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功城市研究學者、智庫學者。1993年其創辦的安邦咨詢目前已是國內領先的戰略型民間智庫。陳功先生一向主張研究城市,要從城市微觀和技術角度著手,認為微觀城市才具有現實意義。他最關心的是,地方政府明天該做什么。
隨著京津冀一體化國家規劃的呼之欲出,有關城市化的問題又再度熱起來,各種城市規劃也隨之出來,股市甚至也跟隨出現了上漲,而過去人盡皆知的“鬼城”和“睡城”問題,也浮上臺面。我們近期面對的客戶中,官員們普遍關注的仍舊是新形勢下的城市如何發展的問題。
城鄉一體化是受關注最多的問題之一。城鄉一體化首先是要解決的是城鄉發展水平的差距,主要是鄉一級的建設,而不是城一級的建設。城鄉一體,其實重點在鄉,如果重點是城,則城市因為資源結構的約束,原本的優勢很有可能進一步擴大,而不是縮小。所以,城鄉一體化規劃,首先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鄉村規劃水平的提升,推動鄉村社會發展水平的提升,讓鄉村向精致的方向發展,保護鄉土建筑,保護鄉土產業,而不是將鄉村打造為城市,做成城市粗糙的簡化版。

另一個是要搞清楚,什么是發展水平?很多規劃的目標是提高“發展水平”,那么什么是“發展水平”就成為首要的問題,如果連這個問題都沒搞清楚,各種政策配套就會走偏。發展城市與發展鄉村是不同的,城市的一套是不能照搬的。鄉村的發展,更多的是社會建設和社會保障的問題,發展水平的差距主要都是在這里,而這些都是軟功夫,都涉及到很細的以往并不熟悉的社會管理環節。所謂資源下鄉,也不僅僅是資本下鄉,再造一個城市,資源是更為全面的資源,要有助于鄉村社會的發展水平得到全面的提升,讓中國的鄉村是美麗的、精致的、宜居的、舒適的。
第二個問題是都市圈的建設。這個問題更是非常的熱,各地已經出臺或是醞釀出臺了不少的規劃,在我看來,這些規劃大都比較粗糙,關鍵的研究還沒有到位。我一直認為,規劃是對發展的約束,而不是對發展的推動。因為發展是市場的問題,發展不能過頭,不能粗放,這就需要約束,需要規劃,目的是建立一種有序的發展狀態。現在這個認識被顛倒過來了,就容易出很多的問題。我們的政策制訂者能否在這方面多咨詢一些真正的城市研究學者,而不僅僅是經濟學家,至少我是希望看到這種變化的。
談到都市圈的問題,我認為都市圈的本質屬性是一種產業圈。產業在其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城市與城市之間之所以能夠產生巨大的社會聯系、人際聯系和物流聯系,關鍵還是產業發展,產業代表著市場,反映著市場需要,人的生活因此與之建立起密切關系,最終構建形成了城市與城市之間的密切聯系。
有的經濟學家看見有的國家,城市與城市之間的聯系很密切,形成了一個圈子,感覺“嗯,這不錯,我們也要建這樣的一個城市圈”,這樣的思路就是有問題的,首先先有產業,產業發展到了一定的程度,就要配套和延伸,城市圈才會出現。如果反過來,顯然你就得人為的、使用非市場的力量去強行配置資源,自己來主導產業的類型、擺放,這與過去失敗的政府投資模式沒有什么兩樣,只是在更大的范圍里面去做,顯然也更危險。
實際上,中國的城市沒有向有特色的方向發展,對這個問題我很擔心。我們的城市已經千篇一律了,都市圈的建設,為我們帶來的會不會是更加一致的城市?從規劃的角度上,現在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到這種趨勢了。河北省的一些城市就提出建北京的副中心,什么叫副中心?說白了就是地方希望打造一個“小北京”,或若干個“小北京”。很多河北的官員也坦言,北京的央企總部可以搬遷到河北。真搬過去又能怎樣,無非你跟北京一樣嘛!城市本來是各有特色的,城市圈一搞,都變成“大哥”和“小弟”的關系了,長得都一樣,這樣是好還是壞,值得我們認真思考。中國城市的存在往往已經有數百上千年的歷史了,我們要對歷史負責。
現在的中國,搞什么都是搞房地產,做得好的是房地產,這是中國現階段客觀存在的事實。即便有個別企業、產業做得好的,也不是普遍現象,更到不了支撐國家經濟的地步。所以,實事求是看,產業不好搞,搞房地產能來錢,這種情況的出現不是偶然的,要改變非常困難。
那些認為房價一降,通過房地產的一次大調整,中國經濟就好起來的觀點,完全是無稽之談。除非有好的、大范圍的、具有競爭力的替代產業出現,否則扼殺房地產實際就是扼殺中國經濟,有換下場的球員卻沒有能上場的替補,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房地產在中國實際是唯一有明顯市場和競爭力的產業,這種地位沒人愿意承認,但它又確實存在。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這是我們考慮發展關系所必須要照顧到的問題之一。
在中國,推動經濟增長是否一定要依賴房地產,依賴投資?現階段看,只能回答“是的”。原因有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條是,掌握資源的政府管理者熟悉這一套做法,這畢竟是花錢的買賣,容易掌握,高談闊論之下,錢就花出去了。你要同這支隊伍去賺錢,去搞管理,去做那些吃力未必討好的工作,那就有一定難度了。所以,換個模式,隨便談談可能很容易,但要落實成效很難,這不是三兩日的事情,也不是下個文件、出個政策就成的事情。這也是考慮發展關系所要照顧到的因素之一。
今后房地產往什么地方走?很多人關心這個問題,我的看法是,再怎么宏觀調控,房地產也是有出路的,其中最主要的出路,就是房地產要與產業主動融合。過去我們說商業地產,這個概念太籠統,今后要強調的是,產業地產和社會地產。也就是說,房地產業也要搞混業經營,要與自己的客戶業務相融合,做延伸發展。
為什么這么講?除了人為約束之外,房地產商畢竟有市場、有資本,這一點比其他行業強。尤其是這個行業與成本關系很大,我不太喜歡搞教科書式的數據列表,但我相信數據也是支撐這一點的,房租的成本太高,結果就是,開發商與市場的雙邊損失。未來開發商可以細分商業地產,文化的、設計的、IT的、影音的、鄉土產業的……總之從推動產業發展的角度出發,不但搞開發而且要從與自己的客戶共謀發展的角度提供資本和設施,看似混業有風險,但實際回報可能更高,尤其是政策回報,這可能是綜合性的回報,所以放在一起看,這是一條有效的出路。
現實中,有了這兩項,一個“不能不搞”,一個“搞不了”的客觀因素,是否意味著終究還是要大上投資、大上房地產?我認為不是,現在的中國經濟,最需要的就是“克制”。最高明的經濟決策也是“克制”,經濟增長目標定在了7.5%,這是正確的。這個速度還是能夠做一點事情的,但不能像過去那樣,放開手腳去干,原因在于正如中央所講的那樣,中國經濟正處于“換擋期”。不換擋根本難以為繼,債務問題、成本上升的問題、產能過剩問題,這些都需要時間和戰略機遇加以解決,只有“克制”才能逐步消化,能“克制”還是幸運的,“克制”終究比崩潰要好吧,所以不能火上澆油,讓問題愈演愈烈。
城市是一個宏觀系統,而理解這種城市宏觀系統中存在的各種技術性關系,需要很長的時間,絕非易事。
因此,從大的形勢來看,實際上當前的條件根本無法支持中國的城市圈建設,尤其是大張旗鼓,大干快上。過去一個城市的產業空洞化還只是一個城市的問題,是一個節點的問題;如果搞城市圈也大干快上,產業空洞化就可能變成一大片的問題。我希望大家看到大趨勢,在這上面,有點宿命論要比不信鬼神好。
解決城市問題是個技術活,現在我們的城市領導搞城市建設就像下棋,隨心所欲,這里要擺一棟超高層建筑,那里要放一個廣場,雖然不能說隨心情而定,至少也是受偏好影響而定的。10年前我經常說,十年、二十年之后,中國的城市建筑要炸掉一半。當時被認為是天方夜譚,現在看得稍微清楚了一點,相信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城市是一個宏觀系統,而理解這種城市宏觀系統中存在的各種技術性關系,需要很長的時間,絕非易事。很多人講“城市病”,爭論的不亦樂乎,實際城市病怎么來的?其實就是對城市的既有內在關系沒有搞清楚,比如路網影響空間,空間又決定了路網,結果交通擁堵就成了路網的問題,而且越治理越嚴重。我對城市按照規范去搞規劃一向感到奇怪,規范不是不能有,但不是什么都得按照規范來,有些事情你是規范不了的。
別說城市了,就是你自己家的那幾口人能規范嗎?家庭規范不了,家庭組成的城市你能規范?所以,我相信城市是技術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城市是不可設計的,只能要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的“謀發展”,所謂“超越式”發展那是自欺欺人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