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

一
唐宋之際,中國社會發生了一個非常深刻的大變遷:門閥世家瓦解了,平民社會取而代之;奴婢制瓦解了,雇傭制取而代之;計口授田的均田制瓦解了,“田制不立、不抑兼并”的土地自由市場取而代之;莊園經濟瓦解了,租佃制取而代之。這樣一種結構性的社會經濟變革,其核心就是從“人身依附”向“契約關系”轉型。這也符合英國歷史學家梅因的觀察:“所有進步社會的運動,到此為止,都是一個‘從身份到契約的運動。”
在宋代之前,莊園制下的農民具有農奴性質,是依附于門閥世族的部曲,沒有獨立戶籍,世世代代都為主家的奴仆,替主家耕種。唐律便一再強調“部曲謂私家所有”、“部曲奴婢身系于主”。主家可以自由買賣部曲,就像買賣牛馬一樣。在法律上,部曲也屬于“賤口”,不具備自由民的地位,部曲若跟良民斗毆,則部曲罪加一等。法律甚至規定良民之女不得嫁與部曲,若嫁之,則本是良民的妻子隨丈夫淪為賤口。
入宋以后,隨著門閥制度與莊園經濟的解體,從前的部曲均被放免為自由民,一部分部曲可能獲得了土地,一部分則成為地主的佃戶。自由經濟的租佃制開始全面代替了莊園經濟的部曲制。
在租佃制下,佃戶毫無疑問已不同于部曲。首先,佃戶屬于自由民,具有跟其他“編戶齊民”平等的法律地位,不再是隋唐時代的所謂賤口——宋代基本上已經不存在賤口了。其次,佃戶與地主之間,也只是構成經濟上的租佃關系,而不存在人身上的的依附關系。租佃關系基于雙方的自愿結合,宋朝的法律禁止地主在人身上束縛佃客,宋仁宗天圣年間的一條詔令說,“自今后,客戶起移,更不取主人憑由,須每田(年)收田畢日,商量去住,各取穩便,即不得非時衷私起移。如果主人非理攔占,許經縣論詳。”意思是說,佃戶在每年收割完畢之后,均可自由退佃,不須經過田主同意,如果田主阻撓退佃,佃戶可以申請法律救濟。
為避免地主與佃戶雙方發生利益糾紛,宋政府要求租佃關系的確立需要訂立契約:“明立要契,舉借種糧,及時種蒔,俟收成依契約分,無致爭訟官司。”租佃契約通常要寫明雙方的權利、義務、租佃期、田租率等等。宋代的田租率通常為50%,這當然不是政府強制規定的結果,而是租佃雙方在市場經濟下形成的均衡價格。
除了契約上約定的義務,佃戶有權拒絕地主的其他要求。在發生天災、戰亂的情況下,如果地主不對佃客進行存恤,法律還允許佃戶違約,“徒鄉易主,以就口食”,即使地主以違約為由將佃客告上法庭,州縣也不給予受理。
許多富戶、地主為了挽留佃客,“每歲未收獲間,借貸周給,無所不至”,因為“一失撫存,(佃客)明年必去而之他”。南宋士大夫袁采即告誡家人要體恤佃客:“人家耕種出于佃人之力,可不以佃人為重!遇其有生育、婚嫁、營造、死亡,當厚赒之;耕耘之際,有所假貸,少收其息;水旱之年,察其所虧,早為除減;不可有非理之需;不可有非時之役……”并不是說宋朝的地主都特別有同情心,這其實乃是租佃制的內在邏輯使然,蘇軾說得很清楚:“民庶之家,置莊田,招佃農,本望租課,非行仁義,然猶至水旱之歲,必須放免欠負、貸借種糧者,其心誠恐客散而田荒,后日之失,必倍于今故也。”這也正好說明了,基于自由契約的制度,無疑更容易激發出人性中的善。
二
宋太宗時,京師有一名市民擊登聞鼓,起訴其家奴丟失了他家的一頭豬,要求家奴賠償損失。太宗下詔,“賜千錢償其值”。這是宋代法制史上的一則趣聞,卻是中國社會史的一個標志性案件:意味著從魏晉到隋唐的奴婢制已經瓦解,主家與奴婢從此都是法律上的主體,雙方如果有了糾紛,可以通過訴訟解決,主家可起訴奴婢,奴婢也有權利起訴主家。
而宋代之前的奴婢,形同奴隸,不具備獨立的法律人格,不獨立編戶,是附依于主家的賤戶。依照法律,“奴婢賤人,律比畜產”,意思是說,奴婢只是主家的私人財產,跟牛馬豬羊沒什么區別。主家可以自由買賣奴婢,只要主家不放良,奴婢便終生為奴。入宋以后,奴婢的涵義已完全不同于隋唐奴婢——不再屬于賤戶,而是獲得了自由民的身份。這種差別,宋人自己也意識到了:“臣竊以古稱良賤,灼然不同。良者即是良民,賤者率皆罪隸。今世所云奴婢,一概本出良家。”
宋代奴婢與主家的關系,也不是人身依附關系,而是經濟意義上的雇傭關系。跟租佃關系一樣,雇傭關系同樣基于雙方自愿的契約,“自今人家傭憑賃,當明設要契”。契約寫明雇傭的期限、工錢,到期之后,主仆關系即解除,“年滿不愿留者,縱之”。為了防止出現終身為奴的情況,宋朝法律還規定了雇傭奴婢的年限:“在法,雇人為婢,限止十年。”雖然宋人的習慣用語還在說“奴婢”,但法律上已將受這些受雇于人的傭人、勞力稱為“女使”、“人力”。
宋朝的法律也禁止人口交易——雖然現實中人口黑市一直存在。說到這里,我想介紹一個細節。淳化二年(991年),陜西一帶發生饑荒,“貧民以男女賣與戎人”(當時陜西沿邊鄰境的戎人部落還保留著奴隸制,陜西的貧民便將男女小童賣給戎人為奴)。宋廷知悉后,下了一道詔令:“宜遣使者與本道轉運使分以官財物贖,還其父母。”即派遣使者帶著官錢,向戎人贖回被略賣的小童,送還其父母。
宋代之前,還存在著一部分人身隸屬于政府的“官奴隸”,如工戶、雜戶,他們都不是國家的自由民,而是為國家服勞役的賤民。入宋之后,政府很少籍沒犯罪的家屬為奴,于是從前的雜戶慢慢便消失了。工匠也告別了賤民身份,宋政府或官營手工業對工匠的使用,也普遍采取雇募的方式。雇募分“差雇”與“和雇”,“差雇”帶有一定強制性,但并非無償征用,而是由政府支付雇值,因為薪水高于市場價,“人皆樂赴其役”;“和雇”則基于官府與工匠的自由契約,雙方自己結成勞動關系,工匠提供勞力,政府則支付雇值。而且,根據法律的規定,官營手工業中的工匠還享有休假日,每年大約可休假六十天。
因為雇傭制的普遍應用,宋朝的城市中出現了比較發達的勞動力市場,在北宋東京,每天早晨,“橋市巷口有木竹匠人,謂之雜貨工匠,以至雜作人夫、道士僧人,羅立會聚,候人請喚”。而隨著人力市場的深化發展,宋朝又產生了專為雇主與傭工提供牽線服務的中介,“凡雇覓人力、干當人、酒食、作匠之類,各有行老供雇”。
這便是發生在宋朝的“從人身到契約”的另一個表現——基于自愿的市場交換的雇傭制,取代了從前的基于人身依附的奴婢制。可惜到元朝時,又出現了所謂的“驅口制”與“匠籍制”:草原貴族掠奪了大量人口作為“驅口”(即失去人身自由的奴隸);政府將工匠編入匠籍,驅使他們為官府和官營手工業無償服役。于是奴役制又死灰復燃。
三
“契約社會”不但是“自由”的——人們基于自愿結成租佃、雇傭關系,也可以出于自愿而解除這一關系;而且是“平等”的——這里的平等,乃是指人格的平等、法律身份的平等。不管是部曲,還是奴婢、工戶,在宋代之前都屬于賤民,而這些賤民到了宋代,都基本上消失了,或者說,從前的賤民現在已經獲得了自由民的身份,都成了國家的“編戶齊民”,擁有平等的法律主體資格:“齊,等也。無有貴賤,謂之齊民”。雖然《宋刑統》抄自《唐律》,將“奴婢賤人,律比畜產”這一條也抄了下來,但宋人已曉得“不可為訓,皆當刪去”,“今固無此色人(賤民),獻議者已不用此律”。宋代因此也成了歷代王朝中唯一一個除了尚保留官妓之外、再沒有法定賤民的朝代。
宋朝的法律不再將人民劃分為“良民”與“賤民”兩個完全不平等的階級,而是根據有無不動產,劃為“主戶”與“客戶”,又以家庭財產之多寡,將主戶劃分為“一等戶”、“二等戶”、“三等戶”、“四等戶”、“五等戶”(這是出于制訂征稅標準之需);根據居于城鄉之不同劃為“坊郭戶”與“鄉村戶”;根據有無官職劃分為“官戶”與“民戶”。宋代官戶雖然也保留著一部分特權,如可免輪差役、夫役,但宋朝官戶與漢唐的門閥世家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其特權是有限的;而且,官戶在享有一定特權的同時,又必須服從一些特別的“禁約”(這些禁約只針對官戶,并不針對民戶),如“限田”,官戶“所置莊田,定三十頃為限”,又如禁止官戶承買和租佃官田、禁止官戶放債取息、經營礦業等。特權與義務是對應的。
總的來說,宋代各個社會階層之間,可能有著財富、社會地位的巨大差異,但在人格上、法律上則是平等的,富人“雖田連阡陌,家資鉅萬,亦只與耕種負販者同是一等齊民”。而且,各個社會階層之間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壁壘,而是可以自由流動。有學者提出,唐代更注重經濟上的平等。沒錯,唐朝實行“均田制”,用意即在抑兼并,確保耕者有其田;而宋代“不抑兼并”,貧富差距迅速擴大。但是,唐代的“經濟平等”背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不平等:人身的不平等,社會等級森然;而宋代的“經濟不平等”背后,也隱藏著一個更具近代意義的平等:人身的平等。日本宋史專家宮崎市定說:“前代用以各良民區分的賤民階層(如奴婢、部曲等),到宋代以后已不存在,這無異是一項重大的‘人權宣言。”此說似有溢美成份,但也不是全無根據。
(作者為歷史研究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