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一個能分辨大象愛恨的科學家

卓星 李光

人物 = P

伊恩·道格拉斯·漢密爾頓 = H

P：與我們分享你平常一天的工作。

H：要說在野外工作的話，通常是在肯尼亞北部草原，我們在那兒有一個科考營地，也是非洲象在肯尼亞的主要棲息地之一。早晨起床以后，我們會外出尋找大象。在發現的過程中，我們可以一一辨認出它們。多年的研究經驗使得我們幾乎可以分辨每一頭大象的臉，就像對自己親人一般的熟悉。它們一般以家庭為單位活動，而我們的工作就是長年累月地去記錄它們的行蹤，所以我們對這些大象的死亡和新生都有很清晰的掌握。

P：會為它們取名字嗎？

H：通常會的，會為它們取一個人類的名字。有的名字來源于非洲本土，有的來自神話故事，還有一頭大象的名字叫“姚明”，因為他曾經來參觀過我們的科考營。那頭叫“姚明”的大象挺有趣的，我們用無線電追蹤它，發現它一路從肯尼亞的馬薩伊馬拉跑到了坦桑尼亞的塞倫蓋蒂，世界上最棒的野生動物天堂。它跟我們人類不一樣，不需要尊重國界，只要它愿意，沒有護照也可以穿越國境。

P：你們如何分辨不同的大象，有什么特別的技巧嗎？

H：有的，你要來加入我們的話也能很快學會。你得去尋找它們耳朵上的細微區別。大象的耳朵很大，從腦袋兩邊伸出來，你得去找耳朵上的小洞啊，圖案啊，花紋啊，每一種圖案或花紋都像人類的指紋一樣獨一無二。我們還會觀察它們的行為，在象群中的地位，如何遷徙，如何做決定等等。

P：聽起來你們就像在研究人類家庭和部落一樣研究大象？

H：當然，它們跟人類有很多相似之處。大象很聰明，長壽，從父母那里學習知識。它們有時很歡樂，在遇到危險和困境的時候也會展現出無私。每一頭大象的性格也不一樣，有的很溫順，有的攻擊性很強，有的會嫉妒，會護衛自己的領地。

P：當你在用“攻擊性”一詞描述大象的時候，你指的是發生在它們之間的沖突，還是指對別的種族具有攻擊性，比如對人類？

H：兩種都有。我們在觀察象群社會的時候，能夠發覺它們之間的愛恨情仇。而針對其他種族，特別是人類，它們也會展現出情感。比如像在我們這兒，如果你開車開到大象面前，它們是不會害怕汽車的。而一旦你從車上下來，它們認出你是人類這一最危險、最恐懼的生物之后，會迅速作出反應：一家子會站在一起，抬起頭，豎起耳朵，用鼻子發出特別大的聲音，“terrrrrrrrrr……”，特別嚇人，當然在經過數千萬年的進化后，這種聲音本身的作用就是要讓別的生物感到害怕。它們通常“terrrrrrrrrr……”完了以后會迅速跑掉，這恐怕是它們最合適的行為了，因為現在的人都有槍。但也有時候，它們豎起耳朵，張開嘴，朝人類沖過去。這種情況我遇到過多次，甚至有時候你會覺得它們想殺死你。

P：大象能分辨人類的善意與惡意嗎？

H：有的可以。我曾在坦桑尼亞交到過一頭很好的大象朋友，它十分友好，充滿好奇。在我們相處的4年時間里，它變得越來越溫順，最后我可以同它在野外并肩而行。它可以辨認出我，還會在我面前展現其他人看不到的行為。

我現在不會這么做了，1960年代的時候很美好，很少人偷獵。時代變了，我不愿意它們因為跟人類親近而遭遇危險，因為它們如果信任一個人類的話，很有可能就會信任另外一個，這很危險。所以它們保持野性是更好的選擇。

P：你在工作中見到過的最恐怖的情形是？

H：殺戮。對大象的殺戮，還有對人的殺戮。偷獵者與政府軍都帶著自動化武器，一旦發生沖突，場面很讓人痛心。同樣讓人痛心的是看到大象倒在血泊里，拖著被打傷的腿，腸子外露。就在兩周前的一個傍晚，我們聽到外面的槍聲跑出去，偷獵者已經逃匿，大象倒在地上，滿身彈洞。我們能夠想象在它死之前都遭遇了什么。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有時候我們能及時察覺，有時候過了很久才能發現。我們已經看慣了死亡，過去10年，在我們工作的核心區域，我們已經發現了近3000頭死亡的大象，有的是自然死亡，更多的是被獵殺，象牙被盜取。

P：中國對非洲象的盜獵有什么影響？

H：近些年對象牙制品的需求增多了。中國的一些新貴階層愿意花高價購買象牙制品。過去4年，象牙價格漲了3倍，中國的需求在無形中也推高了非洲的象牙貿易。盡管中國對象牙貿易的法律監管很嚴格，但中國的邊境線也很長，總有人會冒險走私。我覺得只要中國還存在合法的象牙貿易，就會有走私者鋌而走險，混雜其中。

P：2014年讓你歡喜的一個場景。

H：每年我都會去美國為“拯救大象”組織籌款。今年去加州的時候，一個朋友把我帶去蒙特雷灣看鯨魚。我很少能看到體型比大象還大的動物，看鯨魚是頭一次。雖然按規定賞鯨的船不能離鯨魚太近，但鯨魚有時候會自己靠過來。它們將我們團團圍住，還有一群海獅，旁邊有一大群的魚。你能看到蔚藍的海面上，許多海鷗也被這些小魚吸引，不斷從空中沖下來，一頭扎進海里。緊接著突然海水沸騰起來，鯨魚巨大的腦袋從水里冒出，200多只海鷗在鯨魚的沖擊下不斷在海面穿梭。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如此壯闊的自然。

P：如果在2014年末，你有機會在全中國人民面前作一次演講，你會講什么主題？

H：我想我還是會談人與自然如何和諧相處，特別會提到中國對于非洲象的保護起著多么至關重要的作用。如果中國能夠稍稍修訂它的法律，大象的未來就變得更加光明。

P：你想怎樣度過2015年的第一天？

H：同我的家人一起，在湖邊的一處農場，我們家在那里有一棟房子。我的妻子、孩子、孩子的孩子都住在肯尼亞，特別棒的一個大家庭，我想同他們一起慶祝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