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平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陸懋修(1818~1886),字九芝,又名勉旃,號江左下工,又號林屋山人,江蘇元和(今江蘇吳縣)人,是清代后期著名的醫家。陸氏家族世代業儒,其祖父陸文、父親陸嵩皆通醫學。陸懋修的醫學修為,一方面受家學的影響,更重要的則是得益于其對中醫經典的熱愛及其外曾祖王樸莊醫學思想的熏陶。
《黃帝內經》是我國現存醫學文獻中最早的一部經典著作,也是中醫學的奠基之作,被奉為“醫家之宗”。“中醫學發展史上所出現的許多著名醫家和不少醫學流派,從其學術思想和繼承性來說,基本上都是從《內經》理論體系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1]。
陸懋修鉆研《內經》,下了很深的工夫。其感于原文字字珠璣而又詰屈難懂、醫家置而不讀的現象,幾易其稿,作《〈內經〉難字音義》一卷,摘《內經》中的難字予以正音、釋義。就陸懋修在學術方面的成就而言,以傷寒、運氣之學為主,皆與其深厚的《內經》功底有著密切的關系。陸懋修認為,張仲景《傷寒論》取法于《內經》,與《素問》六經、熱病及五運六氣之論有著很深的淵源關系:“仲景之圣,亦惟取法于《內經》而已。則茍欲治病,《內經》故不可不讀”,“莫若揭此七篇(運氣七篇)病因治法,以求六經病所由來,而六經之何由而病,病之何由而治,即可以《內經》之言名仲景之法,并可以知今人之病無一不出于《內經》之言”[2]。此外,其疫病的認識,亦本于《素問》“遺篇”,正如其所說:“疫之為病所不同于尋常溫熱者,正賴有此二篇以明之也”。陸懋修精研岐黃,汲取《內經》之醫理,融會貫通,為其醫學之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陸懋修對《傷寒論》的尊崇相較于《內經》而言,有過之而無不及。陸懋修認為,張仲景的《傷寒論》為百病立法,雜病、溫病與傷寒之治沒有差別,都可以歸于六經之變,這種認識深刻地體現了其對于溫病的認知和治療。陸懋修基于張仲景六經辨證,反復申明溫病隸屬于陽明病,成為繼王樸莊之后“以寒統溫”的代表人物。其醫學思想,對于當時“一遇溫熱病,無不力辟(避)傷寒方”的時弊,起著“補偏救弊”的積極作用。然他對于《傷寒論》尊信太高,對超出傷寒之外的后世溫病學派頗有成見,詆毀太過,失于偏頗和保守。即便如此,陸懋修在傷寒、溫病方面的成就仍然是很突出的,不失為“仲景功臣,不得不推為清季治傷寒者一鉅子也”[3]。
綜上所述,《內經》、《傷寒論》是中國醫學史上最高學術成就的代表性著作。陸懋修尊《經》崇《論》,發皇古義,論醫理常以《內經》、《傷寒論》為據,臨證亦每取法于其中。由于對《內經》、《傷寒論》的精通與執著追求,陸懋修也顯現除了“崇古尊經”的一面,但這并不妨礙其融會新知,在醫學上有所成就。所以,一個醫家的成就絕不是偶然的,也沒有捷徑可走,學習中醫經典是必由之路。
陸懋修在傷寒學方面的認識深受清·柯琴、尤怡兩位傷寒大家的影響。
柯琴(1662~1735),字韻伯,號似峰,浙江慈溪人,清初醫學家,精于傷寒之學,著有《傷寒論注》、《傷寒論翼》、《傷寒附翼》,合稱《傷寒來蘇集》。柯琴打破六經的束縛,以方類證,匯集方證條文研究傷寒病證。其更以“六經地面說”為論,提出了六經為百病立法的觀點:“仲景之六經為百病立法,不專為傷寒一科”、“傷寒雜病,治無二理,咸歸六經節制”。
陸懋修擷取其觀點,在《文·書柯韻伯<傷寒論翼>后》中進一步指出:“仲景之六經為百病立法,傷寒又為百病之首。傷寒雜病,治無二理,總歸六經之變。見人于治傷寒時,但拘傷寒,不究六經中有雜病之理。治雜病時,又以《傷寒論》之六經為專論傷寒,絕無關于雜病。韻伯可謂善識時弊者矣。嗟乎!傷寒而外皆雜病,病不離乎六經。自不讀《傷寒論》,既不知傷寒所重在六經,又不知六經即兼言雜病,而六經之分則惟《傷寒論》有之。故凡不能治傷寒者,亦必不能治雜病。”此外,陸懋修于傷寒以廣義為論,及其臨證治外感、內傷多施以經方,與柯氏的影響不無關系。正如其自己所說:“余之治傷寒也,即從《來蘇集》入手,故能不以病名病,而以證名病。亦能不以藥求病,而以病求藥。即治雜病,亦能以六經分之,是皆先生之教也。[4]”
此外,柯琴在《傷寒來蘇集·傷寒論翼·溫暑指歸》中根據腸胃的功能及外感熱病的傳變特點,提出了“陽明為成溫之藪”的論斷。陸懋修以陽明病概溫病,將溫病納入陽明病的證治體系之中,與之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尤怡(? ~1749),字在涇,號拙吾,晚號飼鶴山人,清代長洲(今江蘇吳縣)人。尤怡于張仲景之學鉆研甚深,著有《傷寒貫珠集》8卷,不但對《傷寒論》原文進行了逐條注解,還采用六經為綱、治法為目,以方類證的方法對《傷寒論》原文次序做了重新的編排和歸類,突出了傷寒治法特色。并就六經各提其綱,于正治法之外又列各經之變治法。如少陰治法歸類為清法、下法、溫法、生死法;厥陰有寒熱,治則有清法、溫法之別。這些觀點均為陸懋修所汲取,其以辛散、寒瀉、溫補概括傷寒方,提出“一部《傷寒論》只有3種方”;以溫、清概括傷寒治法,指出“古今之病,不外寒熱兩途。古今之治,不外溫清兩法”。陸懋修對于傷寒寒溫的認識,及其“以寒統溫”的醫學思想與之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正如其所說:“后人泥于《傷寒論》之寒字,總說仲景但知治寒,不知治溫,皆由不識《傷寒論》自有溫清兩法故耳。先生(尤怡)于各經分證已極明晰,而于少、厥溫清之辨尤足破世人之愚。余乃就先生意推之六經,知六經中各有溫法、清法,且有溫清合法……此即先生所以明溫清之原,而余意實本于先生,則先生之餉余者非淺矣。[4]”
王丙(1733~1803),號樸莊,生活于清代乾嘉年間,江蘇吳縣人,在當地頗有醫名。王樸莊精于《傷寒論》,其以孫思邈《千金翼方》為藍本,為《傷寒論》作注,有《傷寒論附余》2卷,《傷寒例新注》1卷,《讀傷寒論心法》1卷,《迥瀾說》1卷,《時節氣候決病法》1卷傳世,其書經陸懋修重訂收入《世補齋醫書》中。陸懋修以廣義論傷寒、傷寒統溫病,氣化論傷寒、陽明辨溫病,及其“大司天”論等基本學術觀點,皆與王樸莊有著直接的淵源關系,正如其所言“余之私淑于公久矣”。
王樸莊是陸懋修的外曾祖。陸懋修在《校注<傷寒論注>》卷首謂“我外曾祖樸莊公”,知其為陸懋修之外曾祖。然而,按陸氏家族后人陸咸言:“陸嵩繼承了父親陸文的儒醫傳統,又得到岳父、名醫王樸莊的指點,是一位出色的醫生。陸懋修……在外祖父王樸莊家生活過一段時期,受外祖父影響很深,晚年曾整理出版了王樸莊的醫學著作。[5]”據之,王樸莊就成了陸懋修的外祖父。此一說法非是。更者,陸懋修在《文十六卷·卷三·傷寒方一兩準七分六厘,一升準今六勺七抄說》中更明確地提到“樸莊公諱丙,為吾母之祖。余于公在重孫行列。”另外,從生卒年來看,王樸莊比陸懋修的父親陸嵩大了58歲,王樸莊去世時陸嵩尚未成年,得其指點之說不能成立,但陸懋修與王樸莊醫學的淵源關系卻因之而起。至陸懋修則全面繼承了王樸莊的醫學思想,并將其發揚光大。
清代中葉后,以葉天士、薛雪等為代表的溫病學派悄然興起,時醫治溫熱多從其說。一時時方之用盛行,經方之用沒落,甚至更有些醫家治溫熱力避傷寒方。針對這種狀況,王樸莊推崇張仲景之論,采王叔和之說,認為《傷寒論》“專論外感”,堅持以《傷寒論》為外感熱病的診治基礎,反對后世溫病學派辨治溫病的理論。謝觀先生在《中國醫學源流論·溫熱學》中評論說:“方此等(葉、薛之說)議論盛行時,葉派可謂光焰萬丈,而反對之論,亦即起于是時,則王樸莊其先河也。[6]”
其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是基于王叔和《傷寒例》伏氣溫病說,將溫病、暑病納入其中。如其在《傷寒例新注》中引龐安常之論:“嚴寒時,奔走荷重勞力之人,皆辛苦之徒也:當陽氣閉藏,反擾動之,令郁發腠理,津液強漬,為寒所搏,腠理反密,寒毒與營衛相渾,則病成矣。其不即時成病者,寒毒藏肌膚間,至春夏陽氣發生,與毒相搏,因春溫氣而變者,名溫病;因夏暑而變者,名熱病;因暑濕而變者,名濕溫。以病本由冬時中寒,故通謂之傷寒焉。[7]”陸懋修指出:“龐說如此,足以為《難經》傷寒共有五種之證。”是以,陸懋修本《內經》“熱病者皆傷寒之類”、《難經》“傷寒有五”之論,提出“溫熱之病本隸于《傷寒論》中,而溫熱之方并不在《傷寒論》外”。
王樸莊受張遂辰、張志聰六經氣化學說的影響,將標本中氣理論與傷寒六經辨證相結合,以理解、解釋與辨治傷寒六經病證。其在《傷寒論注·卷一》、《讀傷寒心法》中,提出了“六經提綱,專主氣化”、“六經提綱,專取氣化”的論斷,是陸懋修“六經提綱,皆主氣化”思想的直接來源。王樸莊在《讀傷寒論心法一卷》中論言:“六經之氣本也,三陰為陽標也。陰陽之經,相為輸應,則中氣也。如太陽以寒水為本,寒水以太陽必標,太陽以少陰為中氣,少陰亦以太陽為中氣也。凡六經提綱,專主氣化之動處言之”[8]。陸懋修繼承這一學術觀點,以氣化立論,用標本中氣理論將六氣與六經聯系起來解讀傷寒六經病提綱并提出:“凡六經之分,在寒水、燥金、相火、濕土、君火、風木之六氣,不僅為足六經手六經也。”
陸懋修基于“陽明為成溫之藪”的病機觀,明確指出傷寒陽明病就是溫病,溫病即陽明病。這一觀點遠承柯琴,近則受王樸莊以陽明寒涼法辨治溫病的影響。其在《傷寒論附余·濕溫》論溫疫時指出,溫風挾濕、燥火直犯陽明、太陰濕土之化為溫疫,“此等證,原莫逃于傷寒陽明篇大法”,溫病之理亦可以此推知。陸懋修更有感于后世溫病學派,對溫病的認識偏離了“陽明為成溫之藪”這一基本點,一方面痛批喻嘉言、葉天士、吳鞠通等“歧說”,一邊極力論辨其陽明病說,成就了其對于傷寒陽明病的專長。
陸懋修對“大司天”理論的認識和闡發,亦是“本于外曾祖王樸莊先生”。
王樸莊認為,天之大運加臨于地者,變化難測,地之大氣感受于人者,切近易明。于是根據《素問·六節藏象論》“天以六為節,地以五為制,五六相合而七百二十氣凡三十歲而為一紀,千四百四十氣凡六十歲而為一周”的理論,結合《內經》五運六氣學說,提出了大氣司天的觀點及其推演方法:以365年為一大運,60年為一大氣,五運六氣迭乘,滿3600年為一大周,以分析大氣候周期變化。其中,尤以60年大氣周期為重,前30年為司天,后30年為在泉,依三陰三陽次序,依次更迭,分析六氣氣化周期規律。王樸莊并沒有對大氣司天作專篇的論述,只是在《傷寒論附余卷二·寒疫》中運用大氣的變遷分析了蘇東坡所推崇的圣散子方治療疫病“所全活不可勝數”到“殺人如麻”的迥異結果,及大氣變遷對各家學說形成的影響。
陸懋修在《文》十六卷中,作“六氣大司天”上、下兩篇,對大氣司天的理論進行了介紹和闡發;其文后更附有“三元甲子考”,對自黃帝八年第一甲子下元至同治三年七十七甲子上元的三元甲子做了考證。至此,大司天理論才始的彰顯,亦開始為后世醫家所關注。陸懋修曰:“余因公之言,作大司天論,兩篇推闡前后,使人易曉,以不沒公之苦心”,其傳承、發揚之心可見一斑。
總之,陸懋修與王樸莊的傳承脈絡清晰可見,因此可以說陸懋修在傷寒、溫病及運氣學等方面諸多的醫學觀點和成就,都與王樸莊有著直接的傳承關系。
謝觀先生在《中國醫學源流論》一書中,簡明扼要地道出了陸懋修醫學思想的基本淵源:“九芝之學,近承王樸莊,遠實導源于尤在涇。尤氏《傷寒論貫珠集》,謂少厥二經,實有溫清二法,九芝乃本此推之六經也。[6]”然而,若遠溯其源,可上溯追本至《黃帝內經》、《傷寒論》,遠亦可推及柯琴。一語概之,陸懋修之學,基于勤求岐黃之訓、精研張仲景之論,遠從柯琴、尤怡之言,近承王樸莊之學。
[1]程士德.內經講義[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4:1.
[2]陸懋修.陸懋修醫學全書[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114,175.
[3]劉時覺編注.四庫及續修四庫醫書總目[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05:595.
[4]清·陸懋修.陸懋修醫學全書《文》十六卷[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9:101,103.
[5]張學群,等.蘇州名門望族[M].揚州:廣陵書社,2006:76.
[6]謝觀.中國醫學源流論[M].福州:福建科學技術出版社,2003:58.
[7]陸懋修.世補齋醫書[M].臺北:五洲出版社,2010:722.
[8]王丙著.讀傷寒論心法一卷[M].//世補齋醫書.臺北:五洲出版社,2010:7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