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王符之“符”
——關于王符之“符”字含義問題的商榷

蔣澤楓

（通化師范學院 思想政治理論課教學研究部，吉林 通化 134002）

王符，字節信，東漢安定郡臨涇人,東漢時期著名思想家，因著有《潛夫論》而聞名于世。范曄《后漢書》將其與王充、仲長統合傳，因此便有了“后漢三賢”和“漢末三子”的美譽。王符這個看似普通的名字卻寄予了家人深切的期望，有著深刻的寓意在其中。有學者曾通過對王符名字的解釋來斷定王符的出生年為公元82年，認為符乃“符瑞”，并且列出了在82年這一年中出現的具體“符瑞”證據。[1]4－6但我認為王符之“符”字并不是“符瑞”之意。并且，東漢章帝一朝出現的符瑞事件多如牛毛。《后漢書·肅宗孝章帝紀》記載：“在位十三年，郡國所上符瑞，合于圖書者數百千所。”而且具體到公元80年左右的也有很多次，《后漢書》記載，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是歲，甘露降泉陵、洮陽二縣。章帝建初五年（公元80年）是歲，零陵獻芝草。有八黃龍見于泉陵。章帝元和二年（公元85年）詔曰：“今山川鬼神應典禮者，尚未咸秩。其議增修群祀，以祈豐年。”丙辰，東巡狩。己未，鳳皇集肥城。章帝元和二年（公元85年）五月戊申，詔曰：“乃者鳳皇、黃龍、鸞鳥比集七郡，或一郡再見，及白烏、神雀、甘露屢臻。”由此可見，除公元82年以外，建初四年（公元79年）、建初五年（公元80年）都有符瑞出現，元和二年（公元85年）的符瑞降臨的更為頻繁，如果按照上述邏輯來推斷，這幾年都可能是王符的出生年。因此單據此事還是無法得出王符就是在公元82年出生的。

在古代，人們對于名字的選擇是十分慎重的。《左傳·桓公六年》記載魯桓公的嫡長子出生后，曾問名于大夫申繻繡“對曰：‘名有五，有信，有義，有象，有假，有類。以名生為信，以德命為義，以類命為象，取于物為假，取于父為類。不以國，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隱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幣。周人以諱事神，名，終將諱之。故以國則廢名，以官則廢職，以山川則廢主，以畜牲則廢祀，以器幣則廢禮。’”[2]1751申繻繡以為取名有五法六忌。“五法”指的是：信法，按出生時的實際情況取名；義法，以祥瑞取名；象法，以身體某部位象自然界某物取名；假法，借萬物之名取名；類法，以和其父相類相關的事取名。“六忌”是：不可用本國國名；不可用本國職官名；不可用本國山川名；不可用某種疾病名；不可用牲畜名；不可用禮器和玉帛名。①根據五法六忌的規定來看，王符名字中“符”字的含義，據筆者推測可能同以下四種含義有關聯。②第一，古代稱祥瑞的征兆，符瑞，符應；第二，舊時道士用來驅鬼召神或治病延年的神秘文書，符咒，護身符；第三，姓；第四，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征調兵將用的憑證，虎符、符信、符節。但綜合考慮，其中前三種說法都是不成立的。理由如下：

第一，王符的“符”字并不是“符瑞”之意。[3]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瑞，以玉為信也。又云。瑞，節信也。……引申為祥瑞者，亦謂感召若符節也。”[4]13但符瑞的瑞與此意不同，乃是祥瑞之意，而并非是玉質信物。如王充《論衡·指瑞》：“王者受富貴之命，故其動出，見吉祥異物，見則謂之瑞。”[5]747《三國志·蜀志·先主傳》引《孝經鉤命決錄》：“時時有景云祥風，從璇璣下來應之，此為異瑞。”[6]887所以王符的名、字同“符瑞”沒有必然聯系。

第二，將“符”字解釋成道教中兩個專業名詞符咒、護身符也有失原意。從字面上理解，符咒、護身符可以理解為保佑人的平安健康，適合用于人名。但是，制造這些符咒、護身符的人是道士。道士是隨著道教的產生而活躍在歷史舞臺上的。道教正式誕生之前的一段時間里也有稱之為道士的，《漢書·王莽傳》說：“衛將軍王涉素養道士西門君惠。君惠好天文讖記，為涉言：‘孛星掃宮室，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7]4184這個鼓吹王涉造王莽反的西門君惠，在桓譚的《新論·辨惑》中仍稱方士。又據《后漢書·祭遵傳》記載，鼓動涿郡張豐造漢光武反的也是道士，“初，豐好方術，有道士言豐當為天子，以五彩囊裹石系豐肘，云石中有玉璽。豐信之，遂反。既執當斬，猶曰：‘肘石有玉璽。’遵為椎破之，豐乃知被詐，仰天嘆曰：‘當死無所恨！’”[8]740《后漢書·方術列傳下》載：“許曼者，汝南平輿人也。祖父峻，字季山，善卜占之術，多有顯驗，時人方之前世京房。自云少嘗篤病，三年不愈，乃謁太山請命，行遇道士張巨君，授以方術。所著《易林》，至今行于世。”[8]2731從以上三段史料的記載來看，此時被稱之為道士的這三個人和《后漢書·方術列傳上》記載的方士本質上沒有大的區別。如：

謝夷吾字堯卿，會稽山陰人也。少為郡吏，學風角占候。

時，博士勃海郭鳳亦好圖讖，善說災異，吉兇占應。先自知死期，豫令弟子市棺斂具，至其日而終。

楊由字哀侯，蜀郡成都人也，少習《易》，并七政、元氣、風云占候。

李南字孝山，丹陽句容人也。少篤學，明于風角。

段翳字符章，廣漢新都人也。習《易經》，明風角。

樊英字季齊，南陽魯陽人也。少受業三輔，習《京氏易》，兼明《五經》。 又善風角、星算，《河》、《洛》七緯，推步災異。[8]2712－2721

他們的共性都是精通預言吉兇禍福的占卜之術，還都不具備如何趨福避禍的能力。東漢后期，這個問題似乎被解決了。隨著早期道教的誕生，畫符咒、求護身符等活動開始大肆興起。

《后漢書·方術列傳下》載：“費長房者，汝南人也。曾為市掾。……長房辭歸，翁與一竹杖，曰：‘騎此任所之，則自至矣。既至，可以杖投葛陂中也。’又為作一符，曰：‘以此主地上鬼神。’……遂能醫療眾病，鞭笞百鬼，及驅使社公。或在它坐，獨自恚怒，人問其故，曰：‘吾責鬼魅之犯法者耳。’……后失其符，為眾鬼所殺。 ”[8]2743－2745

《后漢書·方術列傳下》：“河南有曲圣卿，善為丹書符劾，厭殺鬼神而使命之。”[8]2749

《三國志·魏志·董卓傳》裴松之注引晉袁曄《獻帝起居注》：“傕性喜鬼怪左道之術，常有道人及女巫歌謳擊鼓下神，祠祭六丁，符劾厭勝之具，無所不為。 ”[6]184

《三國志·魏志·張魯傳》注引《典略》說：“光和中，東方有張角，漢中有張修……角為太平道，修為五米道。太平道者，師持九節杖為符祝，見以符水飲之。修法略與角同。”[6]264

《后漢書·皇甫嵩傳》載：“初，巨鹿張角，自稱‘大賢良師’，奉事黃老道，蓄養弟子，跪拜首過，符水咒說以療病，病者頗愈，百姓信向之。”[8]2299

除了以符祝給活人祈福，也有為死人冥福的。1935年春，同蒲路開工時發現了一個瓦盆，內壁著有丹書，是太平道士為死者寫的符。符的內容為：“熹平二年十二月乙巳朔，十六日庚申，天帝使者告張氏之家三丘五墓，墓左墓右，中央墓主，冢丞冢令，主冢司令……今日吉良，非用他故，但以死人張叔敬，薄命蚤死，當來下歸丘墓。……傳到約敕地吏，勿復煩擾張氏之家。急急如律令。”[9]92-94

因此說，王符出生的時間大致是公元80左右，那個時候不可能有道教道士畫符驅鬼一類的實體活動。所以，王符的名字的含義也不可能是符咒、護身符的意思。

第三，合姓法純屬后人以今度古的杜撰。據王符紀念館館長張世元先生介紹，王符乃鎮原王胡同王孝廉的小兒子。王孝廉，本名達，為人忠厚，心地善良，在地方上極有聲望。王孝廉有兩子，長子嫡出王興，生性頑劣，不好讀書；幼子王符為北地郡太學士符梓的外孫，符梓因遭人陷害，遭燒殺滅門之禍，符梓及女兒符玲有幸逃脫。父女二人被王孝廉收留，符玲知書達理，被王孝廉迎娶。二人恩愛，產下王符。王孝廉給孩子取名時說：“這娃既是王家的根，又是符家的根。符家慘遭冤案，家破人亡，這個兒子就一子開二門好了，以續王家和符家的香火，名字就叫王符吧。氣節乃忠君報國之基，誠信是做人處事之本，把孩子教育成立節守信之志士，吾愿足矣！”[10]據這個館長的說法，王符的名字屬于現如今流行的合姓取名法。如父姓王，母姓林，可以取名王林。但是，中國古代時候婦女的地位比較低，出嫁之后基本是沒有獨立的姓的，如嫁到張家，自己本姓王，就叫做張王氏。并且王符的母親只不過是一個小妾。一般娶妻都是需要經過一系列的復雜程序，而納妾卻不用，“以禮不聘為妾”[11]483，“聘則為妻,奔則為妾”。[2]1471小妾在家中的地位較正妻要低，不僅要服侍丈夫，還要服侍正妻，“妾事夫人，如事舅姑，尊嫡絕妬嫉之原”。[11]487所以說，給孩子取名字的時候是絕不會把她的姓列入其中的。而且遍覽《史記》《漢書》《后漢書》，乃至是二十四史，幾乎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人是采用合姓法取名字的。這種合姓取名法至少是辛亥革命之后隨著婦女的地位較之封建社會有了顯著的提高才出現的，甚至可以說是現代社會才開始興起的一種命名方式。因此說，上面的說法完全是今人杜撰出來的，無任何可信之處。

第四，相對于前三種解釋而言，我認為第四種解釋是比較合理的。古代人在取名字的時候很注重名字的寓意，往往在孩子的名字中體現出父母對孩子的某種期望。而這種期望最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古代醫療衛生條件很差，很多孩子中途夭折，所以父母最期望的就是孩子身體要健康，能夠趨福避禍，大吉大利。漢代有驃騎將軍霍去病，宋代有馮去疾、著名詞人辛棄疾，《宋史》列傳里還有欒崇吉、袁逢吉、王吉甫、孫逢吉、馮吉、張惟吉、甘昭吉、梁從吉等均屬此類。其二，在古代社會想要出人頭地，最好的辦法莫過于學而優則仕，被征辟為朝廷官員，為朝廷效力，這也是每個天下父母夢寐以求的事情。《漢書·王子侯表》中有安檀侯劉福、安國侯劉傳富、海常侯劉福、榆丘侯劉受福，列傳中有蓋寬饒、李廣利，這類名字都直言不諱地表現了一種渴望做官的內心愿望。這樣來看，符信、符節、兵符、符瑞、符應、符咒、護身符的解釋都能體現上述寓意和期盼，也都算合理。但古人除了名以外還有字，表字是在“冠禮”時進行的。《禮記·內則》記載，孩子在出生三個月后取名字，男子二十歲弱冠而收字。一般表字要體現與本名之間的關系，其中有相同的、有相輔的、有相反的。但最常見的方法是名與字含義相同或相近，彼此能起解釋的作用。例如屈原，其名平，字原，《爾雅·釋地》中解釋“廣平曰原”；[2]2616文天祥,字宋瑞,“祥”與“瑞”意思相近；諸葛亮，字孔明，“亮”與“明”的字義十分相近；班固，字孟堅，固和堅都有“堅定不可動搖”的意思；杜甫，字子美，“甫”的解釋則是“古代美男子的稱呼”；北宋散文家曾鞏，字子固，鞏和固意義相同。再如毛澤東，字潤之，“澤”與“潤”含義也相近。所以，據王符的字“節信”的情況綜合分析，“符”字最恰當的含義就是符信、符節的意思，而不是其他的解釋。在漢人許慎所作《說文解字》中釋“符，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4]191便是最好明證，符信、符節、兵符在古代應該被視為一種權利的象征，王符的父母利用“假法”給兒子取名，希望自己的兒子長大后能夠入朝為官。那么，這樣帶有深刻寓意的名字也就順理成章地問行于世了。

注釋：

①有學者認為兵符、官符屬于器幣一類，我認為這是一種誤解。“器”指俎、豆、彝、鐘等禮器，禮器是中國古代夏商周時期貴族用于祭祀、朝聘、宴饗、喪葬等禮儀活動中的用器，其社會功能是用來代表使用者的身分地位和等級權力，即用以“明貴賤、辨等列。”（《左傳·隱公五年》）是當時禮制的體現，即“器以藏禮”。青銅禮器包括食器、酒器、水器和樂器（或將樂器與禮器并列）四大類。食器包括炊器和飲食器，主要有鼎、鬲、甗、簋、盂、簠、盨、敦、豆等。酒器包括飲酒器和盛酒器，主要有爵、角、斝、觚、觶、觥、尊（包括鳥獸尊）、卣、壺、瓿、罍、方彝、缶等。水器主要有盤、鑑、盉、匜等。樂器主要有鐃、鐘、鉦、鐸、錞于、鼓等。 “幣”杜預注：“幣，玉帛。 ”指圭、璋、璧、帛、錦等禮物。 兵符、官符根本不屬于此類物件。

②“符”還包含如下含義，如書名，《黃帝泰階六符經》《陰符經》《春秋·感精符》。官名，《漢書·趙堯傳》：堯爲符璽御史。地名，《漢書·地理志》：沛郡有符離縣，犍爲郡有符縣，巴郡有符特山。《漢書·趙充國傳》：匈奴發騎，旁塞至符奚盧山。《北史·隋本紀》：開皇十五年，旅王符山。《山海經》：符禺之山，符禺之水出焉，北流注于渭。獸名，《后漢書·班超傳》：月氏貢符拔。《注》符拔，形似麟而無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