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東明 馬駿 王懷宇
我國在科技領域的投入越來越大,全國財政科技支出從2006年的1688.5億元提高到2012年的約5600.1億元,年均增長22.73%。我國科研成果也越來越豐富,科技人員發表的期刊論文數量、發明專利申請量都已經超過美國居全球第一位。但是,我國科研成果轉化并不順暢,據教育部的一項調研反映,我國高校未利用專利高達82%。究其原因,在于我國的創新鏈條存在“腸梗塞”現象,在“基礎研究、應用研究、中試、商品化、產業化”的創新鏈條中,中間環節非常薄弱,導致大量科研部門的成果無法轉移到產業部門實現創新。科研部門和產業部門分別形成了各自的“閉循環”,科研機構熱衷于“申請課題、開展研究、通過評審、再申請課題”的循環,科技事業看起來欣欣向榮,而產業部門則陷入“引進技術、生產產品、技術落后、再引進技術”的循環,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低端地位難以根本改變。促進我國產業升級,必須盡快采取措施治療創新鏈的“腸梗塞”,重點解決我國重大關鍵技術創新鏈的中間瓶頸制約,形成科研促進產業創新、產業支持科研發展的正反饋效應。
從國家創新活動看,創新鏈條包括以下五個環節:一是基礎研究,探索新技術的原理。二是應用研究,在實驗室制作樣品或樣機。三是中間試驗(簡稱中試),驗證和改進實驗室技術,按照規模生產要求解決工裝、工藝、原料和標準等問題。四是商品化,企業整合技術、資本、人力資源等要素,面對市場開展小規模經營,完善產品,尋找市場。五是產業化,企業開展大規模生產,獲取創新活動的回報。
國家創新活動是一個復雜的過程,重大關鍵技術的原始創新基本都要經歷從基礎研究到產業化的完整鏈條,需要研究機構和企業的共同參與才能完成。在創新鏈條的不同環節,創新活動的任務、性質、關鍵要素、參與者都有所不同,大體上是從科研機構向企業傳遞的過程,其中應用研究、中試、商品化三個環節需要科研機構和企業共同參與,是技術轉化的關鍵環節。在應用研究環節,科研機構起主導作用,但企業的參與可以為技術轉化打下鋪墊;在中試環節,科研機構也是主要力量,但企業的參與可以加快技術應用步伐;在商品化環節,創新活動發生質的變化,從科研機構內部的研究活動演變為企業整合技術、人才、資金等創新要素開發市場的經營活動,是創新鏈條中最驚險、最關鍵的一跳。

表創新鏈條的五個環節
目前我國創新鏈條中主要存在著三大瓶頸。
1.應用研究脫離市場需求。我國科研機構在應用研究環節的突出矛盾是研究課題與市場需求存在脫節現象。據中科院的研究,我國科研機構的研究經費中,30%-40%來自財政撥付的事業費,60%-70%來自各類項目研究經費。項目導向的體制對科研機構具有很強引導性,問題的關鍵是項目設立機制是否合理。我國科研項目主要由政府主管部門制定和分配,在此過程中少數技術權威具有較大發言權,而產業部門對此影響較小。當前行政主導的項目管理機制同時受到科研機構和企業的批評,科研機構認為申請項目花費精力太多,同時也扼殺了個人研究興趣;企業認為,我國科研項目存在研究內容與市場需求脫節現象,導致很多研究成果不具備市場應用價值。
2.中試力量薄弱。我國科研工作長期存在“重科研、輕中試”的現象。據我們對中科院下屬科研院所的調研,國際上科研與中試的投入比例一般為1∶10,而我國的科研院所還不到1:1。重大關鍵技術在中試環節投入不足,直接影響到后續的商品化和產業化發展。
中試瓶頸的存在既與中試的性質有關,也與科技管理體制有關。首先,中試具有投資大、周期長、風險高的性質,重大關鍵技術的中試一般需要2-3年時間,后續商品化和產業化還需要6-8年時間,因此中試無論對技術持有方還是技術需求方,都缺乏投資吸引力。西方發達國家一般是企業在中試環節發揮重要作用,而我國企業處于產業低端,往往難以承受長期技術投資帶來的資金壓力和失敗風險,投資中試的積極性普遍不高。第二,中試是一項技術改進活動,科研機構應發揮主要作用,但由于體制機制原因,我國科研機構對參與中試活動既缺乏動力也缺乏能力。科研機構追求學術成果,國家也為科研提供了大量資金,科研機構對技術中試的積極性不高,科研人員也普遍認為中試工作“投入大、風險高、回報低”,不如走“拿項目、做課題、出成果、評職稱”的常規路子。即使有些科研機構愿意開展技術中試,也面臨資金來源不足的矛盾。據一些科研機構反映,國家設立了各種科研計劃,項目經費主要用來搞科研,研究成果通過評審就會解散課題組,后續中試缺乏投入,而中試需要的投入遠遠高于前期科研。
3.重大技術商品化缺乏吸引力。技術商品化是技術變成商品的過程,創新活動從科研部門內部的技術活動轉變為企業整合技術、人才、資金等各種要素開發市場的經營活動,企業成為創新主體,但提供技術的科研機構也必須大力配合。根據調查,我國企業和科研機構對重大關鍵技術商品化的積極性都不高。從企業方面看,重大關鍵技術商品化存在巨大的風險,包括技術不成熟、市場需求不確定、與科研機構合作不順暢等方面的風險,如我國第三代移動通信技術TD-SCDMA的商品化就經歷了“產業鏈遲遲不能完善”和“運營商不愿采用”兩大難關。從科研機構看,搞技術商品化遠不如申請新的課題,后者經費有保障,而且還能產生新的學術成果。
此外,我國國有技術資產的管理制度也不利于重大關鍵技術的商品化。當前制度的出發點是防止國有資產流失,而不是促進技術轉化,如技術資產的處置需要主管部門、財政部門層層審批,程序多、周期長,短則4-6月,長則1年。殊不知,技術資產不同于物質資產,只有應用才能產生價值,沒有應用做基礎何談國有資產流失?技術得不到應用才是國有資產最大的損失。
總的來說,造成我國創新鏈條瓶頸主要有兩大原因,一是我國科技體制機制不合理,二是科技轉化本身具有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的固有性質。解決第一個問題,需要推進科技體制改革。解決第二個問題,需要進一步發展科技孵化,加強市場激勵,降低科技轉化的門檻和風險。
加快科技體制改革,包括改革不合理的科技管理體制和完善科技轉化促進政策。
1.改革科研機構體制,建設新型研發機構。我國需要建立一批市場導向的應用技術研發機構。新型研發機構應將技術轉化和技術研發作為同等重要的使命,并以此為基礎對組織結構、資金管理、人事管理進行改革。新型研發機構應設立專門機構和專項資金,從事技術轉化工作;應改革單一化的科研成果評價標準,將成果轉化工作列入職稱評定、職業發展和學術成就的重要方面;實行科研人員雙向流動制度,鼓勵科研人員參與創新創業等等。
新型研發機構的核心是要建立現代治理機制。可借鑒西方發達國家的成熟經驗,按照非營利組織模式發展研發機構,設立科學家、企業家、政府官員等多方利益相關者參加的理事會,由理事會決定科研機構的重大方向。我國一些地方在新型研發機構的試點中也取得了寶貴經驗,如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建立理事會制度,按照項目合同實施全員聘用制,形成了“市場化導向、企業化管理”的良好局面,科技成果轉化取得了重大進展。
2.改革科技項目管理體制,加強需求方引導。采用事業經費和項目經費相結合的科技經費管理方式,既有利于發揮科技部門的主動性,也有利于發揮項目對科研資源的合理引導作用。目前最大的問題是項目設立機制不合理,不能真實反映市場需求,必須建立市場導向的項目管理制度。應用技術研究項目的管理,應建立多方參與的機制,既要聽取科技界的意見,也要聽取產業界的意見。比如,可以借鑒德國的科研項目管理機制,政府資助的科研項目,由行業協會或商會在征求成員企業意見的基礎上提出技術需求,按照技術需求開展產學研合作。
1.設立專業性中試平臺降低中試門檻。將“撒胡椒面”分散使用的支持技術產業化的財政資金集中起來設立一批專業性中試平臺。中試平臺可以設在產業創新領先地區,如產業集群地區和高新技術開發區,資金由中央和地方分擔,同時鼓勵企業和科研院所參與。專業性中試平臺除了建設必要的設施和設備外,還要培養一批懂裝備、懂工藝、懂技術標準的專業人才。政府集中資金建設中試平臺,一方面消除了政府支持單個企業帶來的不公平競爭,另一方面可以大幅降低單個項目的中試成本,顯著縮短中試周期,為科研機構與企業合作創造良好條件,更好地發揮政策性資金的作用。
2.改革國有技術資產管理體制。技術資產的價值不是管理部門或第三方評估出來的,而是企業經轉化后通過市場經營產生的,調動企業積極性才是國有技術資產管理的關鍵。建議以促進技術轉化為出發點簡化國有技術資產管理程序,特別應該取消財政部門的審批,因為財政部門既不了解技術和市場,又缺乏相應的人手,層層審批不僅達不到預設目標,還要增加成本和浪費時間。技術資產的管理權限應直接下放給科研主管部門,財政部門的職責可調整為制定政策和實施事后監管。另外,還應放寬甚至取消智力資本的入股比例限制,加大對參與技術轉化企業和科研人員的激勵,以調動科研機構實施技術轉化的積極性。
3.加強創新早期階段的政策資金引導。一是設立專門的中試引導基金,吸引社會資本參與投資,形成風險收益共擔機制,促進技術中試環節的多元化投資。二是要充分發揮政策性風險資本的引導作用。風險投資是應對創新風險的有效手段,建議將政策性風險投資向創新早期階段集中,如通過引導基金吸引社會資金投資技術轉化的早期階段,真正發揮分擔技術創新風險的作用。一旦技術轉化度過高風險的商品化階段而進入大規模生產的產業化階段,大量的民間資本就會主動進入。
我國科技孵化正在從政府主導向市場主導轉變,相關政府部門應調整政策思路,著力于釋放市場的潛力,促進科技孵化服務業的發展。
我國的科技孵化早期主要由政府主導,目前正演進為科技創新創業服務的新業態,有眾多企業和個人參與,以市場化方式進行運作,有獨特的盈利模式,具有滿足創業企業整合技術、資本、人才等創新要素需求的能力,形成了全社會支持創新創業的資源動員力。建議將科技孵化提升為一個新興產業,尤其在主要創新城市或地區,應該定位為現代服務業的新業態,不僅要為本地的創新創業企業服務,也要積極推動其向外輻射。
1.繼續完善傳統的基地型孵化。傳統的基地型孵化主要由政府下屬事業單位或國有企業經營管理,以物業、辦公、政策性服務和初級商業服務為主,為創新創業者提供了基本的生存條件。對于傳統的基地型孵化器,應繼續發揮其基礎設施建設的優勢,進一步加大投入力度,并適當集中資源解決科技轉化中的瓶頸問題,如結合重點園區的產業設立中試平臺,降低科技創新創業的中試門檻,為進一步的技術商品化創造條件。
2.大力發展市場化的能力型孵化。市場化的能力型孵化一般由成功企業主導,聚焦于創新活動的早期階段,著力于提升科技創新企業的發展能力,以提高科技成果轉化的發生率和成功率,如聯想之星通過“創業培訓、天使投資、開放平臺”等綜合手段幫助創新企業快速成長。市場主導的能力型孵化正在成為我國科技孵化的重要力量,政府應大力支持其發展。一是調整國家孵化器認定標準,引導孵化器加強服務能力建設。相應地,稅收優惠政策也應該針對孵化器特征與服務內涵的變化,將房產稅減免轉變為符合條件孵化服務收入的所得稅減免。二是建立孵化器的評價和監測制度,基于對孵化器的服務績效評價來確定對孵化器的獎勵與財政支持。
3.促進基地型孵化與能力型孵化的合作發展。基地型孵化器與能力型孵化器的聯合發展,可以彌補基地型孵化器對科技創新企業服務能力不足的問題,為科技創新企業提供更有價值、更加專業的要素資源。一是在修訂國家級孵化器認定標準和制定服務評價標準中,增加對孵化器聯合各類互補性能力服務機構的要求。二是積極推進多層次、多維度的孵化器聯盟和網絡的發展,使各類孵化器能夠結成相互合作的創新創業服務網絡,更廣泛地對接資源和共享服務。三是加強政策性資源與市場資源的合作,如政策性風險投資基金跟投市場化天使基金,或者聯合成立混合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