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 帥,錢海華,曾 莉
(1.南京中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南京 210023; 2.江蘇省中醫院,南京 210029)
肛門直腸疾病發病率高,治法頗具鮮明特色和豐富內容,總體來說有內治法和外治法2種。臨床上手術療法(外治法)報道較多,筆者認為應該根據肛腸疾病不同階段的特點,結合臨床的不同證候,從整體觀念出發,采用適宜的內治法祛邪愈疾。然諸多內治法中尤以內托法最具特色,高度體現了中醫外科學分階段實施整體辨證與局部辨證的學術思想,并廣泛應用于肛腸外科。正如《外科精要》所載:“凡為瘍醫,不可一日無托里之法。”
內托法首見于宋代醫家陳自明《外科精要》一書:“若病急而元氣實者,先治其標;病緩而元氣虛者,先治其本;或病急而元氣更虛者,必先治本而兼以治標……若腫高焮痛者,先用仙方活命飲,后用托里消毒散。漫腫微痛者,宜托里散。[1]”由此可知,陳自明在強調整體觀思想的同時,還主張在疾病中期使用內托法。此法論述更為詳細的是明代素有“列證最詳,論治最精”之稱的《外科正宗》:“凡瘡初發,自然高起者,此瘡原屬陽癥,而內臟原無深毒,亦且毒發于表,便宜托里以速其膿,忌用內消攻伐之藥,以傷脾氣,膿反難成,多致不能潰斂。又瘡初起,不高不赤,平塌漫者,此乃元氣本虛,急宜投托里溫中健脾之藥,務要催托毒氣在外,庶無變癥矣。”顯而易見,陳實功對內托法的臨床適應證及臨證時需要注意的事項做了增補,更令人嘆服的是其將《脾胃論》思想貫穿于外科理論及臨床運用之中,如提出“蓋瘡全賴脾土,調理必要端詳”的觀點。清代醫家馮兆張的《馮氏錦囊秘錄》所記:“氣血虛寒,初起毒陷陰分者,非陽和托里何能升達?”對內托法又進行了進一步的研究,將內托法與消法完美結合。《醫宗金鑒》云:“凡膿瘡已成不能突起,且難潰稀,或堅腫不赤而痛或者不痛者,膿少清稀,瘡口不合者均氣血虛也。”明確指出內托法中補托法的病機。
“托者起也,上也”,旨在將毒邪由深到淺、由里及表啟發透達外出并加以驅除,此內托法的動力源泉是人體的正氣。內托法還包括透托法和補托法,相應的病機均是邪氣盛,透托法適用于邪盛正實者,而補托法適用于邪盛正虛者,正氣的虛實使得治法和遣方用藥迥然不同。
明·王肯堂所著《六科證治準繩》曰:“內托之藥,補藥為主,活血驅邪之藥佐之,或以芳香之藥行其郁滯,或加溫熱之藥郁其風寒。”推斷可知,當時已完成了對內托法方劑組方原則及配伍規律的研究,體現了中醫學扶正祛邪、調和陰陽大法在外科臨床上的運用。而扶正的對象是什么?清·張秉成《本草便讀》給出了答案:“黃芪固衛而實皮毛,斂汗托瘡宜生乃效。”《外科證治全生集》載:“炙芪只補氣,不能托毒,炙草只補中不能解毒……如需用芪草亦皆生用,不用炙也。”
內托法運用補益氣血以及透膿之品助其機體扶助正氣,托毒外出,避邪毒蔓延,傷害機體本身,而在組方過程中發現少有血肉有情之品,多見草木之流,證實了膿為氣血所化,故扶正的對象是氣血,因此諸多醫家對內托之藥進行了詳盡的描述。如《外科正宗·龍泉疽虎湏毒第四十五》云:“……已成欲其作膿,芎歸內托散;膿成脹痛者,針之即愈。”且《本草逢源》亦指出其“能調血脈”,西漢時期的《神農本草經》謂其“主癰疽久敗瘡,排膿止痛”[2],明確了黃芪為補托要藥,還有活血調和營衛的穿山甲和皂角刺。正如唐甄權《藥性論》記錄穿山甲:“治痔漏惡瘡疥癬”,元·朱丹溪所著《本草衍義補遺》描述皂角刺:“治癰疽已潰,能引至潰處”,清·陳士鐸《本草秘錄》載:“當歸……入之補氣藥中則補氣,入之補血藥中則補血”,意在活血通絡,消腫止痛。白芷在《日華子諸家本草》被錄為:“……排膿,止痛生肌”,清·唐宗海所撰《本草問答》載有:“防風以味甘入肌肉,氣香而溫,故散肌肉之中寒氣。[3]”提出了透托法的用藥以辛散解表藥為主,旨在通滯散結、透解熱毒。清·張德裕在《本草正義》提到附子為“通行十二經純陽之要藥……諸臟諸腑,果有真寒,無不可治”[4],表明溫陽藥在補托法中的主要作用是溫陽托毒,扶陽抑陰。
案1:符某,男,27歲,2011年9月19日于門診初診。患者1周前自覺肛內墜痛不適,活動加重,大便4 d未排,伴小便排出困難、口干、眠差,無畏寒、發熱,未行任何治療。查體:舌紅、苔黃、脈弦數。專科檢查:(截石位)視診(-),指診9點位距肛緣6cm直腸壁隆起,局溫較高,壓痛明顯,肛鏡下見直腸黏膜充血水腫。急查血常規WBC:11.0×109/L,肛門直腸彩超檢查示肛門左前側顯示不均勻液性暗區。患者要求急診手術,考慮到患者未曾使用抗生素靜滴,膿腔尚未硬化,建議患者口服中藥促膿腫透發后行根治術,以避免二次手術。西醫診斷骨盆直腸間隙膿腫,中醫診斷肛癰,辨證屬火毒熾盛、氣血凝滯、腐肉為膿,治宜清熱解毒透膿。方用透膿散加減:生黃芪60 g,當歸15 g,穿山甲3 g,皂角刺、川芎、金銀花、沒藥各20 g,赤芍10 g,生甘草50 g。2劑投之,肛門出現一直徑約5 cm腫塊,色紅,應指感明顯,遂局麻下行根治術,術后常規坐浴和抗炎,患者因創面小術后恢復快,隨訪無復發與不適。本案中膿腫位置較深,為載毒外出,應用透托法托里意在速其膿。方中重用生黃芪托毒排膿,配伍當歸和川芎活血化瘀,皂角刺、山甲軟堅潰膿,沒藥祛瘀止痛,共奏潰膿排毒之效,縮小了手術范圍,減少了創傷,符合現代手術微創理念,且方中未用過多的攻伐之藥,固護脾氣,使正不虛,故術后恢復較快。
案2:艾某,女,32歲,2012年3月在我院行“低位單純性肛瘺切除術”,術后給予常規中藥熏洗及換藥,術前4項及血糖檢查無異常,術后10 d見創面愈合遲緩,傷面平坦,肉芽不生,色澤淡紅,有少量白色分泌物,查結核菌素試驗陰性。后患者因工作原因出院,出院后堅持坐浴和門診換藥,1周后創面未見明顯縮小,創面邊緣皮膚柔軟,肉芽組織色澤晦暗,創面凹陷,膿汁稀薄。自訴上周經水量多色淡,查體唇甲色白、舌質淡、少苔、脈細,辨證屬氣血虧虛、正虛邪戀,治宜補益氣血、托里生肌。方用托里消毒散加減:黃芪30 g,人參、當歸、白術、白芷各20 g,茯苓、川芎、皂角刺各15 g。5劑水煎服,每日1劑,分早晚溫服,服藥期間禁食生冷油膩之品。2012年4月復診,創面平整,色澤鮮紅,肉芽組織成顆粒狀,并見少許膿性分泌物。自訴飲食較前增加,去上方中川芎、白芷,加入白扁豆15 g繼續口服。5劑后復診,創面開始收口,較前明顯縮小,后換藥引流數次后痊愈。本案中術后創面由平坦到凹陷此乃元氣本虛,以四君子湯補中益氣,氣足則脾不虛;加入川芎活血生血、祛瘀生新,諸藥配合,意在催托毒氣在外,使得臟腑陰陽調和,氣血充則新肌生,故創面出現膿性分泌物,肉芽組織紅活,與中醫學“煨膿長肉”相得益彰。而方中加入人參,并非是以參補虛,而是以參助芪,添其托毒之力,卻無補毒之害;后期飲食倍進皆因毒氣逼出后胃氣回升,繼續給予參苓白術散加減,著重頤養后天之本。
內托法適應用于肛腸疾病,具體價值體現在腫瘍后期促膿,膿瘍之時潰膿,潰瘍初期排膿,而分析病情應因時治宜,圓機活法。腫瘍初期階段用透托法屬于順治法意在促其排膿,腫瘍后期當形癥已成運用托法,旨在促其成膿。因此在中醫經典古籍中可以看到很多內托、托里等方劑名稱,均是基于對內托法的準確辨證。當局部感染膿液成形時,應大膽扶助正氣促邪化膿、載毒外出,膿泄后應引流以盡其膿,并慎用苦寒攻伐之藥,注意固護胃氣。肛腸病手術治療僅僅是解除癥狀和體征,是中醫學“急則治其標”的體現,術后辨證施治則為根除發病的源頭,是中醫學“緩則治其本”的表現。在肛腸疾病術后創面收口階段,只有虛證才能運用補托法,毒邪未盡時不可用之,以免閉門留寇犯“實實之戒”。因此,臨床運用內托法貴在審詳,方不在多、心契則靈,癥不在難、意會則明,醫者要識古知今,用之必得其當,方可稱為良醫。
[1] 潘立群,崔學教.中醫外科學[M].北京:科學出版社,2007:3.
[2] 孫曉波,李芳芳.對黃芪臨床功效的再認識[J].北京中醫,2004,23(3):165-166.
[3] 劉穎姝.防風功效及臨床用藥思維的文獻研究[D].北京:北京中醫藥大學,2010:17.
[4] 傅文錄.附子功效考[J].河南中醫,2011,31(10):1108-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