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格爾是個強大的哲學家,有一套特別龐大又特別有邏輯的哲學體系。但這種強大并不能征服我。
不能征服我當然不是因為教科書上說黑格爾是唯心主義,實際上我喜歡更唯心一點的,十幾年前讀哲學系時,讓我著迷的是海德格爾、克爾凱郭爾甚或是一眾古希臘哲學家。其中有一個叫普羅泰戈拉的說過一句話,叫“人是萬物的尺度”。這句話如此之酷(尤其是在考慮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是神統治著世界),讓我印象如此之深,以至于兩年半前《人物》做市場化改版時將之作為了雜志的slogan并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相形之下,老黑要刻板乏味得多,何況中國青年又會習慣性逆反一切被權威冠以“博大精深”的“集大成者”,不喜歡這個西方哲學史上的巨擘顯得尤為自然。那會兒我們叫他老黑,因為在西哲課本上他老黑別人,然后馬哲又老黑他……
但要說對我這十來年新聞人生涯影響至深的,而且反復印證給我信心的,還是黑格爾說的一句流傳甚廣也謬傳甚廣的名言:存在即合理。說謬傳,是因為在咱們這兒這話就等于哲學版的“國情論”,為一切陳習陋規和僵硬體制辯護。比如上大學時的學生會干部,無論獎學金、國外交換還是保研好事總是能輪到他們,比如把所有學生中的乙肝患者分配在同一個宿舍,比如有的地方女生要考公務員體檢的時候還要量乳房是否對稱,一旦追問,你總能聽到團委或者后勤老師跟你掰扯黑格爾那句“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同時我發現這話也是有針對性地使用的,因為后來有一次由于宿舍不夠,一批男生和女生被分在了同一棟樓,一個學期后男生被請了出去,當我們要求恢復這人性化的制度時,那個管后勤的老師再也不開這腔了。
當了記者之后我問了更多這樣的傻問題:為什么要違背法律給拆遷戶斷水斷電斷路,有的時候還斷命?為什么一邊村子里每戶都出現了癌癥病患和死者,另一邊鄰近的工廠還在視若無睹地排放污水和毒氣?為什么一個有地質隱患的縣城幾十年來多次計劃搬遷卻因為行政慣性被死死困在了地震斷裂帶上結果滿城盡毀死傷枕藉?問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就知道,在那個團委老師模樣的人嘴里,那句話在等著我。面對這些人讓我猶如面對無物之陣:他們有著相似的模樣、相似的話語、相似的思維以及相似的衣著審美,喜歡穿著寬大的深色西裝或者一件拉鏈從領口開到胸口的毛衣,有幾次,我盯著他們領口上晃動的拉鏈陷入恍惚,那句話總會埋伏在某一個時刻如約而至,這是我職業生涯最初無力感的來源,它使我感到失去了堅持做新聞的意義。
對于“存在即合理”的誤解其來有自,在黑格爾那個年代,它就被用來為普魯士王朝的“現實”統治的“合理性”辯護了。可人家畢竟沒有讓這句話一直這么合理下去。可能很少有中國人像哲學系的學生一樣在《法哲學原理》和《小邏輯》上看到過這句話的全本,“凡合乎理性的東西都是現實的,凡現實的東西都是合乎理性的”。就像有一派基督信徒認為真理的本性即是“理性”,對“絕對精神”執著者如老黑而言,理性已不僅僅是主觀意識的范疇,而是事物的本質,事物是符合自己的本質的,所以合乎理性者一定會成為現實。
正本清源來講,在黑格爾那里,凡是現存的決非無條件地也是現實的。現實的屬性僅僅屬于那同時也是必然的東西。在某一時刻是現實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會成為不合理的。換而言之,某種弊病的存在是合理的,但是,將它消滅之后的美好更加合理。因此他才會說“在日常生活中,任何幻想、錯誤、罪惡以及一切壞東西,一切腐敗幻滅的存在,盡管人們隨便把它們叫做現實,但是,甚至在平常的感覺里,也會覺得一個偶然的存在不配享受現實的美名。”
舉個例子,福山在《人物》這期“問地球30人”的特別欄目中在回答關于中美法律制度演進的問題時說,“如今美國的很多情形都不存在于我們的傳統之中,僅僅數年前情況可能還大相徑庭,例如整個公民權利運動。我們無法想象對于黑人的歧視可以合法,但之前一個昏暗時代的法律恰恰就是如此。我覺得思考這個問題的方式不應在于傳統給了我們什么樣的理由,而在于什么是我們必須要做的。”
什么是我們必須要做的?這期《人物》用遴選和報道2014年度面孔的方式在回答這個問題。
每年的年度面孔特刊,我們都一如既往地關注和報道那些對社會和時代進程產生重要影響的人。這話包含兩重意思:年度面孔評選的首要標準是影響力,他們是過去一年的成功者:首富、名導、影帝、大師、獲獎者,這是一個人物集合。作為贏家,他們自然有值得被尊敬和推崇的理由。同時他們還要兼具價值觀和時代性,《人物》從來不是一本販賣成功學的雜志,就像我們一再重申的,這本雜志將一直和那些推動社會和人類進步的人站在一起。這些人是另一個集合,他們代表著時代精神和歷史矢量。一本嚴肅雜志評選和報道的年度面孔應該是這兩個集合相交的那部分。
你會發現我們選擇的這些年度面孔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這些人將別人以為無法撼動的堅硬現實視作“偶然的存在”,致力于推動各自領域的進步并以此影響時代。
比如其中最炙手可熱的馬云,任何一份2014年的風云人物盤點都會把他放在最顯要的位置。相信這主要是因為他是今年的首富,以“機場成功學”的指標來衡量,顯然目前有關他的視頻在機場書店的屏幕前擁有最多的擁躉。他的個人魅力和領導力也毫無疑問可蓋過諸多同儕,盡管這個國家歷來盛產奇理斯瑪式的企業家和商人,牟其中、張瑞敏、史玉柱、王石、雷軍等等,但這些人加起來都未曾贏得過像馬云那般世界性的聲譽。但最打動我的并不是這些。這次采訪馬云時,我在杭州問一個阿里巴巴的高管朋友,什么使馬云走得這么遠,對方給出的答案是價值觀,馬云給高管開會反復問的都是這能給用戶創造什么價值,這又能給社會帶來什么價值。什么是他必須要做的?堅持正確的價值觀并以此來改變社會。如果放棄了這些價值觀,“從此我們就會成為一家平庸的公司,為利益而活著”。同時,沒人能否認這個時代對他的成就,他改變了一代人的生活方式,而這一代人也成就了他。
這組年度面孔中最不知名的那張是張燕生,念斌的律師。什么是她必須要做的?堅持給一個判了4次死刑的無辜者辯護,挽救了一個蒙冤者性命的同時也維護了自己始終信仰的司法正義。同時你會從她的故事發現,時代會不公,深文周納的冤案被不停制造,但這仍是一個司法公正可以得到彰顯、值得為之奮斗的年代。如果死刑復核權未被收回最高法,2010年念斌已經被執行死刑;如果新刑事訴訟法未確立強制出庭作證制度,警察和鑒定專家的謊言就不能被質證。某種意義上,是張燕生和這個時代的進步一面的合力挽救了念斌。
這些年度面孔的故事,各有擔當,各抱情懷,在這個冬天,他們帶來更濕潤的價值體系以溫暖靈魂,他們也再次印證著老黑那句話的正確,給我希望。
《人物》愿和這些值得追隨的人一道,拒絕在“存在即合理”面前止步,堅信“合理的終將存在”并決心為此做些什么。
必須要做嗎?必須要做。因為一切不合理的存在都不配享受現實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