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東勃

“他是熱情的,卻又是冷酷的;他是剛毅有決斷的,卻又是猶豫不決的;他是開朗的黎明氣息,卻又是憂郁的黃昏情調;他是一個悲劇性格的人,他是父親的兒子,又是他父親的叛徒。”
這是曹聚仁先生在《蔣經國論》一書中對他這位浙江同鄉的評論,他還稱其為“哈姆雷特式的人物”。近日的新劇《北平無戰事》中,始終在電話聽筒那一側的終極BOSS“建豐同志”(即蔣經國),無時無刻不顯露著這種令人“捉急”和揪心的矛盾氣質。
孤臣心,孽子淚
孤臣孽子,這是貫穿整部劇的一條中軸線,是劇中“建豐同志”用以鼓勵志同道合者的高頻詞匯。在后來的歷史中,蔣經國也頻繁地以此自況。1975年,在他父親去世后的一個月內,蔣經國在日記中數次作如是表達:“以孤臣孽子之心,以報黨國”、“從此吾不復親受庭訓矣,今后竟成為孤臣孽子矣”。
何謂孤臣?孤臣未必是能臣,但一定不是近臣、寵臣,也當不了佞臣,做不成權臣。何為孽子?孽生之子,庶出之子,爹不疼娘不愛的苦命兒。歷史上的孤臣孽子,總是遠離君父、遠離權力中樞,一經起用,往往越級擢拔,派往急難險重之境,擔當救火隊長之責。漢武帝之用郅都、宋太宗之用寇準,大抵都是看重其不群不黨、一心一意。孤臣來到政治江湖的漩渦中心,多半成了酷吏,不看情面,勇者無懼。
孤臣能否建立事功取決于君主能否無偏無私。所有人與君主單線聯系,無數條孤臣的線索,必使不互相抵觸、互相拆臺才行。這隱含著對幕后操縱這些孤臣的集權者的極高要求,亦即君主必須有高度的政治智慧和優秀的道德人格,所謂圣君。可是,以利益為調控對象的統制經濟都難以奏效,以人心為調控對象的集權政治就能成功?
做孤臣,眼里就容不得沙子,甚至會落得水清無魚的下場,招來眾口鑠金的謠諑。歷史轉折、社會變革、人心浮動、思潮激蕩的年代,是出英雄的年代,也是出孤臣的年代,更是出悲劇的時代。文藝家總是喜歡這樣的題材,編劇劉和平尤其喜歡。
這絕不是他第一次濃墨重彩地塑造孤臣孽子的形象。早在1997年他與二月河共同編劇的《雍正王朝》中,老皇帝康熙在黨爭不絕、吏治敗亂之際,就讓九子奪嫡中起先并不起眼的庶子胤稹去查國庫虧空的弊案和高級官員的貪墨,這位孽子悲壯地表態:“兒臣大不了做一個孤臣。”
這次的《北平無戰事》中,劉和平塑造的頭號孤臣是蔣經國。聯想他早年的留蘇歲月,在與其父公開決裂,之后又被王明等人欺侮,被內務部秘密警察監視,發配到偏遠的集體農莊勞動,下放到金礦做菁工,想歸國而不被允準,確如他自己所說:“歷史上很少有像我這樣苦的人。”蔣經國一生對于早年那段在政治立場與其父分道揚鑣的“叛逆”歷史,都不時流露悔愧之意,在蔣介石去世后的“二七”之夜,蔣經國寫道:“獨坐庭中,夜深入靜,悲苦中來。半月當空,回憶往事,多少心酸。不孝之罪大矣。”
孽子之于蔣經國,具有雙重含義。既飽含了一種對于父親和生母離婚后的被疏離感,尤其在其生母在日軍轟炸中死去后,這種孤苦伶仃之感益發強烈;也不乏對自己“少不更事”時對父親的“大逆不道”,而乃父仍悉心栽培自己,兩相對比之下的懊悔。故此,當年輕的蔣經國,經歷了他的贛南時代、三青團時代直入1948年,迎來父親對自己莫大的信任,接受黨國在危急存亡之時交予的特殊任務時,他下定了決心,一意要做孤臣孽子。而且,非但自己如此,還要帶出一大批孤臣孽子,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北平無戰事》中的歷史轉折之際,方孟敖走,何其滄、梁經綸走,謝培東留,而曾可達的命運是死。曾可達是蔣經國的孤臣。一如《潛伏》里的另一個孤臣標本一軍統特務李崖,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還戰斗在反共的第一線。也很像《亮劍》小說原著里的李云龍,那是共產黨的孤臣,死在“文革”之中。李云龍的死震天動地、氣壯山河,李崖的死不明不白、糊里糊涂。相對于他們,曾可達的死則悲憤絕望、肝腸寸斷。
從《潛伏》到《北平無戰事》,國共雙方的孤臣孽子們為各E狡兔死、走狗烹。《北平無的片尾字幕是“謹以此片獻華民族的解放與獨立作出犧名英雄”,這一句背后有多說的沉重、不能說的秘密?
曾可達的死讓人心碎,后時刻,方孟敖還是一副痞發善言,不肯對曾督察的評一些,只說他是一個和富人的人。對于這個有理想、有寒門子弟,這樣的評價不說侮辱,也是一種貶低。曾可望地看著黨國精英盡數離心…河日下而含恨自裁的。
家國天下,一家一姓之國家天下之失敗。在全而腐幾的底色中,每個人反倒越發可愛起來了。
方孟敖說蔣經國是個孝子,這倒是恰如其分了。他真的只最是個孝子。1948年10月9日,他在日記里寫道:“父親于昨晚由北平來滬,清晨拜見父親,報告上海情況。目前有許多問題,尚未解決,但亦不忍報告,蓋不愿煩父之心也。”這是揚子公司孔令侃事件爆發后,老蔣的正式介入。16日的日記中,小蔣又作如下反思:“××公司的案子,未能徹底處理,因為限于法令,不能嚴辦,引起外界的誤會。同時自此事發生之后,所有的工作,都不能如意地推動了,抵抗的力量亦甚大。”
蔣經國在上海的失敗,也是曾可達在北平的失敗。“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最后那一通電話,便是孤臣與孝子的訣別。
一個必須追問的問題是,為什么要寄希望于“臣”和“子”,為什么不要求“君”和“父”有所作為,是什么原因讓君父“神隱”在歷史的幕后?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也有一代人的局限,然而以此為由,將歷史的責任向下卸載,自己袖手旁觀,甚至還要不時掣肘干預,又怎能不生亂象?
在這個意義上,《北平無戰事》也是一部家庭倫理教育片,父將不父、君將不君的情況下,讓兒子沖到前臺扛起重擔。當爹的“耙耳朵”,反腐敗一反到外戚就退縮下來,還能指望做兒子的可以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多遠、多久呢?家國天下,一家一姓之失敗,國家天下之失敗。最終,黑色變成了灰色,灰蒙蒙一片霧霾。在全面腐敗的底色中,每個人反倒越發可愛起來了,平素不易發覺的人性的光彩反倒越發鮮明了,比如劇中的馬漢山。反正周遭都看不清了,還有什么不可容忍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世相破敗到這等境地,除了改天換地、一張白紙重新作畫,豈有他途?
痛定思痛,毀黨造黨
蔣經國的政治生涯始于1938年的贛南新政,終結于1988年的嘔血而亡。這50年中的前面10年,是他積累地方建設、青年工作以及金融和宏觀調控等方面經驗的重要階段。他自己在1948年領導上海幣制改革過程中的受挫,與他的父親在隨后的被迫下野,都不僅僅是個人能力的問題,實在是國民黨沉疴難起、大勢已去的歷史時運使然。然而,也正是這十年的經驗、教訓,為蔣經國之后在臺灣的40年地方治理,提供了極寶貴的參考和鏡鑒。
1948年11月6日,小蔣結束了他在上海70余天的上海經濟管制副督導員生涯,陪同他即將下野的父親度過了在大陸的最后一段艱難歲月。這是兩蔣共同面對眾叛親離、分崩離析,痛定思痛卻又無力回天的一段日子,也是他們認真總結教訓、思索再起之路、謀劃整黨改造的開始。
小蔣“打虎”失敗幾個月后,在日記中記錄了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對他的一番開導:
“俞鴻鈞先生對我說:他的父親在彌留時候,告訴他幾句話:‘外行的生意不要做,內行的生意,倘使沒有實權,亦不要做。每一個錢,敲開來看,都是有血的。”
蔣經國心領神會,更痛徹肺腑地體認到,不從根本上重建組織、再造“黨國”,一切都無從談起。黨要管黨,從嚴治黨,存黨言黨,存黨憂黨,黨的建設是今后工作的重中之重。蔣介石日記中對于舊制度與大革命的反省是:
“此次失敗之最大原因,乃在于新制度未能成熟和確立,而舊制度先已放棄崩潰……黨應為政治之神經中樞與軍隊之靈魂,但過去對于軍政干部思想領導,馴至干部本身無思想,而在形式上,黨、政、軍三種干部互相沖突,黨與軍、政分立,使黨立于軍、政之外,乃至黨的干部自相分化。”
因此,當務之急,是確保黨對軍隊系統的絕對領導。在敗亡之際,尤其要警惕的是軍心不穩。1949年7月26日,國民黨在臺北成立革命實踐研究院。兩蔣對于干部培訓工作歷來重視,蔣介石的重視源于黃埔軍校的政治資本,蔣經國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受到的正是標準的政工訓練,故對于組織動員青年、選拔培養干部更是駕輕就熟。這個革命實踐研究院,旨在對加強軍隊的政治思想工作進行頂層設計,蔣介石布置的題目是,戰爭的目的是為誰而戰?這個問題不搞清楚,在退守臺灣之后,必至軍心渙散甚至軍隊嘩變,那就要犯顛覆性的錯誤。
第二步,是整合情治系統,即特務機構。《北平無戰事》中反復出現的那個“黨團之爭”,指的是CC派的二陳(陳立夫、陳果夫,簡稱CC)所把持的國民黨中央黨部在抗戰后期與小蔣發揮主要作用的三青團(三民主義青年團)之間明爭暗斗。二陳也自詡出自公心,堅決反對黨外有黨、黨內有派,遂于1947年推動了黨團合并。三青團被撤銷,干部成員重新登記后全部轉入同級黨部工作。這蔣家天下陳家黨的局面,竟漸至到二陳不去、經國難立的局面。來臺后,陳氏兄弟作為國民黨中央黨務工作主事者,為黨的失敗承擔責任。陳果夫病死在臺北,陳立夫遠走美國養雞。這樣,“中統”的人馬就被解散后編入其他部門。“軍統”這一支,也就是戴笠死后的保密局這一支,則改名為“國防部情報局”。蔣經國在同時兼任了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一職和總統府機要室資料組主任后,真正成為國民黨軍隊政工系統和情治系統的當家人。
第三步,是拋出整黨方案。1949年的最后一天,兩蔣與國民黨元老開會研究黨的改造問題,決定改造宗旨是“湔雪全黨過去之錯誤,徹底改正作風與領導方式,以改造革命風氣”。翌年7月,國民黨中央通過了蔣氏父子研擬的《中國國民黨改造案》,要求對“黨的思想路線、社會基礎、組織原則、領導方法,以及黨的作風,從根本上痛切反省,嚴厲檢討”。在大張旗鼓的黨員重新登記和整黨改造運動中,兩蔣進行了大膽的破舊立新,或日毀黨造黨:將中央委員會規模縮小,由原來的326名中央執行、監察委員減少到32名中央委員,由134名中央候補執、監委員減少到16名候補中央委員。這48名中央成員中,出現了大量年輕的新面孔,蔣經國及其親信都躋身其間。
最后一步,是重建青年后備干部系統。早在國內戰爭時期,國共之間就展開了對青年人的輿論攻勢和爭奪戰。一時間,諸如鐵血救國會、中正學社之類的各類青年外圍組織遍地開花,上演的逼宮戲碼更是此伏彼起。國民黨官方欽定的團派,起始于三民主義青年團,最初由陳誠負責,蔣經國也曾參與其中。但隨著“黨團合并”,青年后備干部系統出現斷檔。1952年,蔣介石提出“最大失誤是教育”,決意成立“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由蔣經國任主任。小蔣根據治贛期間采納的蘇聯式工作方法,一方面設計各類素質拓展活動、利用寒暑假組織青年參加文體活動,并設立獎助學金獎勵幫扶青年學生;另一方面組織青年學習他父親的《中國之命運》等系列重要講話精神。
經過上述步驟,蔣經國終于把1948年遭遇的派系掣肘,在經歷了一番不算很長的隱忍蟄伏,成功地轉化為組織上的全面逆襲。
摘自博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