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琴
少慢差費,師生累得無功效
語文教學的“少慢差費”之病由來已久,呂叔湘先生診斷出的這個語文教學的病根至今仍未見良方能根治。究其根源,雖有諸多理由,但在我看來,不外乎兩條:一是所學內容不足以讓學生獲得豐厚的語文素養,二是教與學都不得法。
我們的小學課程表每天被排得滿滿的,學生的在校時間看似很長,可是真正用于學習語文的課時平均每天還不足一個小時。由于時間所限,所學的內容就只能局限在一本教材里。一個學期下來,教師能讓學生把教材的內容掌握熟練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而更糟糕的是,我們的小學語文教材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幾近于識字課本,都不足以讓學生獲得保其終生足用的語文能量。再把現實看透徹些,如果我們的學生在小學階段——12歲之前,人生學語言最黃金的階段——沒有學好自己的母語,等到了中學,還能有多少機會學好語文呢?現在的中學,無論是初中還是高中,有幾個學生不是埋頭伏在試卷堆里的?我們的中學課程表上,有多少時間是給學生學母語的?到了大學就更不用說了,母語幾乎從此不再是學生的一門學科,很多學生在大學里就根本不再有自己的中文課程。我們的學生到大學本科畢業,在窮盡十六年的大好時光后走向社會,別說母語文化了,就是許多母語常識也難有幾人通曉。要運用就更難了,看看我們多少大學畢業的學生要寫一份簡歷都蹙眉難書。
再看,在整個中小學階段,我們的語文教師、教研員、家長和學生一齊上陣,一學期下來,卻沒辦法讓絕大多數學生學好一本薄薄的語文教材。為了讓學生學好語文,我們把語文課上得無比精巧,學生呢,卻沒有被“語”和“文”的味道迷倒。調查顯示,所有的學科里,怕語文、恨語文的學生比比皆是。可是,翻看學生一學期的練習本,事實證明,學生們的語文練習卷沒少做,作文沒少寫,教師批改得很仔細,可是,學生的讀寫能力就是沒提升。原因是什么?重復作業,反復練習,到小學畢業了,還在教學生造句。最關鍵的是,學生讀得少,寫得多(其實是無效的作業多),導致學生沒有學語文的后勁。
許多教師總是很固執地認為,只要讓學生多寫多練,把課本里的字詞句篇都學得爛熟于心,學生的成績自然就會提高了。這種樸實的理念當然沒錯。但是,如果我們放眼二十年甚至更遠點看,我們當下的這些所謂的語文知識對一個人的影響到底有多大?當我們的學生沒有成為真正的讀書人時,語文教材里的那點基礎知識就算掌握得再好也是沒用的。相比于讓學生有足夠的能量應對人生而言,語文里的那點基礎知識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何況我們的學生完全可以通過飽讀詩書獲得語文基礎知識,根本不必憑借這種機械重復的方式。
大道至簡,語文教師幾人知
我在做“素讀”經典研究的過程中,發現前人學習語文的方法確實值得我們效仿。我們至今難以把已存在兩千多年的私塾里運用的教學方法做個具體的界定。我們在前人的文集里極少見到名稱新奇的教學法則,他們似乎也很少給教學過程取個美好的名字。可是,你隨手翻閱他們的教本,就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做法。
但從識字而言,我們今天為了讓孩子認識兩三千字,要耗盡六年左右的學時。可是,你看,我們的先輩,他們把通用的漢字全都編成韻語,集歷史典故、天文地理、人情風俗、神話傳說于一體,讓孩子在瑯瑯書聲中通曉日常規則乃至人生大道,把“學識”與“為人”的道法集于一體。看看《弟子規》《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聲律啟蒙》等蒙學讀本,都是用詩一樣的語言在跟孩子說話!
舊時的教師似乎也不必像我們今天這樣掌握種種教學法則,在諸多教學文集里,我們知道前人只強調讀什么品質的書,至于怎么教學,好像記載得極其少,甚至找不到比較完整的論述教學方法的篇章。不像今天,滿眼都是教學論文集。說得最多的就是要讀到什么程度。比如,曾國藩就強調讀書要出“金石之聲”,要“飄飄意遠”,更遠點的有要求讀書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之類的。然而,到底怎么教的呀?無法知曉。
從古代的文獻里,我們至少可以知道一點,那就是強調學生的誦讀之功。十年寒窗,至少會用五年的時間讓學生們把整本整本的書裝進肚子里。講不講呢?應該是講的,但不會是我們今天的這種講,是“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的講,是學生一邊讀背,一邊自悟,間或聽教師點撥幾句。一如孔門子弟向夫子問孝,夫子會根據不同的學生給予相應的對答,極少有我們今天這樣的滿堂師音灌耳的講解。少講,即把大量時間留給了學生們讀書、大聲地誦讀。“三五童子并排坐,天地玄黃喊一年”,這一年里,《千字文》里的一千個字爛熟于心,而經由這《千字文》獲得的文化含量卻能令孩子受益終身。
語文教學就是這么簡單!我們語文界的泰斗級人物于永正老師多年來一直在呼吁:“簡簡單單教語文!”怎樣才算是簡單教語文呢?我有次聽于老師的課,五年級的一篇課文,他就只是強調“讀”和“背”,他自己還反復讀給學生聽,聲情并茂地讀,讀到后來學生都停不下來了。最近,我也聽了王崧舟老師的一節課《孔子游春》,我發現王老師整篇教學設計都圍繞一個重點:多種方式引導學生背誦。他設計的導語和練習,都是為了讓學生當堂背誦課文里的精彩段落。所以,會觀課的教師不難發現,無論大師們用多少精妙的技巧,其實到最后都是為了落實讀和背的教學目標。想想看,當我們的學生在小學背誦了大量的文字,背誦了像《大學》《論語》《孟子》《莊子》《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這些厚重的書,到了中學,還需要我們教他們造句寫話嗎?
大道至簡,小學的語文課其實可以簡單成“讀課”。只有大量地讀、高質量地讀,才是根治小學語文諸病之靈丹。
萬物有序,“素讀”經典遵道行
自然有道,天地有法,萬物并作有序。我個人認為,從今上溯大約五六十年,不難發現我們的語文教學因種種緣由,處于嚴重的失序狀態。比如,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要求學生能做到讀寫結合,而前人是先讀書后寫文的。不讀書怎么作文?這么簡單的道理我們卻不懂。沒有足夠的閱讀量,卻從二年級開始就要求學生寫日記,這不是強人所難嗎?其實,前人的做法才是真正的得法而行,就連像書寫這樣的技能,也要有個開筆儀式。古人用毛筆寫字,讓學生先描紅,掌握毛筆的性能,練好腕力,握力大而落筆輕。到后來,凡是有毛筆基礎的人書寫都不會差到哪里去。而現在,一開始就讓學生用鉛筆寫字,根本不管他們的手力是否適合寫硬筆字,看似節省了練習過程,結果呢,幾年以后,別說能寫一手好字了,就連握筆姿勢都沒幾個是正確的。至于讀書的序列,我們現在似乎完全迷失而不得要領。到底什么時候該讀什么書,完全是按照表面的字數或者文句的長短而斷定其難易程度。但前人怎么做呢?《三字經》告訴我們,前人是這樣教學生的:“凡訓蒙,須講究。詳訓詁,明句讀。為學者,必有初。小學終,至四書。”看看,入學童子是訓蒙階段,要先接受“訓詁”,為的是讓孩子接受足夠的史哲信息,要明了“句讀”之法,為的是能自己讀書。這個“小學”是集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為一體,而用的教材都是“云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諸如此類朗朗上口的韻文。兩三年下來,學生就能出口成章,下筆能書。接著,就開始讀“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我們現在的中文系、歷史系的學生都沒幾個真正翻閱過。情何以堪,我的母語!我們不在學生該讀書的時候讓他們多讀一點中國書,能指望學生身上的印記是純中國的色彩嗎?正如余光中先生所憂患的那樣:當你的女朋友已經改名為“瑪利亞”時,你怎么能要求她吟一曲“浣溪沙”?
教學秩序,不僅僅是體現在文章的內容上,還體現在中外之別上。我始終堅持要先讀純中國的書,要養足本民族的浩然正氣,再打開胸襟博采他人之長。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讓孩子接受的是純外國元素,對本國的歷史連常識都嚴重缺失,我們不就成了錢穆先生所說的僑居在本國的外國人了嗎?一個人的精神血色絕對是由他的情感價值決定的,他對自己的祖國了解得越是深刻,愛自己祖國的感情就會越細膩深刻。然而,我們的學生到小學畢業了,連上下五千年的時間軸線都弄不清楚,泱泱中華,無數先輩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足音竟然沒幾個人能聽得懂,怎么指望他們將來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呢?
教法有道,學業可成。我們的前輩之所以信奉“素讀”經典的教學法,就是知道教學要遵道而行。“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老子說正因有這樣的序,“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我們怎么就洞徹不了呢?
傳道授業,德范才高堪為師
從教之初,我一直以為教小孩子嘛,就是把課本里那幾個字那幾個詞那幾句話弄清楚了就萬事大吉。未經幾年,恍然醒悟“德高為范,才大為師”才是不二法門。
我們的小學教師極少見不敬業者,個個起早貪黑,批改作業,輔導學困生,有的連正常的節假日都搭上了。可是,為什么學生依然不能發自內心地喜歡語文課呢?或許有很多種原因,可是我看到的是,但凡孤陋寡聞、學養貧瘠的教師,即便是再怎么使勁,也難以令學生有敬仰之情。
現在很多學校在開設經典誦讀課程,卻鮮見真正做得扎實的。原因是大多數教師都把經典誦讀當作是學生的課業,而自己卻極少捧讀這些文本。我們要求學生背誦的內容,自己是不是開口能誦?我們要求學生閱讀的書籍,自己是不是已熟讀數遍?
我的工作室有位教師,但凡要求學生背誦的文章她都要求自己至少能背誦七八分熟,但凡要求學生做的試卷包括作文她自己都要先完成一份。所以,她的學生服她。親其師,信其道呀!
許多青年教師問我如何讓學生愛上讀書?我總是反問:“你自己愛上讀書了沒有?”沒有教師的高品質閱讀,怎么指望有學生的高質量閱讀?格林威爾曾經說:“沒有一個孩子會主動喜歡上閱讀,通常都要經由某個人的引領。”我們的經典文字,因為歷史的原因,已經沒有多少人會主動翻閱,甚至能讀得懂的人都不多了。如果沒有教師的引領,學生怎么會喜歡呢?
我們這代乃至上兩代人,都已經算不上是真正的讀書人了。看看舊時的蒙學讀本,都是私塾先生自己編的教材。現在有幾個人能編寫這樣的文字?我們要寫一首打油詩都絞盡腦汁,難以成文!然而,這種狀態要持續下去嗎?如果作為教師尚不能醒悟,這個民族的文化還指望什么人去傳承呢?“士不可以不弘毅”,我個人認為有弘毅之志的教師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真師者。我們不要再迷信凡是能認字的人都可以上好語文課,不要再相信凡是具有像母雞愛小雞一樣情懷的人都可以教好學生。我們這個時代在呼喚大師級人物橫空出世,而培養大師級人物的責任首先壓在了教師肩上。沒有大師級的教師,何來大師級的棟梁之才?只有教師自身素養的厚度增加了,我們帶出來的學生的學養高度才會相應增加。所以——
老師啊,讀書吧!首先讀最好的書,以免此生來不及讀。
老師啊,讀書吧!朝聞夕死有古范,余生讀盡未完書。
(作者單位:浙江省富陽教育集團)
(責任編輯 郝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