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漸,王 昊,邵祺騰,李 黎,王克勤,楊秋莉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臨床基礎醫學研究所,北京 100700;2.黑龍江省中醫研究院,哈爾濱 150036)
“心主神明”是中醫學運用藏象學說一元化地闡述人體復雜生命活動規律的假說,它認為人的生命活動最高主宰是“心神”[1]。心神主導著精神心理活動,這是“心主神明”的重要內涵。但人類的精神活動十分復雜,《內經》用五行歸類的方法,按其與五臟的關系,將其歸納為神、魂、魄、意、志“五神”。五神分別以五臟為之舍,其中除心藏神外,余為肝藏魂、肺藏魄、脾藏意、腎藏志,因此五臟又有“五神臟”之稱,這是根據其職能分工及層次高低的一種分類方法。《靈樞·本神》說:“生之來謂之精,兩精相摶謂之神,隨神往來者謂之魂,并精出入者謂之魄……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心神是屬于最高層次者。神魂魄意志分而為五,但合而為一,都屬于“心主神明”的范疇[2]。正如《醫門法律》所言:“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而總統魂魄,兼賅意志。”
《左傳·昭公二十五年》有云:“心之神爽,是為魂魄。”可見,早在春秋時期人們已經認識到“魂魄”是心神主導的精神活動現象,屬于精神范疇。神、魂、魄三者之間關系十分密切,可以認為神為之本體,魂魄則為其表現,根據其特點又有陰陽之分,即魂為陽神,魄為陰神。正如《類經·藏象類》所言:“神者,陰陽合德之靈也……惟是神之為義有二,分言之,則陽神曰魂,陰神曰魄。”先秦時期以“魂魄”概念來表達精神意識已很普遍,但也有將其視為精神實體者,以致后來道教發展成“三魂七魄”說。《內經》在“形神合一”思想影響下,堅持了唯物主義的“魂魄觀”,認為“生之來謂之精,兩精相摶謂之神,隨神往來者謂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謂之魄”(《靈樞·本神》),指出魂魄同神一樣,也是以精氣為物質基礎的。《靈樞·本臟》所言“五臟者,所以藏精神血氣魂魄者也”,進一步指出魂魄也是以“臟”為所依附之形。
魂是指與心神相伴隨的一種精神活動,故《靈樞·本神》曰:“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也就是說,魂在心神的指揮之下反應迅速,亦步亦趨地進行意識思維等精神活動。“往來”作為一個時間概念,包括有過去、現在、未來的含義。魂隨神往來的活動,也就包括了對以往的記憶、分析、歸納、總結,對當前的具體實施、操作,對未來的策劃、謀略等精神活動。《左傳注疏》將“魂”稱為“附氣之神”:“附氣之神者,謂精神性識,漸有所知。”《朱子語類》所言“人能思慮計畫,魂之為也”,戴震所言“心之精爽,有思輒通,魂之為也”,皆說明古代先賢已認識到,魂是在心神主導下逐漸發展形成的思想意識、情緒思維和知識技能等精神活動。
《素問·六節藏象論》曰:“肝者,罷極之本,魂之居也。”魂所以藏之于肝,是因魂的活動以肝血為物質基礎,肝的藏血功能正常,則魂有所舍而得以安藏。故《靈樞·本神》曰:“肝藏血,血舍魂。”肝為“將軍之官“,所以能“謀慮出焉”,其所藏之“魂”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由此可見,魂隨神共同進行著高級精神活動,二者關系密切但又有所區別。以精與神對言之,精為陰而神為陽;以神與魂對言之,則“神為陽中之陽,而魂則陽中之陰也(《人身通考·神》)。”《人身通考》又云:“蓋神之為德,如光明爽朗,聰慧靈通之類皆是也;魂之為言,如夢寐恍惚,變幻游行之境是也。神藏于心,故心靜則神清。魂隨乎神,故神昏則魂蕩。”可見魂是比神層次較低的精神活動,并與睡夢有著密切的關系。正如唐容川所說:“夜則魂歸于肝而為寐,魂不安者夢多(《中西匯通醫經精義·五臟所藏》)。”
魂所概括的精神活動很廣,據文獻記載除“精神性識”、“思慮計畫”及睡夢外,還與隨意運動、精神調節、視覺感知、性格勇怯等有關。如“人之運動,皆神魂之所為,肝藏魂,故為罷極之本”(《素問釋義·六節藏象論》),“晝則魂游于目而能視”、“魂不強者虛怯”(《中西匯通醫經經義·五臟所藏》)等。當代名醫方藥中在其所著《辨證論治研究七講·藏象論》中還說:“魂的作用就是人體在心的指揮下所表現的正常興奮或抑制作用。”魂所概括的諸多精神活動,雖然大多與肝有關,以“肝藏血”、“肝主疏泄”為生理基礎,但“心者五臟六腑之大主也”,終究還是在心神主導之下[3]。
魄,是指人體某些本能性的反應和活動能力,因其是與生俱來的,故《左傳·昭公七年》曰:“人生始化曰魄。”《靈樞·本神》進一步認為:“生之來謂之精……并精出入者謂之魄。”這不僅明確指出魄是與生俱來的,更強調了魄是以精為物質基礎的。所以若以精與神對言之,精為陰而神為陽;若以精與魄對言之,則精為陰中之陰而魄為陰中之陽。“出入”是指活動的指向性,包括由內向外和由外向內。魄并精出入的活動,也就包括了內向的本能感知和外向的本能反應動作。正如《左傳注疏》所云:“初生之時,耳目心識,手足運動,啼哭為聲,此魄之靈也。”可見魄是嬰兒出生后不學即會的先天本能感覺、反應和動作,如心跳呼吸、吮乳吸食、消化排泄、啼哭嬉笑、耳聽目視、手足運動、皮膚感覺等,皆是魄活動的表現。關于魄所概括的精神活動,后世有很多論述,如《類經·藏象類》曰:“魄之為用,能動能作,痛癢由之而覺也。”戴震所言:“蓋耳之能聽,目之能視,鼻之能臭,口之知味,魄之為也。”今人在此基礎上對魄的認識又有所發展,如方藥中指出,魄也包括了“人體本身所固有的各種生理調節代償功能”(《辨證論治研究七講·藏象論》)。由此可見,魄是一種不受內在意識支配的能動作用表現,是一種本能的無意識活動,因此與源于先天的元神關系更為密切。這種精神活動與后天發展起來的識神比較,雖然是比較低級的,但其蘊含的能量和作用卻是不可忽視的。
《素問·六節藏象論》曰:“肺者,氣之本,魄之處也。”魄所以藏之于肺,主要與肺主氣的功能有關。故《靈樞·本神》曰:“肺藏氣,氣舍魄。”魄所概括的與生俱來的呼吸、啼哭、皮膚痛癢等本能活動,都是以“肺主氣、“主皮毛”為其生理基礎,而魄所概括的機體本能的生理調節和代償機能,正是“肺主治節”的具體體現。盡管魄與肺二者密切相關,但作為“相傅之官”的肺是在“君主之官”心的領導之下行令的,所以魄的活動終究還是在心神主導之下的[4]。
“魂”與“魄”,一為陽神,一為陰神,雖有陰陽之別,但二者卻有著密切聯系,都是在心神主導之下的精神活動,所以常并稱為“魂魄”。在正常情況下二者不能分離,無魂則無以言魄,無魄則不足論魂。正如《朱子語類·鬼神》所云:“魂神而魄靈,魂陽而魄陰,魂動而魄靜……二物不相離。”“魂”與“魄”二者陰陽對立統一于心神之中,如果這種關系遭到破壞,則必然會影響心主神明的功能而危及生命,故《抱樸子·內篇》說:“人無賢愚,皆知己身有魂魄,魂魄分去則人病,盡去則人死。”
《靈樞·本神》曰:“所以任物者謂之心,心有所憶謂之意,意之所存謂之志。”從廣義上說,志意都是指心“任物”后所進行的意識活動,是隨后進行的更復雜更高級意識思維活動“思”、“慮”、“智”的基礎。人們對客觀事物的認識過程,就是由感覺到思維來完成的。認識的開始階段,心所任之物只是由感官所獲得的表面的、個別的現象,即所謂感覺和知覺。感知是思維的材料,思維以感知為內容,通過思維,心所任之物將升華成本質的、全面的、有內在聯系的概念。在這一完整的思維過程中,志意所承擔的是前期對感知材料的記憶和存儲,以為之后的理性思維奠定基礎,即所謂“因志而存變謂之思”(《靈樞·本神》)。因此可將“志意”理解為在心神主導之下由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的過渡階段。
荀子將志、意二者結合起來構成“志意”一詞,相當于現代心理學之“意志”。按朱熹、王夫之的觀點,二者的區別在于:志是“公然主張”的目的,意則是“私地潛行”的動機;志是“未有事而預定”的自覺心理活動,意則帶有“因一時之感動”的隨意非自覺性質;志具有“一定而不可易”的持久性與穩定性,意則是“心所偶發”、“乍隨物感而起”的短期性與偶然性。因此,志意概括了目的與動機的性質以及二者的關系。陳孝禪指出,這是“能動的意識”或者說是“意識的能動方面”,故屬于人身之神的范疇,由心神所主。
《靈樞·本臟》又說:“志意者,所以御精神,收魂魄,適寒溫,和喜怒者也……志意和則精神專直,魂魄不散,悔怒不起,五臟不受邪矣。”指出“志意”還具有對其他精神活動的駕馭、調控及對外環境的適應作用。強調“志意”能收攝“魂魄”,說明志意是比魂魄更高級的精神活動。志意、魂魄都屬于精神范疇,是在心神主導之下不同層次不同作用的精神活動,因此“志意”對“魂魄”的收攝作用,仍屬于“心主神明”功能的一部分。
“志意”并稱,泛指一種意識活動,但二者還是有區別的。正如《證治準繩》所言:“志意并稱者,志是靜而不移,意是動而不定。”“意”的內涵主要有二:一是《靈樞·本神》所說“心有所憶謂之意”,是指記憶功能而言;二是《增韻·志韻》所言“意,心所向也”,是指一種意念、意向活動,這種意識活動屬于初步的思維,因尚未完整而具有不確定性,故《類經·藏象類》說:“謂一念之生,心有所向而未定者曰意。”《證治準繩》所言“意是動而不定”,也是這一含義。因此王夫之把“意”定義為“欲有所為”,這相當于現代心理學中意志過程的初級階段,即動機斗爭階段。“意”有時也泛指意識思維,如“謹察病機,以意調之”。此外,“意”還引申出意義、意思、情意、意味等含義,這些都屬于精神活動,因此都由心神所主。
《靈樞·本神》所言“脾藏營,營舍意”,一是說明五神之“意”藏于五臟之“脾”,更強調了所以藏之于脾,乃因脾所化生的營血是其物質基礎。脾主運化水谷精微,化生營血,為后天之本。后天形成的記憶思維能力,是隨著后天精氣對先天不斷充盈而逐漸發展起來的,所以“意”的活動也就是以“脾主運化”為生理基礎的“脾主思”、“脾藏智”(《難經》)的功能體現。雖然“意”與脾密切相關,但“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所以仍是在心神主導之下的。
“志”的含義也很多,《靈樞·本神》所言“意之所存謂之志”,是專指記憶的存儲而言,即將心所追憶的事物保留下來的過程。“意”和“志”都具有“記憶”的含義,但前者重在回憶,相當于識記信息的提取;而后者則重在存記,相當于識記信息的保持。《荀子·解蔽》所言“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即為此義。《墨子·經上》曰:“勇,志之所以敢也。”此“志”有志向、意志之義。“意已決而卓有所立者,曰志”(《類經·藏象類》),是指在“意”的基礎上加以確認,因此具有相對的完整性和確定性,有更明確的目標而專志不移,即《證治準繩》所言:“志是靜而不移。”這相當于現代心理學意志過程的目的執行階段,即經動機斗爭而確立奮斗目標去執行的過程。正如《墨子·經說上》所言:“志行,為也。”“志”有時又指心理活動的指向和集中,即唐容川所說“志者,專意而不移也”,這一含義相當現代心理學所說的“注意”。此外,“志”有時還代表情緒、情感活動,如《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以使志生”、“使志無怒”、“使志安寧”、“使志若伏若匿”。《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肝在志為怒”、“心在志為喜”、“脾在志為思”、“肺在志為憂”、“腎在志為恐”等。總之,“志”的諸多內涵都沒有脫離精神的范疇,因此皆由神明之心所主。
《靈樞·本神》“腎藏精,精舍志”一語,道出了五神之志藏于五臟之腎的道理,乃因腎所藏之精是“志”的物質基礎。《素問·上古天真論》曰:“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精生髓,髓上注于腦,“腦為髓之海”(《靈樞·海論》),故《內經》稱“頭者精明之府”(《素問·脈要精微論》)。這一論點,啟發了后世對“腦髓”與存記、思維、意志等精神活動關系的認識,可以認為是后世“腦主神明”說的萌芽。但從“心主神明”的角度看,“志”實際上是在心神主導下,以“腎藏精”為生理基礎的心理活動,其中包括了“伎巧出焉”。
意、志分而言之為二,但合而言之為一。因其都具有記憶、思維、意志等內涵,所以古代常將其并稱為“志意”[5]。志意概括了很多高級的精神活動和有意識的調控能力,這些都屬于人身的狹義之神,即心理活動的范疇。心為君主之官,“精神之所舍也”(《靈樞·邪客》),主導著全部的精神心理活動。因此可以認為,志意是在心神統領之下實施的一部分“神”的功能。正如朱熹所言:“志者心之所之”、“意者心之所發”(《朱子語類·卷五》)。從志意的物質基礎和生理基礎來看,雖然“脾藏營,營舍意”、“腎藏精,精舍志”,但二者也是不可截然分開的。腎為先天之本,藏精之處;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二者相互資生、相互轉化。精血充則志意強,精血相合才是記憶、思維等意識活動的物質基礎。精血的化生雖然與脾腎功能密切相關,但也是在“五臟六腑之大主”心神的主導之下,所以說心神“兼賅志意”。
綜上所述,人身之神雖有神、魂、魄、意、志五神之別,但這只不過是對人身之神活動不同層次、不同內涵、不同階段的概括而已。其中心神為最高統帥,魂魄、意志都是在心神統領之下進行的各有分工的精神活動。這些活動雖有分工,但在心神的主導下又相互聯系或制約著。這些精神活動,都是以心神主導之下的五臟功能活動為其生理基礎,以五臟所藏的精、氣、血為其物質基礎。因此神、魂、魄、意、志分而言之為五,但合而言之僅為一“心神”爾。所以張介賓說:“人身之神,唯心所主……外如魂魄志意五神五志之類,孰匪元神所化而統乎一心(《類經·藏象類》)。”喻昌亦說:“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而總統魂魄、兼賅志意(《醫門法律·先哲格言》)。”
[1] 王克勤.心主神明論[J].家庭中醫藥,2009,16(11):58.
[2] 楊秋莉,張伯華,孔軍輝,等.中醫心理學“心”的概念剖析[J].中國中醫基礎醫學雜志,2012,18(8):819-822.
[3] 胡霜,王欣,楊秋莉.中醫心理學魂魄理論及其臨床意義[J].中國中醫基礎醫學雜志,2012,18(10):1064-1065.
[4] 王鴻謨.中醫神魂魄理論及其科學性[J].北京中醫,2004,23(12):363.
[5] 張振華,王克勤,王昊,等.中醫心理學對“意志”的認識[J].中醫雜志,2013,54(4):295-2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