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璐 靳錦

人物 = P
吳宇森 = W 牛春龍 = N
P:吳太,2014年吳導為你做的哪一件事,讓你覺得很浪漫?
N:他每天都保持著身體健康,對我來說就是很浪漫的。沉穩、平實的每一天,我覺得這就是浪漫。其實他有的時候送花給我,都4個字回他,“非奸即詐”(笑)。所以他覺得我這個人真沒有詩意。
W:這花我通常是在一些聚會里面,什么頒獎,什么演講了,有些小朋友送了花給我,就把這些花帶回家給她。
P:你們夫妻之間,男主外,女主內,是吳導的工作性質決定的?
N:是由我。我本身的宗教關系,再加上我媽媽的關系。我剛結婚的時候,她已經守寡二十幾年了,在她的身上我可以看到,我要的是什么,我只要我的小孩父母雙全,讓他們受到良好的教育,不敢說良好,只說正規。所以,我沒有刻意說你一定要主外,我一定要主內。這是自動自發的。但是也有大事發生的時候,我媽媽就一肩挑起,我在我媽媽身上學到一樣東西,就是無懼。
P:面對什么的時候,你需要無懼呢?
N:面對吳宇森生病的時候我無懼,面對我死亡的時候我無懼。因為我生老大的時候是血崩嘛,那個時候我也沒有怕過。吳先生生病的時候,我個人無懼,但看到小孩身上有懼,可以聞得到。那個時候,只能大家一起扛了。
P:是在《太平輪》籌備期間,吳導查出來生病的?
N:然后就馬上停拍啊,一停拍,我覺得他比我還像兒童,醫生跟他說,你兩個月去化療就好了,他真的以為兩個月化療就好了。結果第二個月就知道辛苦了,不能吃東西,潰爛,牙齒一定要弄得很干凈,你要套那個膜,你才能打那種化療的東西,不然的話牙齒都會掉光了。吳宇森經歷這個事情以后,發覺,他拼命地要挺住自己,拍好電影給觀眾看。
P:吳導,這對你會是一個警惕嗎?
W:當時來講對我是個打擊,我平常覺得身體蠻好的嘛,忽然間發現會有這個現象,曾經有一段時間蠻消沉。也蠻寂寞的,因為不能做事情。當然在這個過程當中,都是我太太照料一切,她還盡量……不會讓我看出她的擔憂,她的內心也同樣難過的那種感覺,表面上還是平常的笑容,還是一樣教導、照顧小孩。我3個小孩,在臺灣治療的時候,他們3個輪流,每兩個星期輪流來看我。
就在那個期間也讓我感悟到了,我平常太專注于工作,很多時候把時間和愛都放到外面去了,很少有機會聽聽他們講話,尤其是我這3個小孩,我發現,那么多年來,我沒有跟他們好好待在一起超過10分鐘,那個時候覺得很內疚,我給他們太少了。所以說,這個電影以后,就跟我的家人花多點時間在一起。
P:經過這樣一個過程之后,開拍《太平輪》,跟第一次籌備的時候相比,對電影的把握會有變化嗎?
W:當然會,更把重心放在愛情故事上面,還有就是說,把愛變成泛愛。以前我的電影就是都比較個人化的,都是憑自己的感受來拍的電影,現在拍《太平輪》的時候,更強調多一些彼此之間的互相的愛,蠻強調,戰爭雖然發生了,但是有些幸存的人,而且人人掙扎求生存,互相扶持,互相鼓勵,最后都活了下來。所以心胸比較廣闊了,戲也比較大一點。
P:《赤壁》里面,小喬對周瑜說,要了解丈夫在想什么,最好能偷偷讀他所愛讀的兵書。你說這是對太太的愛意的表達,要了解妻子在想什么,最好讀讀她寫的書。
W:我的電影都是來源于生活的,有時候把身邊的人、一些朋友或者是一些我認識的人所發生的故事,都化在電影里面。拍《赤壁》的時候,把我對太太的感情都化在那個小喬跟周瑜上了,像她平常很喜歡寫詩、畫畫,有的時候,我生活好像都在古代,工作回來,看到她還在默默地、安安靜靜地在畫她的畫,或者是彈一下琵琶。
P:你的其他電影里,還有表達對太太的感情的橋段嗎?
W:年輕的時候,我比較喜歡跳舞,我曾經跟她跳過華爾茲。我有一只腳不太好,但是我可以帶著她滿場旋轉旋轉,跳啊,前前后后,要常常旋轉這樣。那段時光是很優美的,很優雅的。我就把這段化在里面,在戲里面,在《太平輪》,黃曉明演一個軍官,他也是一條腿不好,就帶著宋慧喬在這個舞會里面,跳華爾茲,他帶著她旋轉,旋轉,旋轉。以往的階段,浪漫的時光是很難忘記的。
P:《太平輪》講的是一個遷徙的故事,過去的遷徙都是被迫的,在戰爭年代,大家不斷地顛沛流離。但是像你,順勢而為地在香港成名,到好萊塢成功,然后現在又來內地拍戲,你自己對這種遷徙的感受是什么樣的?
W:我好像每個十年都有一個轉變,第一個十年是在香港拍,拍的都是喜劇、動作這樣子。第二個十年就是拍藝術本身的十年,奠定了個人的風格,拍一些動作里面有人性、有風格化的電影。第三個十年在好萊塢,給我一個非常大的學習機會,拍了幾部成績還不錯的電影,也嘗試著把我們自己的文化,跟西方融合起來。
第四個十年就是在內地,到這個時候我就覺得,既然我累積了那么多的經驗,就很希望把這種不一樣的制作經驗帶給這邊的年輕人。拍《赤壁》的時候,我們引來外國的技術,也把一整批好萊塢的技術人才帶到中國來,跟這邊的年輕人一起工作,比如說這個電腦特效,大場面的制作嘍,還有制片的進度嘍,恰恰都讓很多人學習他們的經驗。
拍《赤壁》的時候,大部分依賴外國的技術人才,但是這次拍《太平輪》,我看到很多年輕人都有非常大的進步,尤其電腦特技方面,攝影這些方面,都等同好萊塢。拍《太平輪》的時候,有90%的電腦特效鏡頭都是國內制作的。
P:現在大陸電影市場的態勢是很慌亂的,口味、導演、劇本的類型,包括受眾都在變化。你覺得這個電影市場有哪些不變的東西?
W:誰都在變化,但是我有一點憂慮了,就是現在的電影事業雖然是很好,但是一窩蜂的現象出現,比如說,大家喜歡喜劇,就統統都拍喜劇,統統都發行喜劇。其他不一樣的電影很少,沒有人很積極地去投資,更不用說大片了。如果這個時候有一些年輕導演,他拍了很好的戲,
但是排不上院線,因為那個戲比較文藝了。
像《黃金時代》,有人說是好戲,但是因為片太長,什么原因我倒不知道,第一天票房不太好,第二天馬上減少戲院,第二天票房也平平,馬上又減少戲院,把戲院都收過去放喜劇。那這樣的情況,觀眾只能有一個選擇,只看一種電影。
有人告訴我,說現在啊,年輕觀眾們都很聰明的,他們不會有耐心看太長的鏡頭。我看有的時候,不是觀眾改變了電影,是我們自己人改變了電影,投資的人(改變了電影)。這可能會造成一個現象,就是觀眾很難有機會看到一些所謂真正的電影。我并不是說現在賣座的不是電影,他沒有機會看到一些(更好的),這個市場看起來越來越蓬勃,但是也看起來好像越來越窄,讓一些年輕有為的導演、編劇,都沒有了機會。
很多人問我,什么時候能趕上好萊塢或是跟它平,沒有辦法跟它平的,因為好萊塢的電影工業早就做得很仔細、很全面……每一種類型的電影都有廣闊的海外市場。不同類型的導演都有發揮的機會,拍大片的就拍大片,年輕人一時沒有機會拍大片的,能夠拍他們自己理想的電影。這個是非常平衡的發展,我們這里就缺少一個平衡。
P:假如你有機會在全國人民面前作一次演講,你的主題會是什么?
W:我的主題是,在緊張的生活里面,大家不妨浪漫一點。輕松、自在,就會找到你想要的愛。
我覺得現在的人,生活太緊張了,這個社會變化越來越快,很多不一樣的事業都起來,引起了一些沖擊,引起大家都拼命抓著每一個機會,都只是注重經濟的發展,無論大大小小的,變得有錢就賺,變成大家都太忙碌了,往往會把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或者把一些可以讓他身心更健康的一些日常生活都忘掉了。所以說應該多去進行生活,活得浪漫一些,取得平衡,浪漫里面包括愛嘍,包括新鮮嘍,可以在一個忙亂的過程當中,轉頭看一朵花,或者是送一朵花給你愛的人(笑)。
P:2015年,如果你們每個人可以許下一個愿望,會是什么愿望呢?
N:我祝大家身體健康。從5年前我就開始覺得身體健康是最重要的,所以自己要保健。你呢,你要浪漫下去嗎?
W:我要多拍10部電影。
P:你現在有下一部電影的打算嗎?
W:本來計劃去拍飛虎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美國有一位陳納德將軍帶領著一個航空隊,跟中國空軍合作。另外就籌備一個武俠片。我一生第一次拍的武俠片,這個武俠是把古代的一種俠客精神再重現。不是大家所平常看過的那種會飛的武俠片,我就是不飛的,比較寫實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