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平善,張國華
(南方醫科大學中醫藥學院,廣州 510515)
通識教育的內容是人才知識結構中的一個重要板塊,在中醫藥院校開展通識教育,是中醫藥人才創新教育的需要,是中醫藥學科進一步發展的需要,也是時代發展的需要。
自1990年代以來,中國大學的人文素質教育就受到密切關注,人們進行了持續而熱烈的討論。進入21世紀,通識教育在高教改革的進程中有了較為明確的位置,人們逐漸認識到大學過分專業化的種種弊端。近些年來,許多大學就通識教育進行了一定規模的改革,如修訂教學計劃、拓寬口徑培養、增設通選課、推遲專業劃分的小規模實驗等。
德國思想家卡西爾早就指出,科學與人文分裂會產生可怕的現象。我國著名教育家都十分強調通識教育的重要性。蔡元培積極倡導大學教育要“融通文理兩科之界限”;盧嘉錫曾呼吁要花大力氣進行文理兼容的教育,消除人文與科技的隔閡。
通識教育也稱博雅教育,2011年美國《福布斯》雜志“全美最佳本科大學排行榜”有55所院校屬于博雅學院(Liberal Arts Colleges,也被稱為文理學院)。美國科學史家喬治·薩頓曾憂心忡忡地說:“但愿上帝保佑,不要讓那些技術專家統治我們!如果不經過人性的改造和平衡,技術激進主義將埋葬文明,并使文明反過來反對自己。[1]”醫學的專業性和技術性很強,但醫學始終伴隨著對人生命的終極關懷,從某種意義上講,醫學更是人學。因此,醫科大學的教育除了專業技術教育之外,更應關注人的問題。吳階平指出,醫學現代化的一個必要的標志就是看醫學活動本身是否具有對生命的終極關懷的精神體現。陳可冀對從事醫學職業的人員講過:中國傳統的醫學人文精神早退了,西方的醫學人文傳統又遲到了,形成了一個空白。因此,他提倡廣大醫務工作者要進行“非職業閱讀”,讀哲學、歷史、文學的名著,這是一個很好的途徑[2]。他在這里指出的醫學人文的一個空白,不能不引起醫學教育的高度重視,醫科大學的通識教育再也不容忽視。
通識教育要幫助學生理解人生和社會問題,學會拒絕功利、利己、拜金和機會主義,樹立誠信、愛心、公平和服務精神,學會熱愛生活、堅持真理和承受壓力,尊重他人、善于與人溝通,懂得民族利益、國家命運和百姓疾苦。教育必須引導積極的人生觀和價值觀,鑄造完整的人格。愛因斯坦說:“用專業知識教育人是不夠的。通過專業教育,他可以成為有用的機器,但是不能成為一個和諧發展的人。[3]”
人文精神對民族精神的維系至關重要,許多國家都在采取有力措施整合科學教育和人文教育,特別強調人文素質的培養。國外大學包括醫科大學對通識教育課程的設置,對我們的中醫藥教育改革是一個啟迪。改革需要借鑒,借鑒需要正確的切入點,通識教育核心課程的規劃和設置應是必不可少的重要環節。
通識教育不僅具有培養良好的集體意識、社會責任和關心社會、適應社會、正確把握人生方向的功能,同時還在激活專業知識,觸發人的創造性思維方面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一個科學工作者的價值觀、人生觀、情感世界和審美能力、哲學方法以及藝術想象力都必然具體影響著他的研究思路和成果。愛因斯坦說,如果只有科學的對象而沒有一個氣象萬千的人文世界,宇宙不過是一堆垃圾。喬治·薩頓指出,理解科學需要藝術,而理解藝術也需要科學。著名科學家錢學森在講到科學創新時指出,只有嚴密的邏輯思維不行,創新往往發端于大跨度聯想的形象思維,然后再用嚴密的邏輯加以驗證。他說:“難道搞科學的人只需要數據和公式嗎?搞科學的人同樣需要靈感而我的靈感,許多就是從藝術中悟出來的。[4]”科學與人文精神的融通,是現代認知活動的主要特征,兩者的融合可以啟發新的聯想,引動奇異的創造靈感,進而產生獨特的創見,這在人們的人生體驗中可以構成巨大的張力。聯想是思維的基本形式之一,聯想越活躍,經驗的聯系就越豐富和牢固。博聞與強記兩者之間相輔相成,許多科學靈感和標新立異的創見都是在豐富聯想過程中迸發出來的,創新即自由的思想加上開放的創造。誠然,沒有科學的理性法則,沒有對大自然客觀規律的認識和遵從,我們將一事無成;而沒有人文精神對人性偉大和崇高境界與自由情感的抒發,人的真實力量必定會受到很大的限制,人的積極能動性和主體氣概就不可能勃興和伸張。所謂“觀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精鶩八極,心游萬仞”。文學藝術家需要這種縱橫馳騁洶涌澎湃的詩的激情,然而這種靈動的形象思維和“寂然凝慮”、“神與物游”的情懷在科學家進行科學創造時也是不可或缺的。科學研究固然要依賴冷靜而嚴謹的邏輯思維,需要經歷一絲不茍認真細致實驗觀察的檢驗,但通過人文修養和審美意識的培養來提升想象力,從而開闊胸襟拓展視野,也是科學家應該具備的基本素質。愛因斯坦說:“想象力比知識更重要。”想象、幻想是科學研究的一個起點,科學家越是富有想象和幻想,其發明創造的起點就會越高,所獲得的成就就可能會越大。許多著名的科學家和醫學家都有崇高的人文精神和非凡的審美想象力,這在科學史和醫學史上的例子比比皆是。
翻閱歷屆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獲得者的自傳和人生履歷,我們可以發現,不少人在大學念的是文科,而后轉向醫學,有些人終生愛好音樂、藝術、文學和哲學。發現傳染病起源和傳播機制的蓋達賽克說:“閱讀歐洲作家和哲學家的著作,大大改變了思考問題的方式。”發現反轉錄原癌基因細胞起源的畢曉普說:“如果讓我再生一次,我會選擇做一名音樂家。”中國古代的醫家張仲景、皇甫謐、葛洪、孫思邈、朱丹溪、李時珍、傅青主、徐大椿以及現代中醫大師蕭龍友、施今墨、章次公、任應秋等都是十分博學的人,他們卓越的醫學成就與其深厚的人文修養密不可分。
早在20世紀60年代,數學家陳省身就撰文說:中國沒有自己訓練成的第一流科學家,21世紀初,這位大學者仍然對我們講這句話[5]。錢學森從2005年一直到他逝世還多次發出這樣的感慨:“為什么我們的學校總是培訓不出杰出的人才?”“錢學森之問”可謂振聾發聵,不能不引起我們的深思,它是關于中國教育事業尤其是高教事業發展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命題。有效地開展通識教育,應當是破解這道艱深難題的重要途徑之一。
中醫理論體系及其治病手段有著鮮明的民族特色,中醫學是國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國學的基本意思就是本國的傳統學術,由此看來,中醫藥院校的通識教育文化課程設置的重點應該立足于國學知識的教育。
國學既是一個知識系統,也是一個價值系統,同時還是一種學習方法與治學門徑。中國的治學傳統講究融會貫通,文史哲不分,沒有學科的壁壘。西方的學科分類進入中國,尤其是加入科學學科后,徹底打破了中國固有的“四部、四庫”劃分。現代社會強調學術的專科化,學科劃分越來越細,研究越來越精深,確實促進了學術的發展,但在專業化的進程中,人的基本素質與精神的提升被忽略和弱化。與此同時,在中國學術領域,尤其是在中醫藥學的高等教育領域,由國學中那種培養醫藥大家的渾元之氣,也在學科劃分中漸漸被消解。因此,由現代中醫藥高等教育中培養出來的中醫藥人才,很難找出能夠與此前有深厚國學底蘊的重量級醫學大師相比肩的人物,這不能不引起我們深刻的反思。
數千年久蘊厚蓄的文化經驗和文化資源,為現代中國學術包括中醫藥學術及其方法提供了豐富的創新開拓的可能性。西方思維重分析,東方思維重感悟,感悟與象思維是中國智慧和思維能力的傳統優勢所在。中醫藥學思維方式與國學中的感悟和象思維息息相關、血脈相連。東方的感悟和象思維與西方的邏輯分析思維在人類思維史上雙峰并峙,互補互釋。如何將這兩座山峰溝通起來,在其間架設橋梁,并將其內在的潛力和奧秘挖掘發揮出來,是完善中國現代理論方法,包括現代中醫藥理論方法的一個很重要的工作。著名學者楊義指出:材料靠悟性來點醒,理論靠悟性而靈動。而進入化境,惟有悟性才能打通理論和材料之間的間隔,也惟有悟性才能打通西方理論與中國經驗之間的間隔。中國學者要在東西方錯位中鍛煉悟性,從悟性中生長出我們可以與之對話的理論體系。把這種悟性思維的鍛煉用之于中西醫學的對話和溝通中也是完全合適的。科學與人文的雙向互補是打破中西醫之間壁壘的必要途徑,現代醫學也必將由此產生劃時代的突破性進展。
在中醫藥人才培養中強調通識教育,在中醫藥院校通識教育中倡導國學知識的學習,旨在深刻認識中國文化傳統的價值,豐富并提升精神境界,從而加強我們的“文化自覺,文化自信”意識,建設民族精神家園。與此同時,它的一個更為重要的目標在于打破人文與科技的畛域,讓人文、社會、自然三大知識領域有效地溝通和整合,激發創造性思維。這應該是通識教育或博雅教育的精義所在。
綜上所述,把國學知識納入中醫藥高等教育課程體系,對中醫藥院校學生及時開展深入的中醫藥文化教育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國家十一五和十二五規劃教材中設立了《醫古文》、《中國醫學史》、《中外醫學史》、《中醫藥文化基礎》、《中醫文獻學》、《大學語文》、《中國哲學史》等課程,但不少院校將這些課程列入選修范圍。筆者認為,規劃教材的文化課程作為中醫藥院校通識教育或博雅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應強調國學知識的培養,將其列入中醫藥院校的必修課程。入學之初,應當進行國學概論的一般性知識學習,大二時開展《中國哲學史》或《中國古代思想史》的教學。隨著學習的深入,大三可以開設較為深入的經學和子學課程,以提高中醫藥人才的思維水平,培養其深厚的傳統文化素養。在加強傳統文化素養的同時,站在時代的高度,使其與現代科學思維和馬克思主義理論素養融會貫通,造就一大批既通中國傳統文化,又通現代科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高級中醫藥人才。
[1]喬治·薩頓.科學的歷史研究[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7:21.
[2]陳曉光,劉振立,江朝光.醫學人文演講錄[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112.
[3]愛因斯坦.愛因斯坦文集[M].3卷.北京:商務印書館,1994:310.
[4]葉永烈.走進錢學森[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9:57.
[5]黃且圓.大學者[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