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錦



“你是新疆的驕傲”
獲得《中國好聲音》決賽亞軍后的第10天晚上,烏魯木齊城郊,帕爾哈提·哈力克先生出現在朋友的婚禮現場。大廳里坐滿數百位賓客,音樂聲震天響。帕爾哈提壓低帽子,試圖從房間邊側走向自己的桌子,但一路上看到他的人紛紛舉起手機拍照,宣告這種低調行為的失敗。他剛剛坐下,幾位不認識的客人立刻圍了上來親熱地打招呼、求合影。
帕爾哈提對合影有求必應。因為提出要求的人太多,桌子上壘如山高的羊肉、抓飯慢慢冷卻成油凍子,他也沒顧上吃一口。自今年7月份參賽以來,他已經很難在餐廳安靜地吃完一頓飯,經常被索要簽名或者合影的路人打斷,有時一頓飯要吃3個小時。
10月7日,憑借真摯情感和獨特音色,帕爾哈提成為首位進入“好聲音”決賽并獲名次的維族選手,亦是三屆“好聲音”以來最受歡迎的選手之一。這個結果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他的嗓音沙啞、撕裂、低沉,和人們傳統印象中甜美嘹亮的新疆民族唱法相去甚遠。發掘他的導演吳群達曾在導演組做過一個內部測試,看有多少人接受這種音樂,“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是不能接受的。”
節目播出后,對“是否好聽”的爭論綿延至今,拓寬了人們的審美邊界,也令帕爾哈提迅速風靡。他的音樂穿越了語言和地域的障礙,在時代敏感期成為維族文化的典型代表。10月14日,他在廣州舉辦了第一場歌友會,超過800名歌迷站著聽完了整場,試圖與他合唱每一首維語歌。帕爾哈提漢語不夠流利,對歌迷說得最多的是“好聽嗎?謝謝!”
維族歌手能人輩出,從創作《掀起你的蓋頭來》的克里木到登上春晚的艾爾肯都在其列。但僅就現時的影響而言,帕爾哈提卻比前輩們強大得多。一方面,創下綜藝節目最高收視紀錄的“好聲音”把他的聲音送得更遠。另一方面,這也得益于帕爾哈提對內地音樂市場接受度的清醒認識。除了盲選階段唱了一首維語歌外,他都選擇了漢語歌作為演唱曲目。
“我唱維語歌,好多人聽不懂,明白我的意思嗎?一個一個來,先給人家能接受的東西,他認可了你以后,再給那些東西也不遲,知道吧?不要跳起來就,我就是維吾爾族。問題是大多數,80%、90%全是漢族聽眾。”他后來對《人物》記者說。
記誦漢語歌詞非常艱苦,帕爾哈提每天僅能睡三四個小時,加上飲食上的不適應,他3個月內瘦了14斤。
與內地的高接受度相比,帕爾哈提在新疆則如凱旋的英雄。受多次暴恐事件的影響,新疆民族問題深結難解,亟須一個被各方廣泛接受的正面形象。帕爾哈提正是合適的人選。這天,在婚禮現場,一位維族老人拉住他說,“你是新疆的驕傲。”怕隨行的《人物》記者聽不懂,他特意用漢語說了一遍。幾步之外的烏魯木齊市區,所有人進入任何一處公共場合,都要跨過安檢門,將隨身攜帶的大小包交安保人員檢查。
帕爾哈提的登臺演唱將整個婚禮推上高潮。他被請上舞臺中央,妻子白麗在身邊幫襯—她17歲就出了專輯卡帶,是新疆小有名氣的維族歌手。帕爾哈提嫻熟地調試了音響,拿起話筒,目光越過人群的頭頂。他曾在酒吧駐唱過10年,對類似的場合十分熟悉。今年4月,“好聲音”的編導在烏魯木齊一家土耳其餐廳聽到了他唱歌,“一把冬不拉、一把電吉他、一套鼓,就這樣即興地、自娛自樂地high翻了整間餐廳。”
他在婚禮上唱的是一首維吾爾民歌,聲音低沉悠遠,不同于選秀比賽時嘶吼的搖滾風格,更符合傳統的美感。舞池里跳舞的年輕人都停下來,圍在舞臺邊上,相合著唱,像開一個小型的演唱會。曾有朋友羨慕地和帕爾哈提說,上帝給了你一個好聲音。他回道,上帝也給了你聲音,關鍵是你得知道如何利用這個聲音。
活得實在
婚禮后第2天,帕爾哈提一家人與幾個朋友進了山,準備在一棟位于山頂的度假屋里休假幾天。汽車駛出烏魯木齊38公里,遠處的東天山最高峰博格拉峰隱約可見。
帕爾哈提拎著幾大袋食物登上了度假屋,準備晚上做一鍋辣子雞,邊吃邊討論明天徒步的路線。他和朋友們都是烏魯木齊登山協會的成員,野外徒步是每年的固定項目。3個月漫長的選秀之后,重新見到老友和雪山都令他欣慰。
晚上的飯局,帕爾哈提一一介紹他的朋友,有登頂博格拉峰的第一人,有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所長,還有他曾經駐唱過的餐廳的老板。酒過三巡,帕爾哈提拉住考古所所長伊弟利斯,一位常年在沙漠腹地活動的著名考古學家,讓他再講一遍發掘新疆小河墓地女尸的故事。桌上的人已經多次聽過這個故事,仍像等待彩蛋出現的孩子一樣興奮。“他不是上課的模式,也不是光喝酒,而是說一些很實在的話打動你。然后你學到很多很多的,用錢拿不來的東西。”帕爾哈提向記者介紹他的朋友圈,八成朋友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活得實在”、“真正做事情”是出現頻率最高的形容。這些實在的朋友影響了帕爾哈提的為人處世,“沒有他們的指導,就沒有今天的我。”
“好聲音”宣傳總監陸偉將一些慣于選秀的參賽者稱為“全自動選手”,他們熟知選秀的種種吸引力所在,背臺詞一樣講故事,節目組往往要給他們“去油”。“帕爾哈提完全不需要‘去油。”陸偉說。
通常來說,一個落魄者最終憑借自己的努力獲得成功是選秀節目樂見的故事,這讓電視前的觀眾堅信,每個人都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
帕爾哈提第一次亮相就顛覆了這個印象。盲選階段,導師問他有沒有夢想,他的回答是“我沒有夢想,做好自己的事,夢想就自然而然。”吳群達曾對此感到“震驚”,在這個人人以夢想為標配的舞臺上,他甚至不知道這樣說“好不好”。隨后現場熱情的反應證實,人們被這個一反常態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
在節目組看來,他也許是唯一一個可以對奪冠欲望做妥協的選手。“四進一”比賽的時候,帕爾哈提唱了3首歌,覺得沒有達到最好的狀態,就直接在節目里說,學歌時間太短,唱得不好。“如果說一個稍微有點功利心的歌手,這個話他就不會說,你理解我的意思嗎?”吳群達
對《人物》記者說。帕爾哈提說了3次“唱得不好”,節目剪去了2次。
4天的采訪中,帕爾哈提呈現出毫不設防的狀態。他甚至會坦率地承認自己曾有過3次在新疆電視臺假唱的經歷,“惡心壞了”。當被問到將來是否還會接受假唱時,他也沒想過敷衍或者漂亮地表態,仍然真誠地說:“看吧,可是我實在沒有辦法,有些時候就是逼著你假唱的話,那就沒有辦法了。”
星外星唱片品牌事業部總經理黃勇認為,帕爾哈提的真性情與新疆的環境有關,“那邊的空氣,那邊的人文,他們會在非常自然的狀態下去生活。”但帕爾哈提覺得這更多的是家庭教育的結果。他的父母從不強求孩子做任何事情,自己的哥哥技校畢業之后當工人,幾年之后不愿意繼續干了,就在家里待著。有時什么話不說就走了,過三五個月再回來,家人對此習以為常。有一次,帕爾哈提開門,半年沒見的哥哥站在門口放下行李說,大家好嗎?母親問,餓了嗎?廚房有米飯。
帕爾哈提是目前音樂市場上稀缺的類型,真實、優質是其核心競爭力。“一塊璞玉”,吳群達形容。他曾擔心這種音樂品質會在帕爾哈提成名后有所變化。在“好聲音”慶功宴上,借著酒勁,他問帕爾哈提,金錢和虛名都會來找你,你會困惑嗎?帕爾哈提回答,心不會變。
第一次考驗來自崔健。10月14日,帕爾哈提接到崔健經紀人的邀約,請他去崔健的“藍色骨頭”演唱會演出。但考慮到當天在廣州有歌友會,他果斷拒絕了,說下次吧,我請他,給他做個飯,賠禮道歉。
成名的誘惑才剛剛顯影。在山上的第二天,帕爾哈提收到一張冬季滑雪卡,遠在美國的度假村主人得知他入住,特意讓人制作的,上面還印有他的頭像。他露出驚喜而感激的笑容,“冬天一定過來”,仿佛孩子看到了節日禮物。
吾力排提是帕爾哈提相交十余年的好友,也是這次在山頂度假的客人。他對《人物》記者說,自己熟悉的帕爾哈提是一個專注于歌唱的歌手、登山的伴侶、酒局上推杯換盞的兄弟,很少說自己的事情。而過去的3個月,帕爾哈提把10年的話都說完了。
民族的,還是世界的
徒步的時候,帕爾哈提一直走在最前面。天山上下了雪,山路很滑,帶刺的植物不時繞上來。他享受孤絕的自然環境,每年都有一兩個月的時間在新疆各處徒步、野營,對戶外活動非常熟悉。到了一片空地,他熟練地支起帳篷,坐在防滑墊上歇腳。
“我經常在山里待著,思考一些事情。”帕爾哈提說,自己的一個理想是在天山腳下蓋一座玻璃房子,畫畫,再拉幾節集裝箱當屋子。談到自己寫歌的靈感來源時,帕爾哈提把頭往后一撇說,就是這個。他身后是白雪覆蓋的山頂和依然蔥綠的針葉林帶。“自然?”“對。”“我在山里寫過好多歌,就一個人坐那兒。”
帕爾哈提沒有受過專業的音樂教育,至今不識譜,靠音樂軟件和記憶來存儲自己的創作。“我自己創作的時候特別漂亮的一個旋律,對我來說特別美,我還記,是不是啊,還記什么記?這個東西本身就這么漂亮,你忘了,你腦子有問題。”他說,“知道吧,不會忘的。”
他6歲得到第一把吉他,只有兩根弦,彈了兩年,父親見他實在喜歡音樂,就給他買了一把300多元的新吉他。那時在烏魯木齊八一鋼鐵廠當電焊工的父親月工資還不到1000元。大學想考藝術院校,但新疆藝術學院沒有“吉他系”,帕爾哈提干脆選擇了自己也喜歡的美術系。
時至今日,帕爾哈提仍對自己的大學教育頗有微詞。他不滿一些老師模式化的教學方法,經常曠課。“有一些老師說,不能用白色的顏料。我說這水彩顏料里面有白色呀,不用人家干嗎出?”“搞創作,你沒有這個思想,沒有這個自由、想象力,沒用。”帕爾哈提白天在家畫畫,晚上到酒吧唱歌,以藝術家的自覺度過了4年大學生活。
“動不動就往山里面跑。”帕爾哈提躺倒在雪地上,接近傍晚,陽光逐漸收攏。在酒吧討生活時,他唱一個星期要請兩天的假來山里,尤其是夏天,兩天后會再要三天的假期。
他寫的歌最初并沒有得到太多正面評價。帕爾哈提的音樂并不符合純粹的民族風格,“我生活在烏魯木齊,也不是喀什,也不是和田,我的生活不是當地那么濃(的民族特色)。”他創作的方式極度自由,除了使用都塔爾、薩塔爾等民族樂器之外,他也彈吉他;他會“呼麥”唱法(一種蒙古族特有的、借由喉嚨緊縮而同時發出兩個高低不同聲音的唱法),也加入了西式搖滾的嘶吼。“有些人不知道我在干嗎。”他回憶說。
盡管不“專業”也不“民族”,帕爾哈提卻走上了世界舞臺。2010年,德國音樂節導演在烏魯木齊的酒吧聽了帕爾哈提一首《刀郎木卡姆》,“這個傳統音樂和搖滾音樂的結合非常新鮮,令人興奮,那是一個轉折點。”他邀請帕爾哈提參加德國奧斯那布魯克東方音樂節。
演出反響很好,帕爾哈提成了音樂節的常客。德國的經紀人告訴他,觀眾覺得“你就是一個靈魂在舞臺上面飄著”。星外星音樂集團總裁周小川評價他的音樂“首先是民族的,第二是國際的,第三是真實的”。帕爾哈提去澳洲演出,別人介紹他是搞世界音樂的,他想,哦,世界音樂這么簡單,“我以前想象世界音樂,那得多大的東西,其實特別簡單,真實的東西就是世界音樂。”
來山里的車上,帕爾哈提和記者聊起外界對他聲音的爭議,顯得十分淡然。“你有任何懷疑過自己的時候嗎?”記者問。“沒有。”“從來沒有過?”還沒等帕爾哈提回答,一旁的朋友忍不住說,“這個我作證。”
他不認為自己應該拿冠軍,原因不在音樂,而是“漢語表達有問題,拿了冠軍以后,這些采訪啊,話都不會說”。
山里夕陽落下的時候,雪頂和余暉交融。他夸贊新疆的美,“你去喀納斯你就看一眼,什么叫顏色,什么叫漂亮,你就過去看,我多說也沒用,你來,你看一下,如果不行,還是那么難看的話,就找我吧,是不是啊。那么漂亮,真的,太美了。”美景需要有人欣賞,“現在我們這些旅游業不太好,最近幾年退步了很多。可是這些地方很漂亮,值得看一眼,值得全國人民看一眼。”
帕爾哈提在“好聲音”唱的最后一曲是《花兒為什么這樣紅》,古老的塔吉克族民歌,經作曲家雷振邦改編后成為《冰山上的來客》的插曲。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冰山上的來客》代表了內地對于新疆的全部想象。帕爾哈提在酒吧唱歌的時候,有一位內地暴發戶跑過來喊他“阿米爾(電影主人公的名字),能不能唱兩首歌”。看見白麗,暴發戶馬上稱“古蘭丹姆”(電影主人公的戀人)。
“對不起,我不會唱。”帕爾哈提不希望被定義,拒絕了。
但現在,他的計劃是在電影中提到的帕米爾高原上的慕士塔格峰下現場錄制《花兒為什么這樣紅》,同時再找新疆13個民族中最拿手的民間歌手,于景色最美的地方錄制同聲專輯,來展示新疆文化。他需要一首傳唱廣泛的歌曲吸引人們的目光,哪怕這首歌曾是對新疆最固化的想象。
帕爾哈提明白,這幾年“負面的東西太多了”是影響新疆形象的主要原因,但不再多提。“我是藝術家,不是政治家,”他說,“我也不懂這些政治里面有一些什么東西,萬一我說錯了怎么辦,你承擔這個責任嗎?”
盡管如此,他也無法免于被看作帶有某種政治寓意的符號。在一次飯局上,某位旅游局的領導提到,2015年是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成立60年,會有一系列活動,“習大大會不會讓你做維漢交流大使?”帕爾哈提聽了有些為難,他謙虛地說,“新疆的名片”這樣的稱呼太大。
“我行不行我還不知道,”他對記者說,沒有了談論音樂時的熱烈和自信,“我先做吧,做著看。如果能行,我就要求做。如果我做的還是有點失敗的話,我就悄悄回家,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