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瑜
優秀女星足以自立卻多嫁富商,此舉不是道德楷模行為,卻是不須議論的個人自由,犯不著大做文章,所以我們也不必就李敖先生評論林青霞這件事情再多說話。不過李敖先生說到的“銅臭”,倒是折射出人類在商業社會對財富困惑和暖昧的態度,是值得推敲和思考的。從古至今,人們在難以祛除貪婪的同時又蔑視甚至敵視財富以及往往與財富相聯結的權貴。杜甫一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被千年傳唱,其中包含的復雜心理已然融入國人的血液。這里既有對財富的蔑視,也有對貧困者的同情。弗洛伊德以及運用心理學方法的人類學家們曾經注意到,世界上起碼有二十多種文明有貶斥財富為糞便的傳統。仇富心態的確是古今中外的流行文化,巨量財富的積累往往被與不道德和非正義聯系起來。
視財富以及傍富為銅臭,批評了往往與財富和傍富相聯系的自卑、傲慢、吝嗇、淺薄、浮躁等等由貪婪派生出來的毛病。不過在歷史上,讓人倍感痛心的是,眾多窮困者在掙扎于窘迫生活的同時,也并不能擺脫被視為有產階級“專有”缺點的貪婪,他們被剝奪的悲慘命運不僅在于他們的物質貧困,也往往顯現在他們的道德貧困。富有者中間有貪婪者,也不乏高尚者。中世紀歐洲修士們認為,作為美德的貧窮可以有兩種情況,其一是富有者放棄財產服務他人的自愿清貧.其二是窮人生于貧苦而堅忍自強和助人的快樂清貧。此外,他們在呼吁富人摒棄貪婪、救助窮人的同時,也批評了窮人中間流行的貪婪生活態度,稱之為在貧困生活中羨富、自怨自艾、指責他人并貪心十足的惡貧。由現代社會主義的觀點來看,惡貧固然可惡,卻不是貧困者自身的品質,而是他們被剝奪受教育權利、陷入愚昧的結果,是他們悲慘命運的另一個層面。
惡貧心態往往與困苦生活并存。張恨水在《美人恩》里描寫潦倒文化青年洪士毅對撿煤渣女孩常小南的愛情。缺少文化教養的小南長得面似桃花,見了闊綽和漂亮的人卻常常想“就是給人家當一天丫頭也好”。她在得到洪幫助后進入歌舞團,很快就覺得與衣衫襤褸的他在一起“有些丟面子”,最后嫁給富家子弟陳四爺作妾。惡貧的可惡之處不僅在于這是貪婪的一種變態,還在于這是暴發戶土豪風氣的原生形態。粗俗的、露骨的、炫耀的勢利和野蠻,不是往往來自不久前還在貧困壓迫下的惡貧之人嗎?常小南在傍富之后,很快變成我們今天所說的銅臭熏天的土豪,把昔日恩人和有情人洪士毅當聽差使喚,讓他提馬桶和擦皮鞋。
給他人貼上“銅臭”標簽,如果是出自清貧和樂貧的態度,是一種健康和必要的社會批評。但是如果譴責富有是出自惡貧的立場,那么就可能走向反面,變成貪婪的另一種形式,變成土豪風習養成的根源,甚至變成仇富的狹隘立場。因此,在贊揚作為美德的貧窮的時候,在努力改善貧困者境遇的時候,我們實在是需要區分清貧和惡貧的。否則我們又如何看待在豪車上無緣無故刻出劃痕的過路人呢?難道我們要將此行徑看作是在譴責“為富不仁”嗎?
在中世紀修士所談論的兩種清貧之外,其實還有第三種清貧,即為大眾謀利益的社會主義品格。“清貧,潔白樸素的生活,正是我們革命者能夠戰勝許多困難的地方!”方志敏在《清貧》一文里的這句話,不知道當下的民眾讀起來會是什么感覺。方志敏還在《可愛的中國》里面預言了祖國得到“自由與解放”的那天,預言“富裕將代替了貧窮,康健將代替了疾苦”。到了我們社會的確已經富強起來的今天,方志敏的清貧觀仍然是對所有貪婪者的尖銳批評。盡管他對貧窮者的同情和關愛是那么深沉,我們還是必須意識到,他提倡和實踐的“潔白樸素的生活”是對包括窮人在內的所有人的道德要求。當然,這首先還是對富有者的要求。難道他們的財富不正是意味著更大更沉重的社會責任嗎?
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