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石男


現在流行說“土豪金”、“土豪,我們交朋友吧”,不過這和我今天要講的土豪并不是一回事。當下流行的“土豪”稱謂,大概是指品位不高卻出手豪邁的土老肥、暴發戶,普通人對他們夾雜著羨慕、嫉妒與戲謔等復雜情緒。而我要講的“土豪”,則是在上世紀50年代的中國,被國家機器消滅的那個群體。我的爺爺也是其中一員。
做一點“土豪”的考據
“土豪”的詞義我們可以梳理一下。西漢時已有“豪強”一詞,可看做“土豪”的詞根。西漢時的地方豪強,或由宗室演化,或由地主升級,或由巨商轉成,或由游俠登堂,縱橫鄉里,乃至與郡守結盟,成為與中央政權分庭抗禮的勢力。漢景帝時對地方豪強即有少數舉措,至漢武帝時始對他們展開全面打擊。
漢武帝時期之打豪強,首先是政治目的,又分為中央朝廷維護統治之政治目的與地方官員維護個人地位之政治目的;其次是經濟目的,主要是中央政權與地方豪強在經濟領域的二元對立,打壓豪強的手段常表現為“國進民退”;最后才是微不足道的民生目的,整頓社會秩序,減少豪強兼并,改善黎民生活。
到魏晉南北朝,“土豪”一詞正式出現了(如《南史·韋鼎傳》:“州中有土豪,外修邊幅,而內行不軌。”)所謂“土”,就是地方,“土豪”就是地方實力派。當時的文獻中,“土豪”多是跟“鄉望”連在一起的(如《宋書·殷琰傳》:“叔寶者,杜坦之子,既土豪鄉望,內外諸軍事并專之。”)土豪鄉望代表著地方有聲望有資源的階層,而打土豪運動,則意味著中央集權和地方自治之間充滿緊張、此消彼長的關系。
朝代鼎革之際,土豪一般都沒什么好下場。這時候社會結構通常都會被打碎,本來處于上層的土豪,多會被底層的憤怒群氓給掀下馬來。我讀明末清初的筆記,血腥記載隨處可見,譬如姚廷遴的《歷年紀》,就有詳實生動的述錄。
不過“土豪”一詞真正進入到大眾心中,大概要到1920年代,秋收起義“打土豪、分田地”運動之后。
到1950年代初,“土豪劣紳”再成全國熱點人物,這次他們隸屬于“反革命”群體。
我的爺爺宋森友不是土豪,但他是劣紳,終于難逃一死。
“走”,“越遠越好”
爺爺在1948年考上國民黨的縣長培訓班,然后在四川犍為的福祿區當了區長。當時福祿是一個窮山惡水的山鎮,三面背靠巍巍高山,一面臨水——波濤洶涌的大渡河,俗稱銅河,正如郭沫若自傳中所言,“銅河——土匪的巢穴”。
那時的福祿,只有幾條窄碎的青石板街道,除了在全鎮地勢最高的十分氣派的王家大院外,剩下多是破爛茅草房里雜夾的幾間瓦房。幾百斤重的大青石條砌成三米寬的城門,每到黃昏,城門就關上了。
爺爺下車伊始,就著手對出沒在深山老林中的土匪安撫招編。歷盡艱難險阻,終于消弭了福祿四周讓人談之色變的匪患。福祿居民自發送來“一方平安”的大匾,彪悍山民還將在深山獵殺的老虎皮,送給爺爺做褥子。
為治理好這個山高皇帝遠的小鎮,爺爺費盡心思,還讓他的大女兒(我的大嬢)嫁給當地首富王家長子。誰知這聯姻后來竟給我大嬢帶來數不清的磨難。1950年后,王家被清算,大嬢的公公被槍斃,丈夫則被判無期徒刑,她一人拉扯大兩個孩子,當鄉村教師、短運站工人等。
1950年,爺爺以“社會賢達”身份迎接解放軍進城,積極參與維持本地治安。1951年初的一天,爺爺外出理發,久久未歸。傍晚,理發師倉皇而至,告我奶奶說,“宋先生被軍管會押走了”。我二嬢從福祿匆匆趕回犍為,軍管會頭頭同意她去探監。二嬢來到監獄,面目全非的爺爺在她手心上寫了一個“走”字,低聲說,“越遠越好”。
不久,又有人給我奶奶傳話,說她可見爺爺一面。隔著鐵欄,爺爺指著一張紙上寫的三男四女姓名,一一詢問平安與否,奶奶淚流滿面、頻頻點頭。爺爺將紙片交給她收好,回家后,她才發現還夾著一張小紙條,上書“親友如相問,冰心在玉壺”。
1951年4月1日,爺爺與其他4人被槍殺在犍為西城門外,均為“現行反革命分子”。噩耗傳來,奶奶當即昏厥,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滴水不進。爺爺后事,全靠親朋料理。有人乘夜送來上好的楠木棺材。次日匆匆葬于犍為鄉下塘壩之地。今已無從覓跡。
一扔一大把的“紙錢”
英國史學家伍德沃德于《英國簡史》三版序言中說,歷史學家在追述少數留芳百世的人物的同時,還應永遠記住許多未曾留下蹤跡的人。他們可能是千百年前的農夫或工匠,艱難困頓,隨時可能屈從于入侵者的暴力;他們也可能是千千萬萬個小康境遇的無名小卒,常處于被當時的政權和制度吞噬的危險之中。
現在我講爺爺的故事,也是紀念那千千萬萬在大時代中被吞噬的生民。
據學者辛灝年研究,在1949年前后,在新老解放區,從沒停止過鎮壓反革命。據官方統計,國民黨殘留下來的潰散武裝曾被統稱為“政治土匪”,約二百萬人,另有特務分子六十萬人,反動黨團骨干六十萬人,共三百萬人。這些人大多數已在清匪反霸中被關、被管或被殺。
1950年3月和7月,中共中央又發下了《關于鎮壓反革命活動的右傾偏向的指示》,指出“在鎮壓反革命活動上發生了嚴重的右傾偏向,以致猶有大批首要的,怙惡不悛的,在解放后甚至在經過寬大處理后仍然繼續為惡的反革命分子,沒有受到應有的制裁”,要求各地“當殺者即判處死刑,當監禁勞改者應逮捕監禁加以改造”。
1951年,基于朝鮮戰爭和農村土改的需要,進一步發動全國范圍內的鎮壓反革命運動。當年1月25日,中共中央指示鎮反必須“嚴厲地大規模地進行”。1951年1月30日毛澤東批示:“很多地方畏首畏尾,不敢大張旗鼓地殺反革命”。1951年2月10日中共中央指示“除掉浙江和皖南抓人和殺人較多的地區應停一下以便總結經驗”外,又指示“其它殺得不夠的地區,特別是大、中城市,應當繼續放手抓一批,殺一批,不可停得太早”。
后來,又有批示:“在農村,殺反革命,一般不超過人口比例千分之一……在城市一般應少于千分之一”。(張思之老先生當時在北京,是法院的律師,他在這次嘉年華會議上回憶說:“用不著審,法院成了擺設。鎮壓反革命運用的是所謂軍法處的名義。軍事委員會、軍法處一紙布告,就宣判一個人死亡。北京市在1950年8月,一天最高紀錄殺了200多人,我自己經歷過的一天殺70多人。搞掉這些人命,統統都只需要一紙布告”。)
緊接著,1951年2月21日,發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份子條例》,該條例將死刑擴大到了十數行,“傳播謠言”都能槍斃,遂在全國掀起了鎮壓反革命的狂潮。
1950年代的鎮反運動是非常殘酷的,大約300萬人包括我爺爺在鎮反運動中被殺。“反革命們”基本都未經公開審判,區一級的軍管會就可以決定一個人的性命。從抓人,到宣判,到執行死刑,只需要基層一級的政權就可以放手做完,可說是“鎮反一條龍服務”。
那些被鎮反的人,就像無甚價值的紙錢,新政權隨手往火中一扔一大把,然而,他們卻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著各自深愛的親人!
現在來看,鎮反第一個對象,是前國民黨政府成員、前國民黨軍官等群體,這是鎮反最主要的對象。其次是當地士紳,然后還有地方會黨、擁有暴力資源的匪徒等。
鎮反不是群眾運動,雖然也會發動群眾批斗反革命,但抓捕、宣判、執行的都是政權骨干成員,而且是貫徹從中央發布的指令。當然地方上也有人趁機挾嫌報復、私自加碼。
記錄歷史中人的歷史
我爺爺既是前國民黨政府官員,又是地方精英知識分子,自然在劫難逃。當福祿區長之前,爺爺家里只有幾十畝田,不敷家用,就開私塾掙束脩,后來還教過高等小學。他去考縣長培訓班,也是想解決一大家子人的生計問題。
爺爺的書法繪畫很好,樂山當代有個畫家叫李道熙,就是我爺爺的學生。道熙先生以前曾跟我說,爺爺多才多藝,不止會書畫,還懂音樂,長得也帥,有點像孫中山,但比孫中山高。他還笑著說我的長相不如我父親,我父親的長相又不如我爺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爺爺被鎮反后,至今我們都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里。這么多年,我和姐姐只能給奶奶上墳,不能給爺爺上墳。更奇特的是,爺爺的名字都是我工作之后才知道。2000年,我問爸爸,爺爺的事情你怎么老不跟我講,我爺爺到底叫什么名字?那晚爸爸就跟我說了,爺爺叫宋森友,森林的森,朋友的友。具體情況沒有多講,只提了一下,1951年,因他當過國民黨的區長,在鎮反運動中被槍決。
幾年前,我父親的兄弟姐妹們團聚(七人還剩六人健在),我執著詢問,他們才分別向我講述了一些舊事。他們的命運也因為我爺爺被鎮反而改變。譬如我父親,是老三屆學生,高考時考了峨眉最好中學的第一名,卻因成分問題而“不予錄取”。我三伯更悲慘,1957年他在西安被打成右派,墜入牛鬼蛇神魑魅魍魎的苦海,20多年后才重見天日。他刻了三個閑章來描繪自己的一生:金陵學子、長安鬼神、渝州人老。民國時期他在南京一所大學就讀,青壯年時在西安任教被打成右派,1980年代初在重慶得到平反,這時他已垂垂老矣。
三伯之前基本不跟我講爺爺的事情,也不講他自己的遭遇。他說,“要秋后算賬的”。
我現在非常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給我的家族父輩寫口述史。他們的經歷各自不同,有在最底層當搬運工的,有在中國醫學科學院做博導的,有在高校被打成右派的,有入伍后被迫嫁給軍隊干部的,還有我父親,資質超群,卻在小地方當中學老師過一生。
我要盡我所能做好這件事,去采訪、去傾聽、去整理、去搜集。我覺得這是我們這代人的責任,也是這代人的義務——記錄歷史中人的歷史,趁他們還健在,記下他們的眼淚,記下他們的皺紋,還有他們的體溫。
這就是我今天的講述,謝謝你們耐心傾聽。
(作者為西南民族大學講師,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