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漢代裝飾藝術中的思維與表達

歐飛飛 （湖南科技大學藝術學院 411201）

漢代是中國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社會經濟有著全面的發展。漢代裝飾藝術也因其沉雄博大、豐富生動而對后世有著極大的吸引力與震撼力。漢代裝飾藝術的思維與表達對現代藝術的創作在很大程度上是有著極高的借鑒意義與審美價值，可以更好、更全面的打破美學中的一些固定思維模式與表達方式，引導創作者走向一個更高、更創新的藝術領域。本論文專門以漢代裝飾藝術為解讀對象，試圖在前人的基礎上，從以下三個方面對其進一步的開拓與發展。

一、合情不合理

雷圭元先生曾在《幾何形圖案》一文中寫道：“漢代地磚與墓壁磚的四方連續紋樣都可以歸入幾何形象的構造一類，細觀其構造方法，是依據‘米字格’的基礎，定出形象的方位，組成富有變化而又統一齊整的格局。紋樣中的簡單而樸素的點和線，所以能夠產生節奏感和條理性，最主要的一條是‘四梁八柱’的定位，突出了對角交叉的組織方向而達到的，是位置的根據；交叉對角是方向的變化，兩者結合在一個圖形中，使圖形在視覺上感到完整大方、精神飽滿，既有集中，又有變化。”也許在他看來，這是漢代的裝飾藝術特點，同時也代表著中國的裝飾藝術特點。這種構圖方式，的確突出了重復、節奏、條理性的美學要求，表現出的是安靜、整齊的和諧美，也可以說是一種“常理”。但是，從現存實物與資料來看，這種特點并不凸顯。反之，質樸無華、起伏飄動的形式美感卻很突出：注重大的動勢表現，按照情感需要任何添加物象，調整位置、方向，略去光影、陰陽，大處著眼，小處入手，世間萬象盡收眼底，荒誕不經且迷信至極。因此，在我而言，這種違背“常理”而依據情感變化的思維與表達方式，反而更加促進了漢代裝飾藝術的發展，使其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闡釋：

一是從歷史的角度上來看，由于漢代流行厚葬之風，“事死如事生”，將墓建造得如同人間的起居室一樣，并借助藝術這一特殊形式來表達內心的一些美好的愿望，所以至今仍保留下一大批珍貴的實物，這為我們研究和了解當時的裝飾藝術提供了珍貴的歷史資料。

二是從表現的語言上來看，漢代裝飾藝術總體上繼承楚風，充滿著濃厚的浪漫主義氣息，其突出的特點是表現了一個神人雜處的世界。李澤厚先生對此做了深刻的總結：“漢代藝術的題材、圖景盡管有些是如此的荒誕不經、迷信至極，但其藝術風格和美學基調既然都不恐怖威嚇，也不消沉頹廢，而毋寧是愉快、樂觀積極和開朗的。人間生活的興趣不但沒有因向往神仙世界而零落凋謝，相反，是更為生意盎然、生機蓬勃，使天上也充滿人間的樂趣，使這個精神世界也那么稚氣天真，它不是神對人的征服，而毋寧是人對神的征服。神在這里還沒有作為以異已的對象和力量，毋寧是人的直接延伸。”

中國還有一句古語：“丹青無定法，象外運神機”。因此，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中國漢代裝飾藝術的本意，無論是立體的，還是平面的，都是以實現情感的真實為終極目的，以能顯現調和美的價值為最高追求。漢代裝飾藝術中出現的種種神異怪誕的造型，就是這種思維與表達的直接呈現。

漢代裝飾藝術的“合情不合理”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現代藝術的美學規范，更趨于無拘無束的心性表達，是一種人性情感的自然流露與傳達。

二、重意不重形

陳之佛先生曾經這樣講過，他說：“裝飾可說是一種思想，所謂裝飾都是作者思想的表現。故有人說‘裝飾是把人生神秘顯現于物質的表面’（埃及、希臘等的建筑裝飾藝術尤其具有代表性）。所謂裝飾法，就是各人自己思想的表現。”與后世相比，應該說，中國漢代裝飾藝術更體現出一種師的綜合性素養，體現出一種裝飾法的思想。

由于中國漢代流治者非常重視藝術的宣傳教育作用，明確標榜藝術創作的目的應該是“成人倫，助教化，明勸戒，著升沉。”這極大地促進了裝飾藝術的發展。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國東漢時期創立了“鴻都門學”，即皇家綜合性藝術大學，將藝術列為最高學府的必修課，這更加促成了思想的進步、成熟與完善。

從已出土的實物與資料來看，漢代的裝飾題材，大部分是反映現實生活的，有宴歡、舞樂、狩獵、攻戰以及生產勞動如耕種、收獲、冶煉、煮鹽等。也有歷史人物、神話故事、仙人怪物等。但在表現形式上，當時的師們把天上人間、現實未來等，同構于一個畫面中，其生動的造型、夸張的形象、復雜的布局、恢弘的氣勢令后世驚嘆。漢代裝飾藝術之所以取得了這一輝煌的成就，主要是由于中國的古典藝術在大一統帝國的時代獲得了綜合的發展，以及有了在交通上起重大作用的“絲綢之路”，才促使了其在科學技術與文化藝術發展的高潮。誠如《考工記》中所講相近：“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為良。”

與后世比較，漢代的師們最善于描繪動物的自然形態，然而，師們只是以自然形態為依據，大膽進行變化、創造，并不拘泥于形態本身的描摹與逼真。寫實性的造型也大多以側重剪影手法為主，強化動物在運動空間的力度、動向和速度，注重大的動態、動勢。因此，形式的美感很強，加之制作也十分精美，故對后世的裝飾藝術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至今不絕。

可以這樣說，漢代裝飾藝術是用最樸素無華的手法（強調思想、意念、意氣的表達），揭示出最生動、形象的藝術語言，給人們帶來一種絕美的形式與享受，所以成為后世極力追捧的思維范式而備受推重。

漢代裝飾藝術的“重意不重形”以概括簡練的手法描繪出創作者的內心情愫，而不僅僅是囿于客觀的外在形象，為現代藝術的創作指示出了一條明朗的康莊大道，推動現代藝術的發展與前進。

三、舍得之間

漢代裝飾藝術的思想相當完備、成熟。與唐代呈鼎足之勢，乃至于有將漢唐并稱者。但就我個人而言，唐代的裝飾藝術在氣勢、力度與感情的投注及行文的揮灑自如上遠遜于漢代。唐代的裝飾藝術對形式美的重視、追逐的風氣愈益普遍、濃重，從而對后世藝術產生了十分惡劣的影響——濃艷而近俗，浮華而張揚。世俗的慵懶、歡娛占了上鋒，藝術的高貴、典雅每況逾下。

因此，在我看來，漢代藝術是星光閃耀，光芒四射，更能代表中國裝飾藝術的高峰和繁盛景象。它求本而舍末，倡情而恣性。它擯棄了藝術必須如實反映生活風情的純自然主義的表達方式，而是從更加廣泛的宇宙空間和思想的整體高度來處理形象與造型等，從而達到了更加得心應手的境界。它對打破唐代以后中國藝術的程式化，對中國古典藝術的真正規范化思維的傳播，都是關鍵而重要的。

當然，就客觀現實而言，漢代和唐代實際代表了中國裝飾藝術發展史上兩種不同的風格，反映出不同的時代特征與藝術思潮。但就藝術本質而言，我堅持認為，漢代藝術真正體現了中國氣派，體現了中國藝術氣勢恢宏、開朗自信的精神氣質與鮮明特色。

漢代裝飾藝術的“舍得之間”集中體現了藝術的根本，求簡舍繁，求素樸舍濃艷，有著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清雅姿態，而舍棄了唐代如“錯彩鏤金”般的精雕細刻。漢代裝飾藝術淳樸、稚拙、賦予著精神的皈依，是一種貼近于自然的藝術，是本真藝術的最好體現，在現代藝術的創作中有著極其深厚的借鑒意義與審美需求。

在現當代藝術領域中，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由于藝術創作漸漸地趨向于主觀方面的情感傳達，而不是客觀的模擬再現，所以中國漢代裝飾藝術以自由、隨性、隨喜的心性描繪出內心的感情，即重情不重理，重意不重形，重少不重多等手法越來越受到創作者們的青睞與追捧。中國漢代裝飾藝術中的思維與表達突破了傳統美學原則，是中國藝術領域里的一大瑰寶，具有無可比擬的藝術價值與啟示意義。

[1]王琳，邢培著.《西漢文章論稿》.濟南：齊魯書社，2006.10.

[2]英愛萍著.《中國繪畫藝術》.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2007.8.

[3]鄭軍著.《漢代裝飾藝術史》.濟南：山東美術出版社，200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