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鴻文


歷時兩年多,日本作家鹽野七生15卷本的《羅馬人的故事》終于出齊,我也隨著中信出版社的出版進度,斷斷續續讀完這部煌煌巨著。關于鹽野七生以及她的這套“故事”,萬科董事長王石和中國金融博物館理事長王巍都極力推崇,一個是站在企業家的立場,一個是用文明的視角,但鹽野七生的有關羅馬人的“故事”,更多的是羅馬從城邦發展為帝國的歷史。如果站在歷史的維度,就會發現鹽野七生巧妙布置的“陷阱”。
為什么讀羅馬
與“為什么讀羅馬”相對應,是“言必稱希臘羅馬”。魯迅先生當年發這句牢騷,是委婉地提醒當時一些中國文化人唯西方文化馬首是瞻的心理。但“言必稱希臘羅馬”對西方人而言,則是追根溯源。光榮屬于希臘,偉大屬于羅馬。到了十七世紀啟蒙時期,“言必稱希臘羅馬”簡略為“言必稱羅馬”,這不僅是因為大多數古典時代的經典都是靠羅馬教廷傳承下來,還因羅馬法奠定了西方法律的基本框架體系。
但我們這邊“言必稱羅馬”,未必真正了解羅馬。前不久“塔西佗陷阱”一詞在國內很流行,大概是國內某個教授最先在媒體上“發明”,后來時評作者批鐵道部、批官德、批邵陽沉船、批紅十字、批信息不透明,甚至批天氣預報時,都用這個詞。不僅是時評作者,一些大學教授、專家還以此為案例來講政府公信力。遺憾的是,這個詞純粹杜撰,那位教授的“發明”基于培根引用塔西佗的一句話,而塔氏那句話指的是尼祿之后繼位的伽爾巴皇帝,那是一位老實巴交的人,除了年紀太大以外,還真沒什么突出的缺點,根本就談不上“失信于人”。
更搞笑的是,在說到塔西佗身份時,我們這些教授、專家和評論家們竟然煞有介事地宣稱“當過古羅馬最高統治者執政官”,這個“陷阱”是他的“執政解釋和思考心得”。這純屬胡謅。羅馬帝國被屋大維以奧古斯都之名統治之后,執政官就不再是最高權力(細究下來執政官黯然失色還可向前推及馬略、蘇拉、克拉蘇、龐培、凱撒等人獨裁時)。歷史學家塔西佗當政的歲月,執政官不過是個擺設,這個可有可無的虛職如何能夠行使權力?更何況,塔西佗還只是“從執政官”,相當于擺設中的替補。
作者敢寫,報刊編輯敢發,這就是“言必稱羅馬”被解釋成食洋不化之后,不敢、不屑、不愿意用心研讀羅馬的結果。反觀羅馬世界的西方繼承者們怎樣對待羅馬,朱龍華教授在《羅馬文化》一書的開篇講了一段歷史小插曲。美國獨立戰爭時,英軍已在紐約附近登陸,緊要關頭總司令華盛頓和其他領導人聚集一起謀籌對策,可在這風云驟變的時刻,這些領導人暢談的話題卻是古羅馬歷史,特別是名將法比烏斯(不知誰譯為費邊,還來個費邊主義)臨危不懼拯救國家的故事。朱教授說,“這段佳話形象地說明了羅馬文明在西方人心目中的地位”。
諺語說“條條道路通羅馬”,既指羅馬交通發達,也指羅馬的中心地位,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條條道理皆羅馬”。羅馬帝國統治的疆域,北起不列顛,南至地中海南岸的北非各國,西邊是大西洋,東到現伊拉克境內的美索米亞平原。這么廣闊的地域,這么大的人口基數,這么多的民族,羅馬帝國是怎樣管理、統治、融合?羅馬的宗教、人口政策,羅馬的稅收,羅馬為何要開放公民權,羅馬的執政官為何要分權,元老院是一個怎樣的機構……直到今天,羅馬的子孫后代們,無論是嫡親還是庶出,都在饒有興趣地探尋、研究。
羅馬留給當今世界的遺產太多太多了,除了廣布西方世界的古跡遺址,單就非物質的地名、物名來說,法國的普羅旺斯是行省的意思,德國的科隆意指殖民地,美利堅合眾國的開國者們照搬共和時代的羅馬體制,將參議院和國會取古羅馬卡比托奈山丘的諧音。英國也不例外,左翼報紙《論壇報》取自格拉古運動時保民官的諧音,工黨下院議員的“保民團”也與此有關。
從拉丁平原一個東拼西湊的部落,成長為將地中海視為“我們的海”的龐大帝國,羅馬興衰起伏的歷史本身就是一座迷人的寶藏。我們現在講中國崛起,尤其是在長期不太重視海權之后發展藍水海軍,就不可避免地要處理近鄰的關系。而共和時期剛剛崛起的羅馬,就是一個典型的沒有海軍的農業國家,他們在擁有強大海軍的希臘各城邦以及老牌帝國伽太基的四面環伺之下,游刃有余地一一化解危機,最后打贏布匿戰爭。羅馬人的堅韌不拔,他們在戰略、戰術上的對策,對當今中國不無啟迪意義。
為什么讀鹽野七生
從書本世界了解羅馬帝國有幾條路徑:一是讀經典名著,李維的《建城以來》、波利比阿的《世界史》(中譯為《羅馬帝國的崛起》)、凱撒的《高盧戰紀》、撒路斯提烏斯的《喀提林陰謀 朱古達戰爭》、西塞羅的著作以及普魯塔克和《比較列傳》。當然,少不了塔西佗的《歷史》、《編年史》以及他同時代的蘇埃托尼烏斯的《羅馬十二帝王傳》,此外還有阿庇安《內戰史》等,這些都有中譯本。二是直接讀歷史,最經典的莫過于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和德國學者蒙森的《羅馬史》,后者憑這本書榮獲第二屆諾貝爾文學獎。科瓦略夫的《羅馬史》稱得上經典,馬基雅維利的《論李維》和孟德斯鳩的《羅馬盛衰原因論》也是必讀之物。
再一條途徑,就是讀一些有關羅馬法律、政制、軍事、經濟、風俗、文明、文化方面的書籍,其中既有嚴謹的著作,也有輕松獵奇的通俗讀本。我個人比較偏愛曾擔任過意大利社會黨全國總書記的德·馬爾蒂諾寫的《羅馬政制史》,只是可惜北大出版社在出了第一卷后就不見下文了。
總體而言,商務印書館等老牌出版社所出的有關羅馬的圖書比較嚴謹,有些出版社出的一些趕時髦玩“帝國”、“戰略”、“軍團”、“崛起”、“興衰”等概念游戲的圖書,則不太靠譜。而介入嚴謹與通俗之間,既有可讀性又有一定的知識性的關于羅馬的讀物,首屈一指當推鹽野七生15卷本的《羅馬人的故事》。
因為是女性作家,縝密、細膩當然是鹽野七生的突出特點。她對心理活動的刻畫,精細到讓你感覺到歷史人物的心臟跳動。再加上她對錢幣史的專研知識,能讓讀者從沉悶的歷史中捕捉到栩栩如生的精彩畫面。此外,各卷中的配圖與圖表,能使一個資深媒體人不得不嘆服她的為讀者服務的意識。
《羅馬人的故事》發行1500萬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作者將枯燥的歷史寫出“可以觸摸”的感覺。因為在意大利生活了40多年,她對羅馬帝國的地理、風俗變遷了如指掌,在涉及到古地名時,她都會盡可能地展現這個地名當代的模樣,這比單純的從歷史到歷史又多了一層人文的溫度。
鹽野七生自始至終都不掩飾她懷揣英雄夢,也許,厚厚兩卷的《凱撒時代》是她用力最深也可能是最得意之作。這是一個風云變幻、英雄輩出的時代,恰恰又逢政制上的天翻地覆,這就給了她更多想象的空間。但我覺得,這套書中最精彩的不是《凱撒時代》,而是第13卷《最后一搏》中寫戴克里先皇帝的部分。作為帝國的總設計師,戴克里先設計了兩帝、四帝共治的政治格局,又在60多歲時退位,成為羅馬有史以來第一位主動下野的皇帝。但戴克里先的改革,盡管鞏固了邊防,卻換來了高強度的中央集權:為維穩,不斷地膨脹官僚機構;增開支,就無休止地增加稅負;防通脹,就限制價格;最后,還限制宗教和言論自由,為帝國滅亡埋下伏筆。這個人的一生了無生趣,缺少吸引力,鹽野七生的描述才顯得更平實、更客觀。
同樣是因為女性作家的緣故,她在《羅馬人的故事》中精巧布置的“陷阱”讓人很難輕易察覺。首先是對女性的態度上,羅馬帝國走上歷史前臺的女性并不多,鹽野七生除了對公認的貴族楷模、格拉古的母親科尼莉亞表達了敬意外,對出現在她視野中的其他女性,從埃及艷后到尼祿的母親阿披里娜,再到帕米拉女王等, 她的遣詞造句在顯示智力優越的同時,也見出令人難以理解的刻薄。
第二個“陷阱”體現在書名上,她用“羅馬人的故事”代替“古羅馬的歷史”,就給自己足夠的余地去自由騰挪。因為是寫人,所以史實的部分就很難和她較真;因為只是故事,所以你不能用歷史學家的標準對她提出要求。盡管,鹽野七生基本忠實于史實,但她畢竟不是一位歷史研究者或歷史哲學家,她一再強調作家身份,就是方便自己用虛構和想象或者適當的推理,來彌補史實的不足。
最后一個“陷阱”與她的英雄夢有關。她在游學意大利兩年后回到日本時,深感日本是個沒有英雄的國度,不久就毅然出走再赴意大利,此后一直定居羅馬編織她的英雄夢。因為對英雄的崇拜,所以她不能理解老加圖為何要與扎馬會戰的英雄西庇阿作對,不能理解布魯圖斯為何要刺殺凱撒。英雄令人敬仰,但英雄也容易利用民眾的敬仰之情而實施獨裁,而獨裁與專制,正是共和時代的天敵。但鹽野七生的英雄情結簡直達到令人發指的地步,這種情結最后延伸到帝政時代的皇帝甚至暴君頭上,可見她的內心深處是多么呼喚一個超級強人橫空出世。
日本和意大利分別是鹽野七生的出生國和定居國,都是二戰的軸心國,都經歷二戰的失敗回歸民主政體,首相走馬燈似地輪換,似乎都給人一種政治疲弱的印象。但她沒有經歷塔西佗的時代,對專制和暴政缺少切身體會,不能理解民主社會“必要的代價”,字里行間崇拜英雄、呼喚強人,也折射出她在歷史哲學上的局限。這一點,中國的讀者應該細心體會。據說,鹽野七生對日本政壇一直失望。也許,以鷹派面目出現的安倍政權,更符合她的期望和想象。
(作者為文史學者、深圳報業集團主任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