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寧,張銀柱,車軼文,翟雙慶
(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
“肝主疏泄”是中醫藏象學中的重要概念。目前“肝主疏泄”理論已經作為肝的主要生理功能被各現行教材所采納,在醫療實踐的過程中該理論亦被廣泛應用?!案沃魇栊埂钡纳砉δ苌婕胺秶鯊V[1],包括調暢氣機、促進全身氣血水液運行、脾胃消化、分泌膽汁和調暢情志等作用[2]。然而由于“肝主疏泄”這一理論前人闡述過簡且存在一定歧義,導致當代中醫學界產生對“肝主疏泄”的許多爭議[3]。本文試圖梳理“疏泄”之源流,并對其內涵加以分析、澄清,使“肝主疏泄”的概念更加明晰,進而更深入地認識肝藏象理論的發展過程。
“疏泄”為并列詞組,其“疏”與“泄”的本意都是指河流的疏通。《說文解字》將“疏”解釋為通,將“泄”解釋為水,而東漢·高誘在注解《淮南子·本經訓》有“泄猶通也”之言,即泄亦有通、達之意,“疏”、“泄”二字本意雖相近,但其引申之意及用法卻略有不同?!笆琛焙笠隇槭枭⒓笆崂碇狻P箘t引申為泄漏、排泄之意[4]。在古文中“疏”、“泄”二字的用法也略有不同。如《天工開物·乃?!分杏小凹瓷螅蓝?,疏溝滄以泄之”一句。這里“疏”的動作對象是溝渠,偏重于疏通溝渠之意,表述動作的過程;而“泄”的動作對象是溝渠之中流出的物質,這里指排除水液防止水浸,表述動作的目的及結果。因其動作對象發生了轉變,所以由“疏”、“泄”二字構成的“疏泄”一詞,當解釋為疏通道路以排泄物質之意,兼備了疏通、宣泄這一動作的過程及結果,這使得中醫理論中的“疏泄”也同樣存在著表述疏泄功能及條達特性的2種作用。
“疏泄”一詞僅見于《素問·五常政大論》:“發生之紀,是謂啟陳,土疏泄,蒼氣達?!庇捎凇秲冉洝分形┐艘惶幪岬搅恕笆栊埂鼻矣迷~過簡,只言“土疏泄”,并未談及“木疏泄”,這就使得后世對其莫衷一是[5]。如唐·代王冰認為“土疏泄”是“蒼氣達”的結果,其《重廣補注黃帝內經素問》說:“生氣上發,故土體疏泄;木之專政,故蒼氣上達”。明·張介賓亦崇此說,即“土得木之化而疏通”,是一種正常的生理過程[6]。而清·高士栻則解釋“土疏泄”為木乘土而導致的“土氣虛薄”,與《素問·氣交變大論》中“水木太過,風氣流行,脾土受邪,民病飧泄食減”相同,是一種脾臟的病理現象,與肝臟的生理功能無關[7]。無論“土疏泄,蒼氣達”如同高氏所說是一種脾臟病理現象的闡釋,還是如王冰所說是肝氣生理功能的描述,都應理解為涉及“脾土”與“肝木”兩行之間的密切關系,是土木關系的統論[8]。《素問·五常政大論》也在“土疏泄,蒼氣達”之后,又言“其臟肝脾”,這里并沒有將肝與脾割裂開來,進而說明了《內經》之中的“疏泄”概念,是不能將之獨歸于肝臟或脾臟,而應是理解為闡釋肝與脾兩臟之間的關系。
自《內經》以降,“疏泄”一詞很少被提及,直至金元時期的相火論,我們才又見到“疏泄”的身影。在朱丹溪構建的相火理論體系中,肝、腎兩臟藏有相火,受心之君火之指令,共同控制生殖之精的藏與泄[9]。其《格致余論·陽有余陰不足論》中提出:“主閉藏者腎也,司疏泄者肝也”,后文則接著敘述“二者皆有相火,而其系上皆屬于心。心君火也,為物所感則易動,心動則相火亦動,動則精自走,相火翕然而起,雖不交會,亦暗流而疏泄矣”。在“司疏泄者肝也”這一句中,“司”為承擔、掌管之意。整句話當解釋為承擔疏泄之能的臟腑是肝,也就是說肝具有掌管疏泄之能的作用。然而,其文中所述之“疏泄”與《內經》之“疏泄”不同,只是與腎臟的“閉藏”功能成對出現,且僅僅是指肝臟對生殖之精的疏泄作用。但由于相火論在醫學界影響頗深,且在朱丹溪的論述中已完備地敘述了“君火”、“相火”、“疏泄”、“封藏”及“精”的關系,所以這一理論在后世中得到認可并被廣泛應用。
將“司疏泄者肝也”一句轉變為“肝主疏泄”者為明代醫家薛立齋。他在《內科摘要·脾肺腎虧損遺精吐血便血等癥》中云:“余述丹溪先生云:腎主閉藏,肝主疏泄,二臟皆有相火”,可知薛立齋僅是改變了句式結構,而其內涵與朱丹溪理念相同。
將“肝主疏泄”一詞正式作為肝的生理功能獨立提出的可歸清·陳夢雷。由他主編的《圖書集成醫部全錄·卷九十六》中提出:“肝主疏泄,故曰散。”這里提出的“肝主疏泄”已經拋去了與脾或是與腎對舉的狀態,成為一種肝臟獨有的生理功能。自此之后,“肝主疏泄”的理論才日臻完善和發展[10]。由于陳夢雷主編的《圖書集成醫部全錄》為清康熙年間欽定修纂的大型類編叢書,召集對上至秦漢、下集清初之醫學文獻加以注論,存在一定的權威性。那么可以推斷,這里所提出的“肝主疏泄”應已經是當時醫學界公認的論斷。也就是說在《醫部全錄》之前,一定有“肝主疏泄”獨立概念的存在,只是并未能著述于書。如明末清初的喻昌在《寓意草》中,就有“肝主謀略,性喜疏泄”之言。這里的“肝……喜疏泄”就是指單獨存在的。但不同的是,這里的“喜”字體現了肝喜條達惡抑郁之性,是肝自身的喜好特點。將“肝喜疏泄”與“肝司疏泄”對比來看,一方面體現了肝條達之特性,另一方面體現了肝疏泄之功能,而“肝主疏泄”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喜”與“司”的概念,使得其同時涵蓋肝的條達之性與疏泄之能。
自清開始,“肝主疏泄”的理論得到了豐富和發展。清初的張隱庵在其《黃帝內經素問集注》中將肝的疏泄功能推及至水液:“木乃水中之生陽,故肝主疏泄水液”。在這一理念下,張隱庵用肝主疏泄失常來解釋尿液、血液失常等病理現象。其后的程國彭、吳鞠通、陳修園也都有相似的看法,如程國彭在其《醫學心悟》中云:“又肝主疏泄,肝火盛,亦令尿血?!闭J為肝主疏泄、肝火旺盛可以導致尿血的發生;陳修園更是用其解釋麻黃為發汗之藥的道理:“麻黃氣溫,察春氣而人肝……心主汗,肝主疏泄,故為發汗上藥”。而無論是尿液、血液還是汗液,都是指肝可以促進津血的運行和代謝,是肝疏泄水液的表現。
清末的唐容川發揚了《內經》“土疏泄”的理論。由于《內經》中的“疏泄”論及肝脾兩臟,而脾主運化水谷,使得肝的疏泄功能體現在對水谷的作用上,即肝主疏泄可以促進脾胃消化。唐容川從生理、病理兩個層面論述肝之疏泄與脾胃水谷的關系:“木之性主于疏泄,食氣入胃,全賴肝木之氣以疏泄之,而水谷乃化。肝之清陽不升,則不能疏泄水谷,滲泄中滿之癥,在所不免。”其后又言:“西醫言肝無所事,只以回血,生出膽汁,入腸化物;二說言肝行水化食”,將肝促進脾胃升降、分泌膽汁之功能歸之為肝主疏泄水谷。
近代中西匯通學派的代表人物張錫純,將“肝主疏泄”理論較為明確地推演至對氣機的疏泄。他在《醫學衷中參西錄》中貫穿了這樣的思想,認為“肝行腎之氣,肝又主疏泄……調其肝郁,即可通行大便”。將“主疏泄”與“肝郁”聯系起來,偏重于疏泄氣機。而其書論及元氣虛脫時,認為是“肝臟疏泄太過”之由,在論及熱痛之時認為是“肝氣不能疏泄”,而使“氣血凝滯”之故。由于在中醫理論中,“氣機”是一切生理病理活動的基礎,因此肝疏泄氣機的作用可被廣泛運用于解釋各種生理病理表現。從某種意義來講,肝主疏泄對飲食物的消化、生殖之精、津血代謝等影響都是建立在對氣機的疏泄之上[11]。
新中國建立初期,“肝主疏泄”理論在醫刊論文中出現得較少,并未形成主流認識[12],“肝主疏泄”理論的完備是在20世紀70年代以后。隨著對藏象學說的深入研究,“肝主疏泄”首先作為肝藏象的主要生理功能,并被各院校自編教材所采納。直至1977年才被正式收錄至全國教材,即統編四版教材,并將肝之疏泄延伸至對情志的調節。此后,歷版的《中醫基礎理論》都沿用了這一見解,使之成為如今中醫學界對肝生理功能的共識。
梳理 “肝主疏泄”理論的發展脈絡,主要有如下
7點可以借鑒。一是《內經》首次提出了“疏泄”一詞,并由其表述的肝脾相關演繹成為肝對水谷疏泄的理論源泉;二是金元時期的朱丹溪在相火論中創造性地將肝腎對舉,形成后世肝對生殖之精疏泄的理論源泉;三是明末喻昌將“肝司疏泄”改為“肝喜疏泄”,明確標示出“疏泄”是描述肝的自身特點之義;四是清初陳夢雷編纂的《古今圖書集成醫部全錄》,首次官方且獨立提出“肝主疏泄”,使其兼備描述肝條達之性和疏泄之能;五是清初張隱庵提出“肝主疏泄水液”;六是張錫純較為明確地將該理論應用于對氣機的疏泄,使“肝主疏泄”的理論外延更為廣闊;七是全國第四版《中醫基礎理論》將“肝主疏泄”作為肝的主要生理功能納入。該理論中包含了對水谷、生殖之精、水液及氣機以及情志等各個方面的疏泄作用,同時也蘊含了肝的條達之性。人體的各個臟腑及其賴以生存的精、氣、血、津、液都在“肝主疏泄”功能正常的條件下而發揮各自的作用。至此,“疏泄”一詞經過歷代醫家的演繹,已經從《內經》中描述肝脾相關的“土疏泄”,成為了概念獨立、理論完整、涉及甚廣的“肝主疏泄”理論。由此可見,在中醫學的發展史上, “肝主疏泄”經歷了漫長的形成發展的歷程,并不斷地進行完善和補充,才形成了如今中醫理論體系中廣泛指導臨床的重要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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