭出了一份力。漢十一年,張良自己在劉邦平黥布之亂時,做太子劉盈的少傅。太子少傅,其職務是輔導太子,悉主太子官屬。張良作為“畫策臣”,如今幫助太子打理政治事務,他還向劉邦建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1]2046這從政治、軍事方面鞏固太子劉盈的地位。漢十二年,在慶祝平亂成功的宴會上,高祖無意中見到這四人,問其為何輔助太子時,他們說:“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1]2047通過這四人能使天下士人知道太子是位“恭敬愛士”的仁君,讓更多的士人前來輔佐,從而保住劉盈的太子地位。由此看出,張良主要是從如何鞏固太子劉盈的根基出發,減少正面爭執來避免矛盾的激烈,逐漸地讓太子在政治、軍事上得賢人輔助,提高其地位,最后使得高祖感嘆道:“雖有矰繳,尚安所施”[1]2047,自然而然地打消其易太子的念頭。
漢十二年,劉邦再次想易太子時,叔孫通進行了勸諫,借古喻今,乃至說出“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誅,以頸血汙地”[1]2725這樣的話,可見其極欲保住太子之位。這一番勸諫,得到的也只是“上詳許之,猶欲易之”[1]2046,那他又為何這么做呢?《劉敬叔孫通列傳》記載他跟隨過秦二世、項梁、楚懷王、項羽、劉邦等,同時他精通禮儀制度,以儒者自居。他在魯地招儒生的時候,儒生評價他“面諛以得親貴”[1]2722,而他反倒笑他們“若真鄙儒也,不知時變”[1]2722。跟隨劉邦后,因為劉邦對出現“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1]2722的事態十分憂慮,所以他幫忙制定了朝會和宴會的禮儀制度來制止這種局面,使得他的才華得以施展,也被提拔為“太常”。漢九年,他被任命為太子太傅。太子太傅,為輔導太子之官,起輔翼太子的作用,但不領官屬。這個職務使得他不能從事禮儀制度的制定工作。漢十二年,劉邦“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1]2046。叔孫通進行了一番勸諫,雖得到“吾聽公言”[1]2725的口頭答應,但是他表明了他的政治立場,即傾向呂后一方。他說:“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1]2725足以說明他的政治傾向。這次所謂的政治投機,讓他在孝惠帝登基后,“徙為太常”[1]2725,繼續為漢朝制定禮儀。
劉邦死后,呂后便“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趙王”[1]397。戚姬母子最后落得這樣的結局:戚夫人被呂后叫人砍斷了手腳,挖去了眼睛,熏聾了耳朵,還被丟在廁所里。趙王劉如意被鴆酒毒死。周昌三次擋住呂后的使者招見趙王的舉動,但也未能保住其性命。在易太子中,周昌前期為御史大夫,后期又為趙國丞相,其立場又隨著他的職務變動而變。司馬遷《張丞相列傳》中評價周昌:“為人彊力,敢直言。”[1]2677在高祖想易太子時,大臣們都反對,周昌成為廷爭最強硬的一位。在東廂后暗聽的呂后在散朝后,欠身致謝道:“微君,太子幾廢。”[1]2677公元前 198 年,劉邦封他的兒子劉如意為趙王,而徙御史大夫周昌為趙相。這是周昌的手下趙堯為劉邦獻的計策,通過給趙王設置“貴強相”來保戚姬母子。不幸的是,周昌雖三次擋住呂后的使者招見趙王,但自己反被招回長安,遭呂后之罵后眼睜睜地看著戚姬母子被殺。在趙王死后,周昌“因謝病不朝見,三歲而死”[1]2679。周昌的正直敢言,使得他力保太子之位,但后來雖為趙相,他性格的剛強也阻擋不住呂后的怒火和復仇,自己的仕途反倒給斷送了。
在易太子中,忠臣周昌在廷爭中力保太子,謀士張良為呂后獻策,儒士叔孫通倚向呂后一方,使得這場爭斗中勝利的天平慢慢地朝呂后一方傾斜。當然劉邦自身也存在著不利于易太子的因素。從皇帝的身份出發,漢初的劉邦在稱帝之前大部分時間在與項羽爭天下,而稱帝后的天下也不穩定。《高祖本紀》記載漢五年十月,燕王臧荼叛亂,攻下了代地。高祖親自率軍征討,俘虜了臧荼。這年秋天,利幾反叛,高祖又親自帶兵征討。六年十二月,有人密告楚王韓信謀反,高祖假裝去巡游云夢澤,在陳縣會見諸侯,抓拿韓信。七年,韓王信勾結匈奴,在太原謀反。高祖親自率軍前往鎮壓,在平城受圍。八年,高祖又率軍東進,在東垣圍剿韓王信叛軍的殘部。十年八月,趙相國陳豨在代地反叛,高祖又率軍東進。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高祖在十二年十月才打垮了黥布的軍隊。可見身為皇帝的劉邦常年在外平定叛亂,他處理這件大事的時間是極其有限的,而呂后主動地采取行動去扭轉事態,才致使了劉邦步步退讓。
漢初,漢帝國邊境時有匈奴侵擾,內地各諸侯王頻頻作亂,而朝廷又有跟高祖打天下的舊臣,如何處理與他們之間的關系,這些都是作為劉邦的繼承人所要面對的。假如易太子成功,那么趙王劉如意能否應對這樣的局面呢?如果說劉如意繼承皇帝時尚處年少,那么他的母親戚姬又能否保住其皇位呢?或者說戚姬有無政治才能?戚姬是劉邦當上漢王以后受寵愛的夫人,定陶人。《留侯世家》道:“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而《漢書·外戚傳第六十七上》講:“戚夫人舂且歌曰:‘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女?’”[3]3937可見,戚姬是個能歌善舞的美人。晉葛洪的《西京雜記》這樣描述戚姬:“善鼓瑟擊筑。帝常擁夫人倚瑟而弦歌,畢每泣下流漣。夫人善為翹袖折腰之舞,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侍婦數百皆習之,后宮齊首高唱,聲徹云霄。”[4]12這更是將戚姬刻畫成能進行藝術創作且多愁善感的女子。顯然,戚姬的才能不在政治上,而是在歌舞方面。在易太子之爭中她本是占上風,貧乏的政治才能卻致使她被動地等待,錯失良機。
相反,呂后的才能更多體現在政治上。《呂太后本紀》這樣記載:“呂后為人剛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誅大臣多呂后力。”呂后幫助劉邦誅殺異己,集中體現在殺韓信與彭越上。漢十一年,梁王彭越被主管官吏判為謀反罪狀,高祖赦免他,降為蜀郡平民。呂后假裝答應將他流放到其故鄉昌邑,來到洛陽后,對高祖說:“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1]2594于是呂后讓彭越的家臣告發他,最后誅殺了彭越家族。在得知韓信想協同陳豨準備反叛的時候,呂后想把他招來,怕他不肯就范,“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1]2628。最后招來韓信,將他斬在長樂宮的掛鐘室。呂后正是通過各種誘騙手段來麻痹對方,最后將異己鏟除,對其他懷有異心的臣子有著震懾作用。此外,呂后的兩個兄長因幫助高祖打天下被封為侯,《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記載:令武侯呂澤“以呂后兄初起以客從,入漢為侯。還定,三秦,將兵先入碭。漢王之解彭城,往從之,復發兵佐高祖定天下,功侯”[1]888。康侯釋之“以呂后兄初起以客從,擊三秦。漢王入漢,而釋之還豐沛,奉衛呂宣王、太上皇。天下已平,封釋之為建成侯”[1]889。所以呂后家族在漢初已有一定的政治力量。正因為如此,高祖在漢十二年見到商山四皓后,對戚姬說:“呂后真而主矣。”[1]2047不僅看到呂后的政治能力和其背后的家族力量,而且更看到呂后家族更能應對漢初的政治局面,平衡舊臣、王侯的力量。劉邦也就放棄了易太子的念頭,呂后所作的努力得以開花結果。
漢高祖劉邦易太子的失敗表面上看是因為張良所獻的計策,周昌等群臣的廷爭、勸諫。當然作為杰出的政治家,劉邦處理這件事的精力有限,還有戚姬遠遠不如于呂后的政治才能,也是失敗的原因。更深層的原因是呂后本人通過家族勢力、臣子的力量千方百計地穩固劉盈的太子地位,也以極大的耐心來等待,使事態和政局朝有利于己方發展。
[1][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2][晉]皇甫謐.高士傳[M].北京:中華書局,1985.
[3][漢]班固.漢書·外戚列傳上[M].北京:中華書局,1962.
[4][漢]劉歆,[晉]葛洪集.西京雜記校注[M].向新陽,劉克任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