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代以來,自然科學以分科之特征反映世界,形成了不同的學科,并拓展了人們對世界的理解與把握,但這種理解與把握隨著技術的侵入與成功從一個方面加強了這種知識的權威性,從而使得工具理性下對自然的理解與利用得到張揚,但另一個方面也折射出在工具理性下對自然統一性分割下認識的片面性,而這與人對自然整體性觀照有沖突之憂;如何在工具理性下智慧重建是科技哲學必須直面的問題。文章在此基礎上提出一種在對事實割裂下的智慧重建的可能訴求。
關鍵詞:工具理性;事實割裂; 智慧重建路徑
中圖分類號:N031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85831(2014)03015804
科學通過技術的中介而產生的社會效應要有利于社會的健康發展,必須以智慧作為一個平臺。智慧是包括價值、信念、理性、知識、習俗等在內的一種綜合體,是在整體下對事實的一種觀照與把握,以整體性與終極關懷為核心處理人類社會行為與實踐活動的一種態度。在哲學上,一般把形而上學定義為研究“存在”之為存在的學問,它追問的是“存在為什么存在”,追問的是根本和基礎。從而認為哲學是追求智慧的學問,而這種智慧是在整體性上才能顯現與產生。而以分科為特征的各門具體自然科學門類,如物理學等則研究某一特殊領域的“存在”,也就是“存在者”,是對整體的一種分解性認識與把握。西方自近代以來的科學發展,以對世界的事實收集與割裂為途徑,建立起對世界的理解與把握,取得了輝煌的成績,在利用與控制自然方面的成功是有目共睹的。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技術時代下人們的頭腦中往往把自然科學研究事物的途徑與方法,即對事實的收集與整理、概括,看成絕對的東西,忽視了智慧對科學與技術的觀照。如任其發展,我們認為可能造成科學技術發展目的的模糊。科學是一列飛馳的火車,而智慧觀照下產生的人類價值觀體系卻是這列火車上的剎車系統與方向控制系統,只有此系統運行正常,科學技術才能和諧發展,為人類服務。
一、自然科學對世界的把握以對整體事實的分割為切入口,而當代自然科學的發展越來越專業化和研究內容不斷精深,使這種情況更加突出
在古希臘,亞里斯多德對尋求知識的途徑與手段作了比較,他認為感官知識是個別的、零碎的,經驗使個別知識關聯起來,因此經驗高于感官知識;而技術是在個別知識基礎上所達到的普遍性的判斷,并且掌握了事物的原因,它既高于感官知識,也高于經驗。但這些也仍然不是對待世界最高明的層次,要得出“事物背后的一般”才是高明的狀態。在《形而上學》第4卷中,亞氏將哲學與科學大致區別,指出哲學是研究“作為存在的存在(Being as Bing)、本體的性質、變化的原理和終極原因的,而科學只是割取了“存在”的一部分。開始認識到了自然科學的研究根據或語境就是牢固地扎在經驗的泥土中,雖然他僅把技術歸結為尋求事物背后的一般規定為高明的狀態值得懷疑,但他確實得出“智慧就是有關某些原理與原因的知識”[1]。在他的理解中,智慧屬于有關事物的普遍性的原理和原因的知識,并認為那種最高原因和最普遍的知識也就是最高的智慧。
近代以來,各門具體的科學建立起來,從哲學的母體中分化出來,這種應付自然與環境的知識與工業的結合,顯示出巨大的力量。科學的進步從歷史上看,它經歷著對前人對自然的看法的研究和“人類心靈機制的類比”,從而走到努力回到客觀事實上來,這確實是一個飛躍。“它的主要任務成了在系統檢驗這些現象的基礎上,修正和重建日常經驗中形成的觀念,以便能更好地認識到特殊性只是普遍規則的實例”[2]。哈耶克說:“這場斗爭所獲得的動力使科學走過了頭,造成一種相反的危險處境,即唯科學主義的支配地位阻礙著理解社會方面的進步,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2]自然知識產生于對自然的一種操作,近代以來的科學形成了一種對自然有規則程序的操作,即形成了一種對自然的操作方法,其形成的知識在實踐過程中又非常有效,特別是在工業活動中。工業活動中對物的改造效率增高,加上資本家對利潤的追求愿望,以及同時形成的對資源的有效配置的市場機制作用,科學技術顯然成為了一種值得充分信賴的認識方式和操作方式。
我們認為,這種知識是在對整體的割裂下而建立的。它一方面對我們利用這種知識改造自然為人類的生存與社會的進步起到了不可代替的作用,凸顯了工具理性,并在技術與工業的結合中取得現實的生產力功能。另一方面,在利用這種知識的深入過程中現成的觀念與方法成為主流的觀念與方法,忽視了其它人文的因素與方法,這影響了人類生存與發展的持續性。當然,我們要看到自然科學是在無限的宇宙內的有限范圍內起作用,是在理性可及的界限內。它“關心的是展示自然界的內在理性,并不在乎這些理性能否終極性的自我說明,也不追問隱藏在各種知識領域背后的終極理性基礎。這些科學在本質上就是要排除這些問題,且只有這樣才能完成其探究并理解自然現象的任務”[3]。這確實是對自然科學的合理的界限及其作用的公正的說明。提醒我們,科學有它的合理性也有它的局限性。就學科的歷史沿革來講,科學原來是“分科之學”之意,是“作為各部門的知識者”[4]。而學科的分立,容易使研究畫地為牢,孤陋寡聞。這既不利于全面、聯系地看問題,也經常容易導致夜郎自大式的判斷。因此,對自然事實的整體觀照和理解并形成應對的智慧,在現代工業化進程中顯得尤為重要。
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自然自身的和諧,要在較高的智慧下對科技的運用才能實現,是一種對事物整體的觀照。否則,科技水平越高,如果智識不能同步,則破壞的可能性就越大。現實情況下,“我們的學科建設存在著專門化的問題,科學的發展要求我們考慮人文精神與科學的關系,因為純粹發展科學的觀念可能導致現代的野蠻,甚至使人原始化”[5]。人們也可能會想起C.P斯諾在備受爭議的著作《Science and Government》中,曾指出了某些科學家總是偏執地堅持某一片面的斷定或者滿意于某一小范圍的研究原因。即他們的成功總是局限于某一特定的領域,或者是使用某一特定儀器完成的。由此,反思以對事實割裂為研究出發點而建立的自然科學,并明白它的局限性,從而用人類的智慧因素彌補純技術的、部分的分析與把握,從而開啟在智慧的視域下對科學及技術的觀照就有著深遠的意義。
二、人類對世界的把握如果僅建立在概念、語言的基礎上,可能對事實整體產生分割的認識與理解,智慧則是在對事物整體觀照基礎上,而產生于“全面”領悟和體驗之上
中國古代哲學家莊子認為,人的語言和概念習慣于進行抽象,把具體事物分割開來把握。但一經分割就有了界限,那就不是整體的道。所以,他提出“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齊物論》)。同時,他認為靜止的概念不能把握動態的變化的事物,有限的概念不能把握無限的事物。這些思想值得今天的自然科學家們反思,不能把對某一個階段的成果看成對事物的絕對把握,不能把技術的一時成功當成“技術決定論”的依據。科學認識與理解的世界必須要用智慧來觀照,對事物具體而階段性的把握必須用整體的直觀予以輔助。
邏輯與實驗是自然科學的最大特征。中國哲學家馮友蘭認為,邏輯是哲學的入門,但要達到哲學的最高境界卻不能依賴邏輯分析方法,并反復地強調哲學所追求的這種境界即是人自覺到與宇宙為一,超越了理智,達到了一種形而上的境界。同樣,中國著名哲學家金岳霖先生也認為哲學上不應過分地看重邏輯分析或論證。當然,他是針對分析哲學的發展來談的,但也可以理解為,追求智慧與追求知識是迥然不同的。反映在邏輯分析與實驗研究中事物的本質中介,客觀事物的某一方面的本質,它與客觀事物有著較大的差異,因為客觀的自然界、社會生活是無窮無盡而極其復雜的,其中的每一事物都處在和其他事物的錯綜復雜的關系網絡之中。而以邏輯分析與實驗研究為主的自然科學為了達到對某一對象某一方面的認識,就必須要淡化甚至要排除認識對象和其他事物的聯系。這就是認識上的離散性、排它性,其結果使認識客體在一定程度上變了形。自然科學研究中要講究對概念、命題、推理的分析與論證,這種研究路向決定了永遠無法完整地描述和說明這個無限的對象世界。
誠然,自然科學形成的對自然的認識與理解對于智慧的產生有必要關系,但決不是充分關系。智慧的產生還有其他因素的作用,其中哲學的思辨至少是不能少的。
具體的實證科學對自然的把握是對世界整體的割裂下的一種認識與把握,是對整體事實的分割,而對事物整體的理解與把握不是部門科學所能達到的,這需要主體的悟性與智慧力量。智慧是產生對事物整體的、系統的把握上的,是對自然的整體觀照,自然科學的認識方法在此可能無能為力。對事實的割裂與對事實的整體觀照,我們認為是具體知識與智慧的最大區別所在。一定程度上來講,知識是末,智慧卻是本和根。在現代社會中,對追求“末”的知識方式的推崇是人們實用與功利欲望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展現。可以說這種展現方式在今天已到了一種“惟一”獲取知識的地步,現代化過程中的諸多問題與這種推崇有著關聯。
康德曾認為,我們的智慧不是從自然中尋找出它的規律,而是把自己的規律強加給自然。康德持有的這種思想甚至被后來有些哲學家認為是哲學上類似于科學上的“哥白尼革命”。亞里斯多德在《形而上學》第4卷中將哲學與科學大致劃分出來,指出哲學是研究“作為存在的存在(Bing as Bing)”、本體的性質、變化的原理和終極原因的,而科學割取了“存在”,使之成為一個個的部分,從中來探詢自然、運動的原因與原理。部門科學,經世致用尚可取,但終極觀照不可行。在當今日益復雜、危機共存的人與世界,重建智慧來關照人類對自然的“實證”研究的后果顯得尤為必要。
三、在“工具理性”背景下對智慧重建的一種可能途徑
如何形成智慧呢?人與物不同在于勞動,按卡西爾在《人論》中的觀念來講是“勞作”,“正是這種勞作,正是這種人類活動體系,規定和劃定了‘人性’的圓圍。語言、神話、宗教、藝術、科學、歷史,都是這個圓的組成部分和各個扇面”[6]。這些組成部分并不是松散的,而是被一個“共同的紐帶結合在一起。但是這個紐帶不是一種實體的紐帶,如在經院哲學中所想象和形容的那樣,而是一種功能的紐帶”[6],我們認為這根紐帶是在文化根基上形成的智慧。在根本上講,智慧是精神的自覺,是思想對思想的認識,是一種對無限和超越的境界。胡塞爾正是在這樣的狀況下評價19世紀后半葉,“現代人讓自己的整個世界觀受到實證科學的支配,并迷惑于實證科學造成的‘繁榮’。這種獨特現象意味著現代人漫不經心地抹去了那些對于人至關重要的問題。只見事實的科學造成了只見事實的人”[7]。如何從機制上使“事實”分割研究進行智慧重建呢?我們認為應從如下方面建立一種重建的機制。
其一,提倡“回到事物本身”的哲學追問,并使這種理念滲透到包括自然科學在內的不同學科中。
“回到事物本身”是黑格爾在《哲學全書》的導言中提出的,胡塞爾又重提此口號。從表面上講,胡塞爾只是為了要人們把對于事物的一切成見和定見懸置起來,在原初意向中直接接受把握事物。但我們更應從本體論角度理解“事物本身”。事物本身只是一個無窮大的意義源泉,這樣一個無窮大又時時反襯出人的有限性,時時提醒人們勿把有限當無限,囿于一已之見,而忘了事物本身具有與時消長的無窮意義。
“事物本身”從整體上看就是希臘哲人說的Physics。這個“自然”不是事物的“本性”,而是事物的“本然”。前者是固定的東西,因而是有限的,而后者卻是在永恒生成,因而是無限的。當代哲學人類學家阿諾德·蓋倫說,人天生是文化的動物。文化規定了人的世界以及人在此世界中的地位。但文化必然以某種確定的模式出現。這樣,人們往往把某一文化模式或某一文化時代的定見誤以為是事物的本然,而把自己封閉在自己造成的偏見之中。“回到事物本身”的口號還完全不同于盧梭的“回到自然去”的口號,而是要從根本上突破近代思維的固定模式,從而看到從前看不到的許多東西。
其二,自然科學知識的研究者與人文學者的攜手和對話交流是一種重要的途徑。科學并不是唯一的價值源泉,在社會的價值形成過程中,人文知識與宗教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信仰在價值的過程中確實不能忽視,但我們要認識到自近代以來,克服社會中人們的輕信是思想解放的一股潮流,而輕信的解毒劑是對“事實的真理”的熱愛和對人類的終極關懷,價值確實重要,而科學則是價值的保護人。
其三,目前更需要對“專門的、實證的事實”成果進行通盤和整體思考與哲思的大家,需要有自然科學素養的人文學者和有人文素養的自然科學研究學者即“哲人科學家”。正如漢伯里·布朗在其《科學的智慧》一書所說:“如果我們要明智地利用這些知識的話,我們必須學會把科學作為我們文化的一個寶貴組成部分來看待,而不僅僅把它視為物質進步的動因。”[8]同時,要對目前的教育,特別是高等教育進行反思,我們堅持認為“高等教育的目的是培養智慧。智慧就是關于原理和原因的知識。因此,形而上學就是最高的智慧。……如果我們不能求諸神學,我們就必須轉向形而上學。要是沒有神學或者形而上學,大學就不能存在”[9]。
其四,自然科學研究者應在研究自已的專門領域過程中,時時跳出來,瀏覽一下其他領域,更需要對其進行哲學思考,同時要注重“跨學科性科學研究”[10]。文化交融是不同學科所依托的文化背景之間的相互滲透與融合,當代的社會發展需要哲人科學家的產生。但目前不能否認,我們的學科建設存在著專門化的問題,科學的發展要求我們考慮人文精神與科學的關系,因為純粹發展科學的觀念可能導致現代的野蠻,甚至使人原始化,科學雖然能夠戰勝自然界,但是卻不能面對社會對其的否認,如何應用科學的問題卻需要人文精神予以調節鄭祥福在其《科學的精神》(三聯書店,2001年,P4)中有較為深刻的分析與梳理。其中也提到“并不存在一個統一的世界體系,只存在著一個各門具體科學所面對的世界。各種世界體系常常只屬于知識的某個特定范圍,但是,它們往往錯誤地被絕對化和普遍化了。不同的科學觀念只是提供了各種特殊的看法。因此,每個世界體系都是取自于這個世界的一部份。世界自身是不會變成一個體系的。一切‘科學的宇宙論’都是虛構的,它們都建立在科學的方法和少許神話殘余之上”。確實值得深思。但對有些過激的態度我們持保留態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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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菲利普·弗克蘭.科學的哲學[M].許良英,譯.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5.
[10]劉嘯霆.當代跨學科性研究的“式”與“法”[N].光明日報.2006-0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