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門房

王晶晶

古斯塔夫先生喜歡一切具有年代感的東西，譬如冗長的詩篇、上了年紀的女人以及1926年的香檳，在他眼中，這些代表著昨日世界的優(yōu)雅、文明以及秩序。他衣著筆挺，金發(fā)絲絲分明，喜歡一款名叫“羽之味”的香水。從監(jiān)獄逃出后，他最介意的是自己臭烘烘的味道，面對壯美雪山，一定要往身上噴兩下香水;逃亡路上，不忘系上黑色領(lǐng)帶，還給了前來送車票的人25塊小費，要知道這占了他和徒弟全部資產(chǎn)的一半以上。

古斯塔夫先生其實只是布達佩斯大飯店的門房，一個人住在比電梯間還小的宿舍里，里面存放了7瓶香水。人們對他的底細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最初是飯店的門童。尊稱他先生，是因為他出色的職業(yè)精神：協(xié)助管理著飯店的上上下下，隨叫隨到，熟知客人的喜惡，在客人開口前就能預測對方需要什么，更因為他代表著一個高尚有教養(yǎng)的世界里依稀尚存的傳統(tǒng)。

古斯塔夫先生忠于他的舊世界，就像他忠于布達佩斯大飯店。“誰不想在布達佩斯大飯店當門童呢，先生，這里是第一流的地方。”因為這句話，古斯塔夫先生把門童視為自己的徒弟。

被誣陷入獄后，古斯塔夫先生推著餐車給囚犯送餐，就像過去侍候布達佩斯大飯店里身份尊貴的客人那樣，“要點米糊嗎，還是熱熱的呢，早上吃很有營養(yǎng)，需要加點鹽。”表情猙獰的刀疤男欣然接受，贊許地點了點頭。他在古斯塔夫先生越獄時，捂住了告密者的嘴，大概就是因為這一碗熱熱的米糊吧。

當然，剝開這些訓練有素的外殼，古斯塔夫先生其實是一個精明的底層小人物。他和那些金發(fā)的、皮膚松弛的、孤獨的老女人上床，贏得她們的歡心和鈔票，前一秒含情脈脈地對伯爵夫人說“我愛你”，下一秒就面無表情地催促司機“開車！”—他們在一起已經(jīng)19年了。他去參加伯爵夫人的葬禮，很難說到底是因為有過那么一點真感情，還是期待對方能留給他幾塊錢遺產(chǎn)。舊情人贈他一幅價值連城的油畫《蘋果與少年》，因為他給她暮年的生命帶來了一縷陽光—不管真情還是假意，至少他會注意到84歲的她換了指甲油顏色，會去親吻她那已經(jīng)毫無生氣的、冰冷的面龐。

但是舊世界被打碎了，古斯塔夫先生所堅守的那一套不再有效。徒弟因為沒有身份證，差點被黨衛(wèi)軍帶走，這個被諷刺為娘娘腔、同性戀的門房站起來大聲地幫不知所措的徒弟解釋，結(jié)果被摁到墻上。幸好一位年輕的軍官過來解圍，若干年前，他和父母住在布達佩斯大飯店時，還是小男孩的軍官受到過古斯塔夫先生的額外照顧。“你看，在野蠻的戰(zhàn)場上，還是有些文明的微光在閃動，那就是人性所在。確實，那就是我們僅有的、謙卑的、溫和的方式。”古斯塔夫先生流著兩行鼻血，帶著滿意的微笑說。

祖國被占領(lǐng)的那天早上，古斯塔夫先生和小徒弟坐在去往邊境的火車上。一群黨衛(wèi)軍來檢查證件，“how do you do”，面對這些人他依然不忘得體地問候。但當他們要帶走沒有身份證的小徒弟時，古斯塔夫先生再也不需要什么體面了，“如果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保證讓你不得好死！把你綁在柵欄上，吊到日落！滿臉麻子的法西斯主義王八蛋！”

然后，古斯塔夫先生被槍殺了。

死亡到來得倉促而又有些滑稽，就像他所守候的象征著舊傳統(tǒng)的布達佩斯大飯店。伯爵夫人贈送的《蘋果與少年》依然掛在大堂，那似乎是它與舊世界最后的聯(lián)系了。站在它前面的，是一個無精打采、工作時偷偷抽煙的門房，畫掛歪了都沒注意。電影結(jié)尾以夢幻的語調(diào)總結(jié)道：“老實說，我想，在他出生之前，他所追求的那個世界就已經(jīng)消失了。但我要說，他無疑維持了那個不可思議的假象。”

但是畢竟有些什么留下了，在書本中。年輕的姑娘坐在街邊讀著。那已經(jīng)是一個喧囂的新世界了，人們依然對舊世界感到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