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發如蠆”發微

裴亞兵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210097）

《詩經·都人士》為《小雅》之一篇，關于其中“彼君子女，卷發如蠆”一句，歷來多將其譯為“那個姑娘真美貌，發像蝎尾翹在首”，如金啟華《詩經全譯》：“那個大家的女郎，卷曲的發呀像螯蟲樣。”1陳子展：“那些貴族女子，卷起的頭發好像蝎尾往上翹。”2周振甫：“那個貴族的女兒，發像蝎尾翹在首。”3向熹：“那位貴族女公子，發如蝎尾高高翹。”4程俊英：“那位姑娘真美貌，鬢發卷如蝎尾翹。”5

初看之下，各家注釋似乎一致，即此句為贊美那位美麗女子的頭發美如蝎尾翹。不過，程俊英譯為“鬢發卷如蝎尾翹”，“鬢發”當屬“頭發”之一部分。細繹詩句，筆者以為此處譯為“鬢發”更為精確和妥當，詳析如下：

首先，此處之“蠆”，《鄭箋》：“蠆，螫蟲也。尾末健然，似婦人發末曲上卷然。”6按：《說文》：“蝎蠆，尾蟲也。長尾為蠆，短尾為蝎。”《左傳·僖二十二年》亦載：“蜂蠆有毒。”可見蠆是蝎類，因其行走時尾巴向上翹，很像女性頭發末梢卷曲的樣子，故而用蠆比喻女性的卷發。但是這里將其譯為“卷起的頭發好像蝎尾往上翹”，指全部頭發不甚妥當。上云：“綢直如發”，程俊英：“綢，?的假借字，發多的樣子。直，發直。”《說文》：“?，發多也。”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詩》作綢，為假借字。如發猶云乃發，乃猶其也。即謂綢直其發耳。”7可見上云女子發多且直，此與頭發卷曲互相齟齬，似乎不妥。陳子展《詩經直解》引孫鑛云：“觀直、卷兩語，當是直處如絲，卷處如蠆耳。彼時發容亦既媚巧如此。”此說甚迂，豈有女子頭發一處直，一處卷而被認為是好看的？北京故宮博物館藏有一件商代玉人珮，正如趙宏所言“從這件玉女佩的造型來看，其頭部戴帽箍，頭發往后梳，并在頭頂兩側梳發髻，其余鬢發自然往后垂，兩鬢垂法向上卷曲至肩，如蝎子尾巴或螯尾形。”8即指女性鬢發向上卷曲，這種方式《詩經》它篇亦見，如《詩經·甫田》：“婉兮攣兮，總角丱兮。”說的就是這種發式，當為未成年女子的基本發式。所以直的當為女子頭發往后梳的部分，卷的當是自然往后垂的鬢發。

其次，從全詩對仗的角度看譯為“鬢發”更妥。第二章第一句“彼都人士，臺笠緇撮。”《鄭箋》：“臺，夫須也……以臺皮為笠，緇布為冠。”臺笠即莎草編的草帽。緇，黑色的綢或布。《毛傳》：“緇撮，緇布冠也。”陳奐《詩毛氏傳疏》：“緇為緇布冠，撮即所以固緇布冠之物。《傳》渾言以釋之。”緇撮即黑布制成的束發小帽。蓋此句為贊美男子的裝飾美，頭戴草笠黑布帽，故用女子頭發密直與之對舉。第三章第一句“彼都人士，充耳銹實。”《毛傳》：“銹實，美石。”《鄭箋》：“言以美石為填。填，塞耳。”此句又轉到贊美男子帽下垂于耳兩邊的玉石，是比帽子更小之物件。第四章第一句“彼都人士，垂帶而厲。”垂帶，下垂的冠帶，而《鄭箋》：“而亦如也。”厲，《鄭箋》：“厲字當作裂。”按：《禮記·內則》鄭注引此句作“垂帶而厲”。“厲”與“裂”古音通用。裂，綢布的殘余，即布條。冠帶為上之“緇撮”之一部分。故而“彼君子女，卷發如蠆”與“彼都人士，垂帶而厲”對舉。既然“垂帶”為“緇撮”之一部分，那么“卷發”也應為“頭發”之一部分，這樣就保持詩歌形式的統一與對仗的工整，將其譯為“鬢發”更妥。末章“匪伊垂之，帶則有余”意為“不是本來垂冠帶，冠帶本來垂又長。”與之對應“匪伊卷之，發則有旟”即“不是故意卷鬢發，鬢發天生高高揚。”這里又保持了“垂帶”這一屬于“緇撮”的一部分與“鬢發”這一屬于“頭發”的一部分的對舉。

再次，關于此詩主題歷來學者聚訟不一，大致有三點：一是認為是刺詩，《毛詩序》：“周人刺衣服無常也。古者長民，衣服不二，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歸一，傷今不復見古人也。”二是懷舊之作，朱熹《詩集傳》：“亂離之后，人不復見昔日都邑之盛，人物儀容之美，而作此詩以嘆息之也。”9三是認為這是一首戀歌，程俊英：“這是周朝的一首戀歌。詩中有兩個形象：一個是都人士，當為詩人自己。一個是君子女，當為詩人所追求的對象。”前兩說都不甚合詩意，學者已辨之甚詳，筆者從全篇對男子和女子美的描寫出發，較為符合男女相戀時的情景描寫，從程說。作為一首戀歌，全篇充滿了男子對女子的發式贊美。如果“卷發如蠆”譯為“鬢發卷如蝎尾翹”而不是“卷起的頭發好像蝎尾往上翹”更顯男子觀察的多角度，觀察的是女子的“鬢發”；更突出男子對女子的熱愛，注意到女子身體各部分的美，從而更好地表達出該女子“自然閑美，不假修飾”，與詩意更為符合。顯然比籠統的譯為“頭發往上翹”更加精準、恰當，較為符合語境。程先生的翻譯顯然更符合“意美”和“形美”，10即切實做到忠實原詩的意義與抒情、詩歌的工整“對仗”，保證了原文的準確輸出。

由此筆者不禁贊嘆程俊英譯詩的精準，筆者遍閱《詩經》注本，發現將此處譯為“鬢發”的唯程俊英一人。程俊英作為女性，可以從女性特有的視角，將女性的這一細微的發式美表達出來，顯然是諸多男性譯者在譯詩中所忽略的。譯詩固然需要在博洽的學識支撐下才能完成，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譯者的性別或許也是一個重要因素。《詩經》中對女性的描寫多不枚舉，涉及女性之容貌、情態、心境等，女性譯者情感更細膩，比男性譯者更容易準確把握女性心理、情感和女性生理和生活經歷。她們可以從自身的體驗與出發，更好的完成對女性描寫背后深層含義的傳達，這或許是男性譯者難以做到的。

注釋：

1.金啟華.《詩經全譯》.江蘇古籍出版社，1984：588.

2.陳子展.《詩經直解》.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824.

3.周振甫.《詩經譯注》.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349.

4.向熹.《詩經譯注》.商務印書館，2013：366.

5.程俊英.《詩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356.

6.李學勤整理.《毛詩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1071.

7.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1989：773.

8.趙宏.《<詩經>女性的修飾美》，東北師范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學位論文，2006.

9.朱熹.《詩集傳》.鳳凰出版社，2007：197.

10.包宏艷.《論“三美論”在<詩經>翻譯中的具體運用》.品牌，2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