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雨鑫,楊艷春
(1.東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4;2.敦化市黃泥河鎮高級中學,吉林 敦化 133704)
千百年來,人們囿于先賢的成見,而難以透過歷史迷漫的煙塵,一睹陶淵明的廬山真面目,認為陶淵明是一個單純的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高大隱士。其實不然,陶淵明并非自始至終地離群索居,他孜孜以求并為之奮斗的“大濟于蒼生”和“猛志”也曾是他生命樂章的一段主旋律,為了實現這個理想,他曾數度投筆從戎,棄耒為官苦苦地求索。
就陶淵明的家世背景方面而言,陶淵明曾祖父陶侃曾當過大司馬官職,外祖父孟嘉也是當時的名士名流,他的祖父與父親也做過官,陶淵明是宦官世家出身的?!坝嘤陂L沙公為族祖,同出大司馬”(《贈長沙公并序》)中陶淵明的回憶里閃耀著曾祖父陶侃的光輝帶來的自豪感。陶淵明在《命子》一詩中反復向后輩講述了祖先榮耀的家世和輝煌的業績,還提出“夙興夜寐,愿爾斯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的殷切期望,從中可以看出陶淵明這種累世名德、功臣迭出的家族風范。生長在這種“歷世重光”的家庭中,潛移默化耳濡目染,使陶淵明內心深處閃耀著積極進取的精神和光顯門庭的功名意識。
滿腹經綸的陶淵明,對儒家那種積極用世,“兼濟天下”的精神有所感悟,并潛移默化聚集起了人生理想的巨大能量?!皯浳疑賶褧r,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其五)就有對建功立業有掩飾不住的激情。“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擬古》其八)是陶淵明在年輕時就胸懷大志的內心獨白。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飲酒》其二十)、“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飲酒》其三)、“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二)、“黃唐莫逮,慨獨在余”(《時運》)等等這些詩文都表明儒家的思想精髓已經深入陶淵明的世界觀,并以此共勉,希望自己要象先賢孔夫子那樣,用智慧和才干積極投身于社會變革之中去。
梁啟超曾說:“淵明在官場里混那幾年,像一位‘一生兒愛好是天然’的千金小姐,強逼著去倚門賣笑。那種慚恥悲痛,真是深刻入骨?!盵1]梁啟超的這段話對陶淵明不想同官場同流合污的內心世界刻畫得入木三分。陶淵明的高潔人格就是一位不諳世事的“千金小姐”,他對官場的厭惡之情就像“千金小姐”被強逼著去“倚門賣笑”一樣恥辱和悲痛。陶淵明從二十九歲到四十一歲這十幾年間,面對人生的抉擇,他多次入仕、多次歸隱,跌宕起伏的人生總是在仕與隱之間徘徊。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個性自由與社會規范的矛盾充斥著他的內心,導致了他思想上的苦悶與掙扎。
脫離官場、歸耕田園,他最終選擇了一條超越自我的路,成為第一個走上山澤田園,與農民共同勞作的著名詩士人、詩人。歸隱山澤帶給了陶淵明一番欣喜的人生體驗。
在《歸園田居》中,他為世人描繪了一幅優美自然的田園風景畫:“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的田園生活的安靜閑適,與官場的黑暗與復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陶淵明在最后兩句更有了如釋重負般的超脫感慨:“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讹嬀啤肥翘諟Y明被自然包圍并陶醉其中,在與自然融合為一體的瞬間的意與景會、心與道冥的產物,陶淵明給世人留下的最珍貴的文學遺產之一,是至今都讓人向往的世外桃源,這個世外桃源既有老子“小國寡民”、莊子“至德之世”的投影,又揉入了陶淵明個人對現實社會的理想與追求?!短一ㄔ从洝防飿嬒氲娜伺c人之間平等、自由,沒有壓迫剝削,沒有戰亂,處處洋溢著和諧歡快的氣氛的社會是來自于陶淵明對現實社會的寄托和美好理想,但是顯然這樣的構想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是無法實現的。文中最后一段:“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后遂無問津者”中,“未果”的不僅是高尚士劉子驥,還有陶淵明心中美好的理想與憧憬。
至此,陶淵明歸隱的選擇是不容否定的,他的歸隱既不是沽名釣譽,也不是走終南捷徑,但這條路并沒有給陶淵明帶來他想要的那種舒服的歸隱的安逸。其一,陶淵明的后期生活每況愈下,晚年的境況可以與普通的農民相提并論了,他時常陷入生活的困頓之中,“夏日抱長饑,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愿烏遷”(《怨詩楚調示龐主薄鄧治中》)。這樣的心理,非親身體會無法描述得這樣真切?!队袝鳌分袑懀骸叭跄攴昙曳?,老至更長饑。菽麥實所羨,孰敢慕甘肥?!笨梢姡諟Y明此時的境地是連溫飽都不能滿足,甚至還曾上門乞討:“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門拙言辭”(《乞食》)。其二,歸隱后的陶淵明并沒有忘懷世事,也沒有失去建功立業的抱負。魯迅曾指出:“《陶集》里《述酒》一篇,是說當時政治的。這樣看來,可見他于世事也沒有遺忘和冷淡”。但這使他的心理承受痛苦,精神為之煎熬。
他向往的是自給自足、和平安寧、沒有專制、沒有競爭的社會;他追求的人生是淡泊高遠、真誠淳樸、任運委化的人生;他所喜愛的生活環境是自然恬靜充滿意趣的田園生活。出于這樣的追求和理想,他的大多數田園詩呈現出平淡醇美、曠潔悠遠的外貌,這些正是前人所說的“靜穆”。但在“靜穆”的背后,卻充滿了對現實社會的不滿與厭憎和對人生短促感到無所寄托的憂慮。換句話來說,“靜穆”是在“自然”哲學支配下構造出的美學境界,而高度不安的焦灼感是激起這種理想追求的內在驅動力。與此同時,這種不安的焦灼感直接導致了陶淵明形成了一套自我調試內心的形神分離法,在主觀上把心靈和行跡分開,用心靈來彌補行跡。
對“本真”的追求是陶淵明仕隱的思想的核心內容,養真性情是陶淵明終生奉行的生命哲學。陶淵明的一生都在思考如何保持本真自然不被異化。陶淵明認為道理很簡單,就是要順應自然,因為自然規律是客觀不可抗拒的。不論是宇宙萬象的發展變化,還是人的生老病死,都不是個人能決定的。陶淵明認為,人的“生”不必強求,“死”也不必回避,人就應該像 “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歸去來兮辭》)那樣自然自覺而快樂地完成生命的歷程。陶淵明的順應自然是消除他內心苦惱的良方,他的理論上是達觀的,而在現實生活中又是恐懼和悲觀的,他的詩文從表面上反映出來的是不懼生死的曠達氣度,然而他在作品中反復強調這一點,本身就是他懼怕死亡的說明,并且越到晚年越害怕?!蹲约牢摹返暮髢删洹叭松鷮嶋y,死如之何”是對生的失望,卻無法克服對死的恐懼,于是他就自我調試、自我慰藉,自己給自己打氣壯膽,至少他主觀上希望自己不為死亡而憂慮。
“目倦川途異,心念山澤居。望云慚高鳥,臨水愧游魚。真想初在襟,誰謂形跡拘。聊且憑化遷,終返班生廬”(《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詩文描繪了詩人在赴任途中懷念赴任前的田園景色而對眼前的美景產生厭倦,更用自由的高鳥和游魚來寄托自己的羞愧與不安。羞愧的是他內心認為出仕總和追功逐利形影不離,深怕自己失去“本真”,然后此次出仕侍奉劉裕是向往光明的政治理想,所以他又開始自我調試,自我安慰,雖然身在仕途,但主觀上仍然是本真的。因此,只要是心懷本真,有做官的機會都可以去試一試。讓精神上對“本真”的獨立自由的追求與內心深處建功立業的抱負找到契合點,讓自己身在朝堂心在山林,最終達到“結廬在人境”而“心遠地自偏”本真境界(《飲酒》其五)。
陶淵明“仕”的思想主要受儒家的熏陶。陶淵明與許多封建文人一樣,在儒家“學而優則仕”的思想影響下,內心深處充滿著建功立業的抱負和匡時濟世的理想,這不僅是陶淵明二十九歲開始為官的原因,也是他一次次歸隱后又出仕的原因。陶淵明生于仕宦之家,生長在那種“歷世重光”的家庭中,耳濡目染,使陶淵明內心深處閃耀著光顯門庭的功名意識和積極進取的精神。陶淵明的幾次入仕都表現了強烈的功名愿望和建功立業的抱負。身處于晉宋易代之際,哲學思想重新開放和活躍起來,各家的思想都有了進一步的完善。魏晉雖多崇尚老莊學說,但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并沒有受到影響,受“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君子固窮”、“仁義、忠恕、知命”等儒家思想的熏陶,陶淵明有著堅實的儒家思想基礎。陶淵明的詩歌中明顯的表現出儒家思想倡導的積極的人生態度和建功立業的追求。大濟蒼生的愿望在《感世不遇賦》中得以充分體現:“奉上天之成命,師圣人之遺書。發忠孝于君親,生信義于鄉閭。推誠心而獲顯,不矯然而祈譽”(《飲酒》二十);有對賢臣明君的肯定:“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問所津”。 《雜詩》十二首“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是對奮發勤勉人生態度的贊揚。同時,陶淵明也希望自己的后代迅速成長,獲取功名,尤其重視對后代成長期間的教育,希望他們向“述圣”子思看齊:“卜云嘉日,占亦良時,名汝曰儼,字汝求思。溫恭朝夕,念茲在茲。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命子》),并且因子女“不好紙筆”、“不愛文術”而感到惋惜(《責子》)。由此,儒家思想對陶淵明的浸潤可見一斑,儒家思想可謂是占據了陶淵明靈魂的核心部分。梁啟超曾在《陶淵明》中說過:“他一生得力處與用力處都在儒學……”。[2]
陶淵明“隱”的思想受魏晉玄學的影響至深。朱光潛的《詩論》中論到陶淵明說:“他摩挲最熟的是《詩經》、《楚辭》、《莊子》、《列子》、《史記》、《漢書》六部分;從偶爾談到隱逸神仙的話看,他讀到黃甫謐的《高士傳》和劉向的《列仙傳》那一類書。他愛讀傳記,特別流連與他所景仰的人物,如伯夷、叔齊、荊軻、四皓、二疏、楊倫、邵平、袁安、榮啟期、張仲蔚等。所謂‘歷覽千載書,時時見遺烈’者指此?!薄八x各家的書,和各人物接觸,在無形中受他們的影響。像蜂兒采花釀蜜一樣,把所吸收來的不同東西融合成他的整個心靈”(《藝文雜談·詩論》),陶淵明的這種復雜的思想構成正與玄學的內涵相一致。[3]
新的哲學思潮——玄學,是在道學與儒學經過兩漢此消彼長的流變與發展,至于魏晉才達到了空前的溝通與互補而產生的。而陶淵明受達到玄學最高境界之一的人——郭象及他的重要思想“獨化”的影響,把玄學思想融合為自己人生哲學的一部分。陶淵明多次用“化”、“化遷”之類的玄學詞語,不是簡單的重復引用,而是在深刻理解了“獨化”境界后的更深層次的思想趨同:“目送隨舟遠,情隨萬化逸”指的是自然客觀存在的事物的變遷;“??执蠡M,氣力不及衰”指的是人生老病死的變化。陶淵明還善用玄學的思維去創作詩,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飲酒》二十首之五):“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碧諟Y明在東籬下采菊花,悠然自得中看到夕陽西下的南山景色絕佳,十分迷人,飛鳥紛紛投入山林,大自然的一切都自由自在的委任運化,情景交融。詩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心境是無法用語言描述清楚的“真意”,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只有忘卻語言,自我回味,才能達到心靈與“真意”的契合。這些都是陶淵明深層次思想意識中玄學意識的深刻體現。
綜上所述,東晉詩人陶淵明是一位多元化的詩人,他內心深處的仕與隱的思想糾葛下結晶出來的詩文常常呈現出他特有的思想特點,比如“隱”的思想的平淡自然以及“仕”的思想的宏大抱負。他的思想形成還受時代大背景中儒、玄兩大家的影響,為后世人建立了高尚的藝術境界,讓人欽佩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