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真
【摘 要】中國共產黨早期戰略觀形成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主義戰略思想。中國共產黨早期戰略觀形成的國際因素,是共產國際的戰略思想。中國共產黨是在共產國際的幫助和指導下建立起來的,黨的二大又決定加入共產國際,二者的這種密切聯系決定后者對前者的影響是巨大的,其中包括共產國際戰略思想的影響。中國共產黨早期戰略觀形成的實踐沃土,是黨自身的革命實踐,這一點具有決定性意義。黨成立后對中國近代革命實踐進行了深刻的戰略反思,對黨領導的革命實踐不斷進行戰略上的思考,從而逐步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戰略觀。
【關鍵詞】中國共產黨;早期;戰略觀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0351(2014)01—0112—07 中國共產黨早期馬克思主義戰略觀,是指黨成立初期以馬克思主義戰略思想為指導對中國革命戰略問題的總體認識。這種戰略觀的形成主要取決于三個因素,即馬克思主義戰略思想的指導,共產國際東方戰略的影響,黨自身的革命實踐。黨的早期戰略觀的形成是中國共產黨創立時期思想理論建設的重要內容,對于黨后來戰略思想的發展具有深遠影響。
一、中國共產黨早期戰略觀形成的理論基礎
中國共產黨是按照馬克思列寧主義建黨原則建立起來的工人階級政黨,無論其理論、綱領還是戰略思想,都與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體系有不解之緣。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還不可能形成自己獨到的戰略思想,而主要靠學習和引進,而十月革命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則為學習和引進創造了有利條件。
在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以及列寧的早期著作中都沒有明確區分戰略和策略的概念,而是用“策略”一詞統而稱之,戰略含義則包括在策略的大概念中。十月革命后,列寧在《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一文中首次把戰略和策略區分開來。列寧指出,無產階級革命政黨“是靠這個先鋒隊所實行的政治領導正確,靠它的政治戰略和策略正確”。[1]136至于究竟什么是戰略和策略,列寧沒有予以定義。斯大林根據馬恩和列寧的思想,總結了俄國革命和國際工人運動的經驗,明確指出:無產階級的戰略和策略是指導無產階級革命斗爭的科學。他在《列寧主義基礎》、《論俄國共產黨人的戰略和策略問題》等著作中,對戰略和策略要領作了明確的表述,闡明戰略是與革命的基本力量和后備軍有關,策略是同無產階級的斗爭形式和組織形式有關。斯大林還科學論述了戰略和策略的辯證關系,指出策略是戰略的一部分。應當指出的是,馬恩和列寧的早期著作雖然沒有使用戰略這一概念,卻蘊含著豐富的戰略策略思想。
馬克思、恩格斯闡述的戰略策略思想主要是:關于處理無產者與同盟者關系的策略,指出:“共產黨人到處都支持一切反對現存的社會制度和政治制度的革命運動”,“共產黨人到處都努力爭取全世界民主政黨之間的團結和協調”;[2]307關于在各國建立工人階級政黨的戰略思想,指出:“無產階級在反對有產階級聯合力量的斗爭中,只有把自身組織成為與有產階級建立的一切舊政黨不同的、相對立的政黨,才能作為一個階級來行動。”[3]611關于同工人運動內部機會主義斗爭的策略原則,指出機會主義是“為了眼前暫時的利益而忘記根本大計,只圖一時的成就而不顧后果,為了運動的現在而犧牲運動的未來,這種做法可能也是出于‘真誠的動機。但這是機會主義,始終是機會主義,而且‘真誠的機會主義也許比其他一切機會主義更危險。”[4]274因此,同機會主義必須進行不調和的斗爭;關于開展黨內斗爭的原則,強調不能拿原則做交易,批評是工人運動生命的要素,同野心家、陰謀家堅決斗爭并將其毫不手軟地清除出黨等;關于從資本主義向共產主義過渡的戰略思想,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和共產主義社會之間,有一個從前者變為后者的革命轉變時期。同這個時期相適應的也有一個政治上的過渡時期,這個時期的國家只能是無產階級的革命專政。”[5]314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后,只能實行無產階級專政,而不能立即廢除國家。
列寧闡述的戰略策略思想主要是:關于制定戰略策略的科學依據,指出:“只有客觀地考慮到某個社會中一切階級相互關系的全部總和,因而也考慮到該社會發展的客觀階段,考慮到該社會和其他社會之間的相互關系,才能據以制定正確的策略。”[6]443關于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立刻轉變為社會主義革命的戰略和策略,指出,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是一個鏈條中的兩個環節,無產階級要盡最大的努力參加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不要把革命中領導權讓給資產階級,應將民主革命進行到底并為轉變到社會主義而奮斗。關于社會主義在一國或幾國首先勝利的戰略思想,指出:“資本主義的發展在各個國家是極不平衡的。而且在商品生產下也只能是這樣。由此得出一個必然的結論:社會主義不能在所有國家內同時獲得勝利。它將首先在一個或者幾個國家內獲得勝利,而其余的國家在一段時間內將仍然是資產階級的或資產階級以前的國家。”[6]722關于最大限度地孤立敵人以獲得大量同盟者的策略思想,指出,爭取群眾的真正多數,是馬克思主義戰略策略的實質,必須善于利用矛盾、爭取同盟者;關于把議會外斗爭和議會內斗爭、合法斗爭和非法斗爭結合起來的策略原理,指出,無產階級政黨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任務,必須利用一切斗爭手段,必須立足于秘密斗爭和秘密組織,隱蔽精干,保存力量,一旦革命形勢到來,就應迅速改變黨的策略,采取革命手段,推翻資產階級統治,建立無產階級專政;關于全世界無產者和被壓迫民族聯合起來的戰略口號,強調把國際無產階級革命和民族解放運動看作一個整體,以從根本上形成對帝國主義制度的沖擊。
斯大林闡述的戰略策略思想主要有:關于戰略的基本任務,指出:“戰略遵循綱領的指示并且根據對內部的(一國的)和國際的各種斗爭力量的估計,規定無產階級革命運動應當遵循的總的道路,總的方向,以便在力量對比產生和發展的情況下獲得最大的效果,戰略根據這一點制定社會戰線上無產階級及其同盟者的力量布置計劃(總的配置)。”關于戰略期的思想,指出:“戰略是在歷史轉變關頭、歷史轉折關頭變更的,戰略所包括的時期是從一個轉變(轉折)到另一個轉變,所以它把運動引向包含整個這一時期無產階級利益的一定的總目標;它要設法使整個這一時期階級之間的戰爭贏得勝利,因此它在這個時期內是不變的。”[7]51關于戰略和策略的關系,指出:“策略是戰略的一部分,它是服從于戰略,服務于戰略的。”“策略最重要的任務是規定最適合于某一時期具體情況的并能最有把握地準備戰略勝利的斗爭方法和手段,斗爭形式和方式。因此,評價策略的作用和效果不應該從它的本身,從它的直接效果著眼,而應該從戰略的任務和可能性著眼。”[7]136,137關于策略的任務,指出:“策略指導的任務就是要掌握無產階級的一切斗爭形式和組織形式,保證這些形式的正確運用,以便在一定的力量對比下取得為準備戰略勝利所必需的最大成果。”[8]253
由于受當時主客觀條件的限制,對于馬恩和列寧這些豐富的戰略思想,早期共產主義者并不可能都一一了解和宣傳,只能把握其中的某些點,對于斯大林的戰略策略思想就了解和宣傳得更少。十月革命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主要是傳播馬恩和列寧的思想,而又尤以馬恩思想為主。因此,中國共產黨戰略思想的起源,與馬恩思想的聯系要更直接一些。早期共產主義者譯介和評述馬恩的一部主要著作是《共產黨宣言》。1919年4月6日,李大釗和陳獨秀創辦的《每周評論》上,刊載了《共產黨宣言》第二章《無產者和共產黨人》的結束部分,并在該譯文前面加了一段按語:“這個宣言是馬克思和恩格斯最先最重大的意見。……其要旨在主張階級戰爭,要求各勞工的聯合,是表示新時代的文書。” 這段按語,據考證,很有可能是李大釗寫的。[9]206這說明早期共產主義者已經認識到《共產黨宣言》這一共產主義運動的綱領性文獻的歷史地位和指導作用。按語中所說的“主張階級戰爭”、“要求勞工聯合”就是馬克思主義關于無產階級革命的戰略思想。黨的二大綱領指出:“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無產階級政黨。他的目的是要組織無產階級,用階級斗爭的手段,建立勞農專政的政治,鏟除私有財產制度,漸次達到一個共產主義的社會。”[10]339這里面提到的“用階級斗爭的手段”、“建立勞農專政的政治”,顯然都是源于《共產黨宣言》的思想。李大釗于同年5月在《新青年》的《馬克思主義研究專號》上發表的長篇論文《我的馬克思主義觀》中,也大段引述了《共產黨宣言》的內容,認為由此可略窺馬克思唯物史觀的要領。該文全面系統地介紹了馬克思主義三個組成部分,指出:“這三部分理論,都有不可分的關系,而階級競爭說恰如一條金線,把這三大原理從根本上聯絡起來。”[10]81從理論是戰略的基礎的意義上說,李大釗這篇文章對黨后來確立馬克思主義戰略觀具有重要價值。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世界進入帝國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時代。帝國主義與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的矛盾成為世界基本矛盾之一。鑒于這一新的形勢,列寧提出了“全世界無產者和被壓迫民族聯合起來”口號,并闡明了關于民族和殖民地問題的戰略與策略。1920年6月,列寧為行將召開的共產國際二大擬定的《民族和殖民地問題提綱初稿》,7月26日列寧在共產國際二大上所作的《民族和殖民地委員會的報告》,集中體現了他關于這個問題的基本思想。列寧認為,帝國主義的特點就是現在全世界已經劃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人數眾多的被壓迫民族,另一部分是人數甚少的、擁有巨量財富和強大軍事實力的壓迫民族。列寧還闡明了殖民地和落后國家革命的非資本主義前途問題。他指出:“落后國家可以不經過資本主義發展階段而過渡到蘇維埃制度,然后經過一定的發展階段而過渡到共產主義。”[1]279 這是列寧極其重要的戰略性預見,給爭取獨立解放的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無產階級及其政黨指明了斗爭方向。
列寧關于民族和殖民地的戰略策略思想對于被壓迫民族和國家的民族民主革命有重要指導意義。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性質、動力、對象、領導權、前途等基本問題,都需要依據列寧的這一戰略策略思想來研究解決。中國共產黨成立后,正是以列寧的這些重要思想作為自己制定戰略策略的科學指南。列寧《民族和殖民地問題提綱初稿》比較早地傳入中國,刊載于1922年1月中共黨刊《先驅》創刊號,[11]49是全黨學習的經典文獻,這對不久后召開的中共二大以至后來戰略策略的制定都具有重要而深遠的影響。
二、中國共產黨早期戰略觀形成的國際因素
中國共產黨是在共產國際的幫助和指導下建立起來的,黨的二大又決定加入共產國際,二者的這種密切聯系決定后者對前者的影響是巨大的,其中包括共產國際戰略思想的影響。中國共產黨在很大程度上是從共產國際的戰略思想中學習如何制定戰略和策略的。
共產國際又稱第三國際,于1919年3月建立。它同第一國際和第二國際一樣都是國際性共產黨組織。所不同的是,共產國際是以蘇聯的社會主義國家政權為后盾的,因此更具有權威性和號召性,也使各國共產黨組織有一個可靠的大后方。共產國際的戰略思想是其各個支部都必須遵循的。20年代初期,共產國際在亞洲地區推行的主要是一條“東方路線”。據共產國際檔案資料,在推行“東方路線”之前,共產國際曾設想推行“世界革命”戰略,即“用外部直接支持下的革命人民力量來立即推翻統治制度”,其矛頭主要指向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但遇到蘇俄政權要維系國家關系的政策與共產國際支持反政府組織的尖銳矛盾,實踐證明是不可行的。正是在這個時期,“由于一系列嘗試的失敗和立即在西方國家首先是在歐洲開展社會主義革命的希望的破滅,俄共(布)和共產國際才采取了制定世界革命‘東方路線的構想的最初步驟,開始積極在東方國家(包括中國)尋找伙伴和盟友,組織能夠在俄國共產黨人的支持并與其聯合的情況下參加反帝斗爭的力量。”[12]這就是“東方路線”的由來。“東方路線”實際上是俄共(布)和共產國際的國際戰略的一種重大調整,它引導革命的重點由西方轉向東方,意圖在于繼十月革命之后在國際資本主義統治相對薄弱的東方國家打開新的突破口。列寧關于民族和殖民地問題的戰略策略思想則奠定了“東方路線”的思想理論基礎。
遵循“東方路線”,共產國際制定了一系列推行這條路線的戰略和策略。從1920至1922年,共產國際連續召開了第二、三、四次代表大會,1922年1月還召開了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闡述了貫徹“東方路線”的戰略策略。
1920年7月9日至8月7日,共產國際召開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了兩個重要文件:《關于民族與殖民地問題的決議》、《關于民族與殖民地問題的補充提綱》,闡述了這一重要戰略。《決議》指出:“共產國際在民族和殖民地問題上的全部政策,其著重點應該是使各民族和各國的無產者和勞動群眾彼此接近,以便為打倒地主和資產階級共同進行革命斗爭。”[13]139《補充提綱》又指出:“共產國際應當與目前政治上和經濟上被壓迫各國參加推翻帝國主義的革命力量保持密切的接觸。為了世界革命的完全成功,這兩種力量的共同行動是必要的。”[13]145這是二大討論的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也是二大制定的最基本的戰略。此外,二大根據列寧的思想,還制定了共產國際同殖民地和落后國家的資產階級民主派暫時合作的戰略,并強調要保持革命運動的獨立性。
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于1921年6月22日至7月12日召開。三大確立的戰略方針是推翻資產階級,建立無產階級專政,在世界范圍內建立社會主義社會。為此,大會要求資本主義國家共產黨應建立工人統一戰線,各國共產黨要加強群眾工作,爭取工人階級和大多數其他勞動群眾到共產黨人方面來。中共代表張太雷在會上發言,請求共產國際和西方各國共產黨更加關注遠東革命運動,并給予更大的支持。根據列寧的思想,張太雷特別強調爭取同盟軍的問題。他說:“在今后的世界革命中,中國富饒的自然資源和龐大的勞動力是用來反對無產階級,還是被無產階級用以反對資本家,這一點,則將取決于中國共產黨。”[14]57由此看出,列寧關于民族和殖民地國家同盟戰略思想對中共已經產生重要影響,促使中國共產黨人結合中國革命實踐去思考如何爭取同盟者的問題。
1922年1月21日至2月2日在莫斯科召開了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簡稱遠東會議。會議的一個主要內容是起草《東方問題提綱》。《提綱》闡述的基本戰略就是建立反帝統一戰線,指出,工人階級“首先必須在反對帝國主義的統一戰線中作為一個獨立的革命因素的地位。只有在承認工人運動的這種獨立作用并且保持它的完全的政治獨立的基礎上,才有可能而且有必要跟資產階級民主派進行暫時的妥協。”[11]50列寧會見了與會的中國代表張國燾、張秋白、鄧培等人,希望中國實行國共合作的方針,為中國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斗爭進一步指明了方向。
1922年11月5日至12月5日,共產國際召開了第四次代表大會。大會通過了《東方問題總的提綱》,它對東方革命運動的發展、斗爭條件、土地問題、東方的工人運動、東方各國共產黨的共同任務、反帝統一戰線、太平洋沿岸地區無產階級的任務、各宗主國共產黨在殖民地的任務等作了全面闡述。共產國際四大對于二大和遠東會議的戰略作了進一步發揮,明確指出在殖民地東方必須提出反帝統一戰線的口號,其原因在于反對帝國主義是漫長而持久的斗爭,要求把一切革命因素動員起來。《提綱》強調遠東會議關于工人運動在反帝戰線中的獨立性問題,同時提出“兩個聯合”的戰略策略,一是“農民和半無產階級群眾在政治上同工人運動聯合起來”,二是東方國家“同國際無產階級和蘇維埃共和國聯合”。而第二個聯合則更為重要,因為“只有同先進國家的無產階級革命聯合起來,殖民地革命才能取得勝利,并保持其勝利果實”。[13]363
綜上所述,共產國際根據“東方路線”所制定的戰略主要是:蘇維埃國家要同東方民族國家緊密聯合,以結成反帝統一戰線;在東方民族國家,無產階級應同資產階級民主派結成聯盟,但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東方民族國家無產階級還應同半無產階級和農民結成聯盟,為實現他們的利益而斗爭。“東方路線”指導下的戰略,是一種聯盟戰略,其目的在于使西方的無產階級經過蘇聯這座橋梁與東方被壓迫民族和國家聯系起來,以造成世界革命形勢,形成對國際資本主義的戰略包圍。這一戰略反映了帝國主義和無產階級革命時代的特點,體現了蘇聯和共產國際的政治魄力,鼓舞并指導了中國的革命斗爭。
近代中國是一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東方大國,因此成為共產國際推行東方戰略的重點。中國共產黨對共產國際東方戰略的接受最初體現在黨的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1922年7月16至23日召開的二大,通過了關于“民主聯合戰線”決議案。決議案指出:“我們共產黨應該出來聯合全國革新黨派,組織民主的聯合戰線,以掃清封建軍閥推翻帝國主義的壓迫,建設真正民主政治的獨立國家為職志。” [13]313-314這里說的革新黨派,主要是指以孫中山為首的國民黨。共產國際代表馬林在促成國共聯合方面起到重要作用。馬林是1921年6月3日抵達上海的。他在參加中共一大后不久,即于12月由張太雷偕同去桂林會見孫中山,長談3次,商討聯俄聯共問題,孫中山欣然接受,這是東方戰略的一大成功。1922年7月11日,馬林在向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的報告中寫道:“我建議我們的同志,改變對國民黨的排斥態度并在國民黨內部開展工作”,“同時,共產主義小組必須不放棄自己的獨立性,同志們必須共同商定在國民黨內應該遵循的策略。”[13]239共產國際贊同馬林的主張,于是有8月間中共西湖會議的召開。在西湖會議上,馬林傳達了共產國際關于國共合作的指示,要求中共黨員以個人身份加入國民黨。會議經過激烈的爭論而接受了共產國際的指示,從而揭開第一次國共合作的序幕。1923年1月,共產國際給中共發來指示,指出由于中國獨立的工人運動尚不強大,“國民黨與年青的中國共產黨合作是必要的”。并強調:“只要國民黨在客觀上實行正確的政策,中國共產黨就應當在民族革命戰線的一切運動中支持它。但是,中國共產黨絕對不能與它合并,也絕對不能在這些運動中卷起自己原來的旗幟。”[13]436,4375月,共產國際又給即將召開的中共三大發來指示,指出:“共產黨作為工人階級的政黨,應當力求實現工農聯盟。”“領導權應當歸于工人階級的政黨。”[13]456要求中共支持孫中山北伐,但要反對其與軍閥的軍事勾結,不斷擴大反帝革命的基礎。遵照共產國際的這些指示,1923年6月,中共召開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了《關于國民運動及國民黨問題的決議案》,決定全體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這標志著確立了國共合作的政策。1924年1月,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大會對國民黨進行了改組,正式決定了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第一次國共合作由此建立,中國革命進入一個新的時期。
總而言之,中國共產黨通過馬克思主義的傳播,研讀列寧關于民族和殖民地戰略策略思想和接受共產國際“東方路線”的戰略思想,開始引進馬克思主義戰略觀。引進馬克思主義戰略觀的過程,就是中國共產黨戰略思想起源過程,就是逐步以馬克思主義戰略思想指導中國革命的過程。同時要看到,引進馬克思主義戰略觀只是解決了中國共產黨戰略思想理論與馬克思主義戰略觀的傳承關系,但馬克思主義戰略觀畢竟不是黨自己所形成的認識。黨自己對中國革命戰略的認識,主要取決黨的實踐,以及黨對實踐經驗教訓的反思和總結。
三、中國共產黨早期戰略觀形成的實踐沃土
中國共產黨誕生后,對中國近代革命實踐進行了深刻的戰略反思,對黨領導的革命實踐不斷進行戰略上的思考,而逐步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戰略觀。
黨的創立和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是黨的幼年時期,也是黨的戰略思想形成的重要時期。黨在領導革命斗爭的同時,不斷對近代以來的斗爭實踐進行戰略思考,逐步形成一些重要的戰略思想。這一期間,對黨的戰略思想形成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斗爭實踐,就是二七大罷工。二七大罷工是黨領導的第一次工人運動的高潮,沉重地打擊了封建軍閥勢力,顯示了工人階級的偉大力量。這次罷工由于反動軍警的殘酷鎮壓而慘遭失敗,卻給予中國共產黨以深刻的教訓。對此,蔡和森總結說:“‘二七失敗后得到教訓,工人階級獨立的爭斗是不能得到勝利的,而必要有各階級的援助,且軍閥利用民眾開會反對京漢路罷工,因此工人階級應聯合各階級引導群眾做自由的解放運動。”[15]46二七大罷工失敗后4個月,黨就召開了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決定同國民黨建立統一戰線。三大《關于國民運動及國民黨問題的決議案》指出:“工人階級尚未強大起來,自然不能發生一個強大的共產黨——一個廣大群眾的黨,以應目前革命之需要,因此,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決議中國共產黨須與國民黨合作,共產黨員應加入國民黨,中國共產黨中央執行委員會亦曾感此必要,遵行此決議,此次全國大會亦通過此決議。”[10]402這里說的“曾感此必要”,說明中共對國共合作問題亦有認識,不完全是執行共產國際的旨意,而中共這種認識的來源,就是包括二七大罷工在內的初期斗爭實踐。當然,三大對國民黨評價過高,而對無產階級及其政黨力量估計不足,是一個嚴重失誤,但它能夠審時度勢,及時確定聯合國民黨的戰略,進而推動了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的開展,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歷史功績。
黨領導的初期農民運動,是黨的戰略思想形成的又一重要實踐基礎。黨對農民問題重要性的認識,不僅是通過反思中國近代革命教訓而認識到的,更重要的是來自黨自身領導農民運動的實踐。這方面認識尤為深刻的,應首推毛澤東。毛澤東是從1924年冬回湖南養病后逐步認識到農民運動的重要性的。他后來在接受斯諾采訪時說:“在以前我還未充分了解農民中階級斗爭的程度,可是在五卅慘案(一九二五年)以后,和在隨之而來的政治活動的大浪中,湖南農民變成十分地活動了。我利用我所休養的家庭,發動一個農村組織運動,在僅僅幾個月內,我們組織了二十個以上的農民協會,同時引起了地主的怨毒,要求將我逮捕。趙省長派兵來抓我,我逃到廣州。”[16]40到廣州后,毛澤東參加了彭湃組織的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并主持了第六屆的工作。此間,他主編了《農民問題叢刊》,并為之作序,指出:“農民問題乃國民革命的中心問題,農民不起來參加并擁護國民革命,國民革命不會成功”。 [17]371927年初,毛澤東用一個多月時間對湖南農民運動進行考察,寫了著名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深刻闡明了農民在中國革命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指出:“目前農民運動的興起是一個極大的問題。”“他們將沖決一切束縛他們的羅網,朝著解放的路上迅跑。一切帝國主義、軍閥、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都將被他們葬入墳墓。”[18]12-13這篇考察報告實際上論述了黨關于農民運動正確的理論和政策,是黨初期領導農民運動實踐經驗的科學總結,蘊含著黨對農民問題的戰略性思考。在1926年下半年至1927年上半年大革命的高潮中,湖南、湖北、江西等省的農民運動轟轟烈烈、如火如荼,充分顯示農民在中國革命中的偉大力量,為黨確立依靠農民、聯合農民的戰略提供了更廣泛、更充分的實踐基礎。黨在大革命失敗后,能夠及時將戰略的重心轉向農村不是偶然的,這是黨在大革命時期對農民問題認識的一種合乎邏輯的必然結果。
黨對初期斗爭實踐戰略思考還有一個重要方面,就是武裝斗爭問題。在黨的創立和大革命時期的七年間,黨對武裝斗爭的認識是很不深刻的。1924年,黨幫助國民黨創辦黃埔軍校,介入軍事活動,但那是為人作嫁,并非建立自己的武裝。從1925年以后,經過援助國民黨的廣東戰爭和北伐戰爭,黨開始掌握了一部分武裝,主要是以葉挺為首的獨立團,以賀龍為首的第20軍,朱德領導的第3軍軍官教導團,中央政治學校武漢分校等。黨通過掌握這部分武裝,積累了初步的武裝斗爭的經驗,這是黨后來領導人民軍隊和革命戰爭非常重要的實踐基礎。但總的來看,黨在這一時期還不懂得掌握槍桿子的重要性,因而才遭致大革命的失敗。毛澤東指出:“革命失敗,得了慘痛的教訓,于是有了南昌起義、秋收起義和廣州起義,進入了創造紅軍的新時期。”[19]548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舊中國,內無民主,外無獨立,武裝斗爭是革命的主要形式,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黨后來之所以認識到武裝斗爭的重要性,就是基于大革命失敗的血的教訓。毛澤東在八七會議上慷慨陳詞:“從前我們罵中山專做軍事運動,我們則恰恰相反,不做軍事運動專做民眾運動。蔣、唐都是拿槍桿子起的,我們獨不管。……以后要非常注意軍事。須知政權是由槍桿子中取得的。”[17]47足可以看出深刻之認識源于慘痛之教訓。后來,毛澤東更加深刻地指出:“在中國,離開了武裝斗爭,就沒有無產階級和共產黨的地位,就不能完成任何的革命任務。”[19]544黨從不懂得武裝斗爭重要性到高度重視武裝斗爭,創立并領導了一支不斷壯大的人民軍隊,并最終奪取中國革命的勝利,大革命失敗的教訓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它啟發黨對革命形式問題進行深刻的戰略思考,決心以槍桿子來改造舊世界。
符合中國國情的戰略思想是中國共產黨人以馬克思主義科學理論為指導,從中國國情出發,在總結實踐經驗教訓的基礎上逐步形成的。黨在初創和大革命時期的斗爭實踐對黨的戰略思想的形成起到重要作用,但這時的實踐還不足以形成黨的符合中國國情的戰略思想,因為這是按照馬列主義的一般原理和共產國際的指示進行的實踐,在這種實踐基礎上所形成的戰略思想也只能是一般意義上的戰略思想,如關于中國革命的性質、動力、對象、領導權等問題的戰略思考等。符合中國國情的戰略思想是在大革命失敗后,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同教條主義的斗爭中形成的。大革命失敗后,黨很快走上了獨立進行武裝斗爭的道路。但武裝斗爭道路究竟怎樣一個走法,卻有不同模式。王明等人主張照搬蘇聯模式,走以城市為中心的武裝暴動的道路,結果使革命遭到失敗,幾乎葬送黨及其領導的紅軍。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堅決反對把馬克思主義教條化、把共產國際指示和蘇聯經驗神圣化,在總結井岡山和其他各地革命根據地斗爭實踐經驗的基礎上,開辟了一條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革命道路。這條中國特色革命道路開辟的過程,就是黨的符合中國國情的戰略思想的形成過程。其基本點是:1中國革命戰略指導原則必須從中國實際出發,必須反對本本主義,亦即毛澤東所說的:“中國革命斗爭的勝利要靠中國同志了解中國情況。”[18]1152中國革命道路的戰略選擇要符合中國國情,其中最主要的即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以及由此而來的政治經濟發展的不平衡,這就決定革命不能以城市為中心,“不是先占城市后取鄉村,而是走相反的道路”。[19]5423實行土地革命、武裝斗爭、根據地建設三位一體的工農武裝割據,波浪式地推進這種割據,直至奪取全國政權,是實施農村包圍城市戰略的策略。4實施農村包圍城市戰略的主要力量,是黨絕對領導下的新型人民軍隊,這支軍隊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為宗旨,實行符合中國革命戰爭特點的戰略戰術。5在農民和城市小資產階級成為黨員主要社會成分的條件下,要通過大力加強的黨的思想建設,保持黨的無產階級性質,這是實施農村包圍城市戰略最根本的保證。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在同教條主義斗爭中形成的符合中國國情的戰略思想,在中國共產黨戰略思想起源中具有特殊重要的意義,它決定著黨的戰略思想后來的發展方向,進而又決定著中國革命前途。
中國共產黨戰略思想起源有其多方面因素,最主要的還是對黨自身戰略實踐的總結。這一戰略思想的形成,初步解決了對新民主主義革命基本問題的認識,認清了革命對象是帝國主義與封建勢力,革命的基本力量是無產階級,革命的同盟軍是農民、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革命力量的配置是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的革命聯盟,斗爭形式主要是武裝斗爭并與其他形式相配合。黨在以后各個歷史時期、不同歷史階段進一步把馬克思主義戰略思想基本原理同具體實踐相結合,不斷豐富、發展和創新戰略思想,用以指導中國革命、建設和改革的偉大事業勝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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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孫 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