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軍民
(河西學院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甘肅張掖 734000)
【歷史研究】
“邊地”與“腹里”之間:乾隆朝君臣的陜甘印象
楊軍民
(河西學院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甘肅張掖 734000)
乾隆帝及西北督撫以不同的視角,對于清代陜甘社會發展的各個領域作出了較為一致的描述及評價。在專制制度之下,乾隆帝及西北督撫的陜甘印象及由此影響下的治理政策對于陜甘社會的發展必然產生深刻的影響。因此,要正確認識清代陜甘經濟社會發展的程度、進程以及作為邊地行省在全國的地位,乾隆帝及其西北督撫對于陜甘社會的認識和評價是一個重要的參考指標。在乾隆一朝六十年的時間內,甘肅雖然已由康熙時代的“邊陲”變成了“內地”,但陜甘的邊疆印象在乾隆帝及西北督撫的陜甘認識中從未消除,只是在與新疆伊犁等處比較時,“內地”或“腹地”概念才出現在乾隆帝及西北督撫的陜甘印象當中。
乾隆朝;西北督撫;甘肅;印象
在《清高宗實錄》中,記載有大量與陜甘相關的政治、經濟、軍事、民族關系等方面的頗有價值的史料,這些史料主要來自皇帝的上諭和西北督撫的奏折。這些內容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四類:第一類是從軍事政治角度,論述陜甘地區在西北邊防體系中的地位,其中又包括了關于陜甘地區民族關系的內容,這一類內容較多;第二類是從經濟文化及社會發展角度,對陜甘社會經濟發展程度及文化教育水平的評價,這一類內容相對較少;第三類是以農業社會的視角,在重農思想的指導下,對于陜甘社會發展農業的自然地理條件及經濟發展水平的看法,第二、三類內容相比于政治軍事類又較為豐富;第四類是關于陜甘地域社會的風土民情、社會風尚的內容。這一類內容雖然較少,但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對于陜甘社會風土民情的認識。
通過對上述上諭及奏折的分析,大體上可以較為全面地了解乾隆帝及乾隆朝西北督撫對于陜甘社會的認識及陜甘兩行省在清帝國的地位。另外,為了從清代歷史發展的長時段認識陜甘社會的發展和變遷,部分上諭及奏折內容也涉及到了乾隆之前的康熙、雍正及乾隆以后的嘉慶、道光諸帝時期。
在清代專制政治體制之下,清代諸帝和歷任西北督撫對于陜甘社會的認識及由此而產生的陜甘社會印象,必然影響到清廷和陜甘督撫治理陜甘社會的政策,從而對于陜甘區域社會經濟、文化、社會發展產生全面而深刻的影響。因此,了解清代諸帝及歷任西北督撫的陜甘印象,對于正確認識清代陜甘社會經濟文化發展水平,西北地區在清帝國的地位及對全國的影響等問題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同時,清代陜甘總督所轄之陜西、甘肅(包括今天的寧夏、青海、新疆烏魯木齊以東至哈密的天山北路地區),幾乎包括了整個西北地區,而這一地區在經濟文化及社會發展水平方面又是清代比較落后的地區。這種觀念甚至延續到了近現代,成書于民國時期的《甘肅鄉土志稿》也認為甘肅“僻處邊陲,交通梗阻,土廣人稀,地瘠民貧”[1]106。因此,了解清代諸帝及西北督撫的甘肅印象及由此影響下的治理政策及成效,對于了解今天陜甘地區落后的歷史原因,促進陜甘社會的發展,也有很重要的現實意義。
“甘肅北達蒙古,南雜番、回,西接新疆、寧夏,以河套為屏藩,西寧與撒拉相錯處,為西陲奧區。”[2]4066有清一代,甘肅作為西北邊疆省份,在西北邊防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不特為邊陲之孔道,且為中原與外番來往之樞紐”[3]12-20,軍事政治地位極為重要。在乾隆帝的上諭和西北督撫的奏折中,有關陜甘地區在全國的戰略地位,特別是在西北邊防體系中的地位的內容是最多的。從這些上諭和奏折來看,乾隆帝及西北督撫都認識到了陜甘地區雖然經濟文化比較落后,但其在西北邊防體系中卻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陜甘地區,特別是甘肅是經營西北邊疆的戰略基地。作為新疆門戶,甘肅又是經營新疆的戰略通道。因此,甘肅行省在西北邊防中的重要作用得到了充分的重視。
陜甘在清代西北邊防體系中的地位經歷了從邊防前沿到邊防基地的演變,自順治時代到康熙三十年,甘肅長期處于清廷西北邊防的前沿地帶,擔負著防范準噶爾擴張、保衛西北邊疆線的重要任務。從康熙三十年起,隨著康熙帝對準噶爾軍政戰略的變化,甘肅作為對準噶爾作戰的前沿,陜西作為對西北用兵的戰略基地,陜甘地區在清帝國的戰略地位陡然提升。在整個康熙時代,因為西北準噶爾問題,清帝國的西北邊界只能延伸到安西、哈密一線,在這種情況下,甘肅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邊疆要地。而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以后,隨著西域新疆的拓展,清廷西北邊疆線已經推進到伊塔、葉兒羌一線,甘肅行省作為西北邊防體系的戰略支撐和軍事基地,重要性更為加強。
乾隆二十四年之前,因為受到準噶爾的威脅和牽制,清帝國西部邊疆線只能延伸到安西、肅州一線。[4]10367在這種情況下,甘肅河西走廊西端就成為清廷的西北邊界,甘肅作為抵御準噶爾擴張的邊疆前沿,受到康熙帝及雍正帝的高度重視。乾隆二十年以后,因為西域新疆的拓展,清廷西北邊疆線推進到巴爾喀什湖一線。隨著邊疆的西擴,甘肅從康雍時期的邊疆變成了內地,成為清廷經營西疆的戰略基地和內地通往新疆的戰略通道,在整個西北邊防體系中占有特殊重要的地位。
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在談到甘肅在西北邊防中的重要地位時,分別用了兩個層次的概念。在內地與邊疆的關系上,君臣一致認為甘肅地處“邊地”[5]800“邊荒”[6]1018“邊要”[7]792“邊隅”[8]961“邊陲”[9]419。雖然自乾隆二十年(1755)以后,廣闊的新疆地區已完全納入清帝國的版圖,甘肅已從邊疆區域變成了內地省份,但在乾隆帝及其西北督撫的印象中,甘肅的“邊疆印象”亦未削弱。即使到了同光時代,在同治帝及湘系西北督撫的西北印象當中,甘肅仍然是“地方瘠苦”[10]36“地瘠民貧”[11]981的“邊陲”[12]280之地。
在其重要性上,乾隆帝及西北督撫經常用“隆陲要區”[13]406“邊陲要區”[9]419“邊陲重地”[14]675“邊防重地”[15]995等語來強調陜甘地區,特別是甘肅省在西北邊疆地區和西北邊防體系中的重要地位,不但說明了陜甘地區的邊疆屬性,而且更強調甘肅行省作為“邊陲要區”,在西北邊防中的重要地位。
與邊疆空間上的拓展相適應,與康熙朝相比,乾隆朝君臣的甘肅印象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首先是隨著甘肅建省和西域新疆的拓展,甘肅由康熙朝的“邊地”[16]842變成了“僻近邊陲”[17]4的內地。隨著清帝國在空間上的發展,西部邊疆的延伸,甘肅由康熙時代的邊疆變成了乾隆時代的內地,從地處邊陲變成了切近邊陲,完成了由“極邊”到“內地”[18]723的轉換。隨著西域新疆的拓展,陜甘由邊疆而成為內地,兩省在經濟社會發展方面,逐漸表現出重大差異。隨著內地化向邊疆地區的推進,清廷也逐步調整了陜甘地區的軍政結構和治理政策。
首先是調整陜甘軍政架構,以川陜總督改陜甘總督,裁撤甘肅巡撫,陜甘總督移駐蘭州兼甘肅巡撫,西北軍政中心前移蘭州。其次是加強向新疆地區,特別是天山北路地區的移民屯墾,解決內地居民,特別是甘肅貧民生計。這一措施首先是為了解決被災嚴重的甘肅貧民的生計問題。乾隆二十九年,陜甘總督楊應琚奏甘肅皋蘭等32州縣被災,乾隆帝明令楊應琚設法開導鄰近新疆之甘肅安西、肅州、甘州、涼州等地貧民,并提供車馬口糧,資助其赴新疆屯種,以達“腹地資生既廣,而邊隅曠土愈開”之功效[19]986。再次是開始區分陜西與甘肅,在比較中強調陜西與甘肅在西北邊防體系及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上的差別。
但是,在邊疆與內地的概念上,終乾隆一朝,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并未就陜甘的“內地”“邊疆”與“邊地”“腹里”屬性作出嚴格的界定。在乾隆帝的上諭及西北督撫的奏折當中,內地與邊疆,腹里與邊地在不同時間和不同的語境下交替出現,并未表現出本質上的區別。在道咸同光諸朝,新疆已入版圖將近百年以后,道咸同光諸帝仍然將陜甘稱作“邊陲”之地。以甘肅為例,在新疆已入版圖將近二三十年的情況下,乾隆帝及西北督撫仍然將甘肅稱為“邊地”或“邊陲”。
由此看來,在乾隆朝君臣的思想中,“邊疆”并非純粹地理概念,“是客觀因素與主觀因素相結合的產物,是構建起來的。真正的邊疆概念,是在特定的社會歷史文化環境中生成的”[20]86-91,在不同時期相異語境下,邊疆的定義、內涵呈現動態變化的特點。因此,終清一世,邊疆與內地始終只具有相對的意義,乾隆、嘉慶、道光及至晚近時期的同治、光緒諸帝,都在相對的意義上使用著“內地”與“邊疆”概念。如與陜西相比,則甘肅為“邊地”;而與新疆相比,則甘肅又為“腹內”。從乾隆二十四年十一月甲戌上諭來看[21]748,在準噶爾及回部問題解決以后,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將自北疆伊犁、南疆葉兒羌以東原為邊陲的區域均劃入“內地”,而此時的邊陲概念則延伸到伊犁、葉兒羌以西至巴爾喀什湖、蔥嶺一線。但在新疆拓展二十余年以后的乾隆四十四年六月、乾隆五十年二月的上諭中,則又認為甘肅“地處邊陲”[22]569,系“隆陲要區”[9]406,其中所反映的邊疆與內地概念呈現出較強的相對性。
終乾隆一朝,乾隆帝分別在乾隆十二年正月[23]689、乾隆十二年五月[24]800、乾隆十四年二月[25]820、乾隆三十八年正月[26]368、乾隆五十年二月[13]406歷次上諭中將陜甘稱之為邊疆屬性的“極邊”“邊地”“邊疆”“西陲”“邊陲”“隆陲”;而在乾隆二十九年二月、乾隆三十八年八月的上諭中則又將陜甘稱之為內地屬性的“腹地”[27]862“腹里”[28]71“內地”[29]723。由此來看,在乾隆一朝六十年的時間內,陜甘雖然已由康熙時代的“邊陲”變成了“內地”,但甘肅的邊疆印象在乾隆帝及西北督撫的陜甘認識中從未消除,只是在與新疆伊犁等處比較時,“內地”或“腹地”概念才出現在乾隆帝及西北督撫的陜甘印象當中。
即使到了乾隆以后的嘉慶、道光、咸豐、同治諸帝時期,陜甘的邊疆印象仍然頑固地存在于嘉道咸同諸帝及同時期的西北督撫的陜甘認識當中。嘉慶十四年年十月、道光二十一年十月、同治五年八月的上諭在談到陜甘時,仍然使用了“地接邊隅”[30]960“地處邊陲”[31]506“邊陲重鎮”[32]280等概念。可見,在開拓西域新疆將近百年以后,在乾隆以后的嘉道咸同諸帝及西北督撫的認識當中,陜甘地區,特別是甘肅的邊疆印象仍然是長期存在的。實際上,即使到民國時期,甘肅地處邊疆,經濟文化落后之印象亦未曾改變,至20世紀三四十年代,人們仍然將甘肅一省歸于邊疆省份。成書于民國時期的《甘肅鄉土志稿》也認為甘肅省“僻處邊陲,交通梗阻,土廣人稀,地瘠民貧”[1]106-107,甘肅的邊疆印象依舊頑固地存在于人們的思想當中。
經濟與文化發展水平是區分邊疆與內地的重要指標。由于經濟社會發展的地區性差異,邊疆往往是經濟文化發展水平較低的地區和民族聚居地區。但是,經濟社會發展水平是一個動態變量,呈現過渡性特征,因此,邊疆與內地之間存在著一個過渡地帶,甘肅可以視為由邊疆到內地的過渡地帶,既因經濟文化落后和民族眾多而呈現邊疆特征,又因西接新疆、東臨陜西腹內地區而帶有過渡性地帶特點。
從經濟發展的區域差異來看,甘肅與其他行省相比,其經濟與社會發展水平是比較低下的,即使與鄰近的陜西省比較,兩省的經濟及社會發展水平差異也是比較大的。在《清實錄》當中,我們可以發現乾隆帝及西北督撫經常使用兩個方法,從比較中闡明對甘肅社會經濟及文化發展水平的看法。其一是將甘肅作為邊疆行省與內地行省比較,其二是以同為邊疆行省的陜西與甘肅進行比較。
“甘肅地處高原,氣候變化懸殊,旱雹風霜蟲害及洪水諸災迭有發生”[1]133,同時“甘肅實為西北區中地震最多且最烈之省份”[33]172,自然災害頻仍,自然條件艱苦。甘肅瘠苦的印象終有清一代未改變,從同治帝和同治時期湘系西北督撫的上諭和奏折來看,在同治帝和西北督撫的印象中,甘肅仍然是高寒瘠苦的貧寒之區。
在農業社會中,在以農為本的為政理念下,農業的發展既是地域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的主要指標,也是評價地域社會在整個帝國系統當中地位的決定性因素。滿洲雖以騎射起家,恃弓馬而定天下,但是在取得對全國的統治以后,也如同歷代入主中原的其他少數民族一樣,迅速放棄了其游牧傳統。在治國理念上,以農業為根本,視農事為要政,把發展農業作為治國理政的第一要務。乾隆帝在給西北督撫的上諭中,屢次諄諄告誡其必以農事為本,重視民生疾苦。乾隆帝曾兩次在上諭中特意表揚甘肅巡撫德沛和陜西巡撫崔紀,稱贊二人在陜甘興水利,裕倉儲,鑿井修渠的養民舉措[34]807,要求繼任川陜總督查郎阿和新任甘肅巡撫元展成要認真學習德沛重視農事,興辦水利的治甘措施,并特意叮囑查郎阿和元展成加意留意后續工程,勿使前功盡棄[35]867。西北督撫雖以八旗為主,以滿洲居多,勸課農桑與民生吏治本非其所長,但是,在乾隆帝的屢屢告誡下,西北督撫當中也出現了一些重視農業發展,在興修水利,勸課農桑方面卓有建樹的大吏,從而推動了甘肅社會的農業發展。
從上諭和奏折所反映的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對于甘肅農業發展的認識來看,首先,乾隆帝及西北督撫一致認為甘肅農業發展的自然地理條件非常艱苦,河西四府一州多風少雨,河東四府二州苦于亢旱[36]575,而且“地土高燥”[37]25且“瘠薄”[38]94,“地方苦寒”[39]843,發展農業的自然條件非常艱苦,因而“農事草率,收獲有限”[40]742,農業發展水平低下。
從社會財富指標來看,與其他腹內省份相比,甘肅社會仍然非常貧窮,“戶鮮蓋藏”[41]1258,“每歲額征,除兵糧外,所余無幾”[42]905,“民衣食不充”[43]616。甘肅“近在內地亦荒僻與他省不同”[44]1181,雖與陜甘同處西疆,但“甘肅地處邊荒,土瘠歉收,商販不到”[45]1018,而陜西則“殷實商人甚多”[46]274,陜甘兩省在經濟發展水平方面表現出了明顯的地域差異。
從社會經濟發展水平來看,終清一世,包括乾隆帝在內的清代諸帝及西北督撫幾乎一致認為甘肅農業生產水平低下,社會經濟水平不高,一般民眾生活水平均較低下,實物形式的財富,包括糧食和貨幣均較貧乏。“地瘠民貧,戶鮮蓋藏”[41]1258,以至“民力拮據”[47]6,社會經濟非常落后。因為自然條件惡劣,甘肅發展傳統農業的條件非常艱苦,加之水旱蟲雹等自然災害頻繁發生,乾隆一朝對甘肅采取經常性的蠲免賑濟[48]225措施,幾達“殆無虛歲”[49]718。這些蠲賑緩貸措施對于甘肅經濟社會發展及社會穩定無疑起了重要作用。
從地域社會的風土民情來看,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對于陜甘社會風土民情有兩個深刻印象。首先,康雍乾諸帝都認為甘肅地處邊地,民風淳樸[50]859。甘肅風俗淳樸,民性剛強,康雍乾諸帝對此多有論及。乾隆帝多次在詔諭中提到,“向來甘省民風,尚稱淳樸”[51]255。而且急公近義,“雖連年辦理軍需,毫無派累。而一切受雇挽運,罔不踴躍急公”[52]369,于西陲軍事成功作用重大。康雍乾以來歷次西疆軍事行動,均以甘肅為糧草兵員供應基地,甘肅社會為此貢獻巨大。
其次,陜甘社會人才健壯,“兵多精壯”[53]102,而“陜甘之人,長于武事。其人材之壯健,弓馬嫻熟,較他省為優”[54]558。這在平準戰役和平定大小金川戰役中得到了充分的證明。與其他行省相比,甘肅民風剛強,兵皆土著的陜甘綠營戰斗力較強,而甘涼兵尤為“天下勁卒”[55]29。因此,陜甘兵馬在西北用兵準噶爾、回部及平定大小金川之役中,作為綠營勁旅,被大量征調出省作戰,特備是甘肅兵以比陜西兵更為強悍的戰力,給乾隆帝留下了深刻印象,為清帝國的開疆拓土和平定叛亂立下了汗馬功勞。乾隆皇帝就說過:“西陲自軍興以來,陜甘兵丁,備極勤奮。而甘省兵丁尤為出力。”[56]941大小金川之役,因川陜甘三省地界相連,而且“陜甘兵多精壯,距川省亦不甚遠”[53]102,陜甘兵多有調遣。清軍攻打金川曾頭溝時,由于番兵據險守死,久攻不下,乾隆皇帝曾感嘆,“若甘肅兵四千全到,軍聲自當更壯”[57]258。可見,在乾隆帝的印象中,與湖廣滇黔綠營相比,陜甘綠營戰斗力較強,而甘肅兵丁最為驍勇善戰,乾隆帝對甘肅綠營依賴與期望甚高。
從文化教育狀況來看,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幾乎一致認為陜甘社會文化教育水平是非常低下的,這一認識不但表現在上諭和奏折中關于甘肅社會經濟文化發展水平的判斷,而且也表現在對陜甘社會的文教政策上,其集中表現就是乾隆帝對陜甘分闈的態度。另外,乾隆帝關于陜甘之人長于武事的論斷和增加甘肅武鄉試解額的舉措進一步表明了其對甘肅文教發展水平低下的評價。從積極方面來講,這一政策有意識地調動了甘肅地域社會的優勢和特色,有利于陜甘社會的發展;從消極方面來講,這一論斷及舉措也表明了乾隆帝對于陜甘社會文教落后的根深蒂固的偏見。
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在對甘肅的自然地理條件、農業發展狀況、陜甘社會的民族關系、地域社會風土民情、文化教育發展水平、甘肅在西北邊防體系中的地位等問題作出了較為一致的判斷,由此決定甘肅社會治理政策也基本符合甘肅社會的實際狀況,從而是有利于甘肅社會發展的。但是,由于乾隆帝從未親臨甘肅,其對甘肅社會的印象和認識完全是基于西北督撫的奏折和書本知識,因此,這種認識及其基于此所制定的政策的合理程度也必然是有限的。西北督撫作為封疆大吏,主政陜甘軍事民政,對于甘肅社會的印象和認識相比于乾隆帝更具合理性和科學性。但是,自康熙七年以后,甘陜督撫的滿缺制使得乾隆朝西北督撫絕大部分為八旗滿洲,因此,西北督撫長于征戰弓馬而弱于經世治民的民族性格影響到其對甘肅社會的認識和判斷更多是基于政治軍事層面的,經濟及社會的認識在以陜甘總督為代表的西北督撫群體中,被習慣性地忽視了。
因此,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對于甘肅社會的認識存在以下問題。第一,乾隆帝及其西北督撫對于甘肅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的判斷是以重農思想為標準的,但是甘肅經濟的特點是畜牧業在社會經濟中占很大比重,“甘肅省主要生業,次于耕者即推牧業”[58]166,因此,基于地理條件的區域特點及區域優勢,畜牧業也應當是評價甘肅社會經濟的一個重要指標。但是從乾隆帝上諭及西北督撫的奏折來看,對于甘肅畜牧業之發展,顯然未給予足夠的重視。第二,在陜甘分闈問題上,乾隆帝及其西北督撫對于甘肅文教發展水平的判斷有失偏頗,對于清代甘肅文教事業的發展影響巨大。由于乾隆帝兩次否定陜甘分闈,使得甘肅成為內地行省(吉林、奉天、黑龍江、西藏除外)中唯一至光緒元年之前未分闈鄉試的省份,此舉必然影響清代甘肅文教事業的發展及甘肅在全國之地位。
甘肅作為西北之中樞,在清帝國保衛西北邊防,經營西疆的戰略中具有特殊重要的地位,終乾隆一朝,無論是在西北邊疆的開疆拓土,還是在西南地區平定大小金川,甘肅行省及甘肅綠營都起了重要作用。因此,乾隆帝及西北督撫對于甘肅在清帝國政治軍事中的重要地位的認識是一致的。
康雍乾時期及此后的同光時期持續的西北用兵,對陜甘地區,特別是甘肅經濟社會發展產生了深刻的影響。自康熙三十年開始反擊噶爾丹,中經雍正朝打擊青海噶爾丹策零,到乾隆二十四年平定回部,西部用兵前后歷三朝70余年。如果下延到道咸時期對回疆小規模叛亂的作戰及同光時期平定阿古柏叛亂和陜甘回民起義,那么,自康熙三十年至光緒五年將近兩個世紀的時間內,西北社會長期處于戰亂的影響之下。長期的內外戰爭對于甘肅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特別是甘肅作為戰亂波及省份和西疆用兵的戰略基地,人力、物力消耗犧牲極大。清廷雖以“協餉”形式長期對甘肅給予援助,但是解決不了甘肅社會經濟發展的動力問題。甘肅社會的發展一方面須依賴于西疆的穩定與安寧,依賴于西北民族關系的和諧,以便為經濟及社會發展提供穩定的內外環境。另一方面,甘肅社會也須通過農業及畜牧業的均衡發展解決自身發展的動力機制問題。
在內地與邊疆的關系上,自乾隆中期以后,隨著準噶爾的徹底失敗及南疆回部的平定,廣闊的新疆區域已納入清帝國的版圖,甘肅從昔日的邊疆變成了腹地,但是,終清一世,甘肅作為“邊隅之地”的偏見長期存在于統治階層的西北印象當中,乾隆帝兩次否定陜甘分闈,其內心對于甘肅人文發展水平的判斷和偏見是不言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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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清高宗實錄(十六):卷1220[M].北京:中華書局, 1985.
[49]清高宗實錄(十三):卷1024[M].北京:中華書局, 1985.
[50]清世宗實錄(二):卷150[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1]清高宗實錄(九):卷648[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2]清高宗實錄(八):卷578[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3]清高宗實錄(十二):卷905[M].北京:中華書局, 1985.
[54]清高宗實錄(一):卷25[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5]昭梿.嘯亭雜錄:卷四[M].何英芳,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0.
[56]清高宗實錄(二):卷134[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7]清高宗實錄(十二):卷914[M].北京:中華書局, 1985.
[58]甘肅省志[M]//中國西北文獻叢書:第33卷.蘭州:蘭州古籍書店,1990.
【責任編輯 朱正平】
The Concept between“Frontier Region”and“Interior Area”to Reveal Emperor Qianlong and Shangan Local Offical's Evaluation on Shaanxi and Gansu Province
YANG Jun-min
(College of Historical Culture and Tourism,Hexi University,Zhangye 734000,China)
Qianlong emperor and localofficial had the same evaluation about the Gansu province,such as the socialand economy developing level,the characteristic of the people of Shan-xi and Gan-su,the importance of Gansu province in The North-West Frontier Defence System of the Qing Dynasty,etc.Although,Gansu province had finished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the frontier region to the interior area From the Shunzhi period to the Qianlong period,in some extent,Qianlong emperor and the local officials of Shaanxi and Gansu provinces had never changed their evaluation about the Gansu province.
frontier region;interior area;Gansu province;evaluation
K249
A
1009-5128(2014)17-0059-06
2014-06-14
楊軍民(1970—),男,甘肅慶陽人,河西學院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講師,歷史學碩士,主要從事中國近代史教學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