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巴特勒


南非前總統納爾遜·曼德拉的過世,讓很多南非人民回想起他的貢獻。曼德拉締造了“新南非”,標志著非洲大陸反帝、反殖、反對種族隔離的政治解放任務勝利完成。在他的領導下,南非非洲人國民大會第一次贏得了非種族選舉。曼德拉在反對種族隔離的斗爭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他的“和解哲學”(相對于“斗爭哲學”)給社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曼德拉出身貴族世家,1918年7月18日出生在滕布皇室的一個分支。他的童年溫和平靜,大部分時間在東開普省的農村地區放牛。此后,曼德拉去基督教教會學校和福特哈爾大學學習(也許是感受到了不公平,也許是性格使然,曼德拉參與了學校的政治活動,結果被開除)。接著,曼德拉逃離了一場包辦婚姻,轉而來到當時世界黃金礦業之都約翰內斯堡工作,并學習法律。
20世紀50年代早期,曼德拉在學習法律的同時,還在一家律所工作。那時,他對法律規定的種族壓迫的憤怒感日漸強烈,這種憤怒感將他拉進了政界。在當時的種族隔離教育系統下,曼德拉成為進入威特沃特斯蘭德大學法律專業學習的唯一一名非洲學生。
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是一個相對有彈性的群體,他們熱血沸騰,是許多活動的積極行動者。曼德拉是一個非常善于組織集結年輕人的強有力的人物,他很快就為非洲人國民大會(ANC)建立了一個新的青年聯盟團體,也與非洲民族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締結同盟。這個團體成為他日后建立權力中心的基礎。
非洲人國民大會本身是極為保守的機構,由當時屬于大英帝國的南非酋長(部落領導人)、黑人專業人士和商業領袖于1913年成立,會員僅限于非洲人。20世紀40年代,非洲人國民大會保留了精英領袖和僅限于非洲人兩個入會要求。當時,溫和的代表請愿活動是非洲人國民大會的主要政治活動。然而,曼德拉向非洲人國民大會里的積極分子游說,希望他們用街頭抗議取代溫和的政治請愿。
這種“草根政治”,使得曼德拉有機會與南非共產黨(SACP)接觸,并在日后建立了南非共產黨與非洲人國民大會的戰略聯盟。借助新聯盟,曼德拉將剛被取締的非洲人國民大會與南非共產黨共同建立了“民族之矛”(MK),這就把非洲人國民大會推向了武裝斗爭的軌道。自此以后,南非共產黨和非洲人國民大會的命運就交織在一起。今天,兩黨依然是合作伙伴,曼德拉還做過南非共產黨的中央委員會委員。
然而,曼德拉于1962年被判陰謀顛覆國家政權罪,被處以無期徒刑。在這之后的27年刑期中,曼德拉先后在開普敦海岸邊上的羅本島和內陸的維克多·韋斯特監獄服刑。
曼德拉在羅本島服刑時,他的傳奇故事逐漸傳播開來。同時,曼德拉的思想從共產主義上轉移,并且與馬克思主義先驅者展開了富有激情和曠日持久的辯論。馬克思主義者提出了一個解釋南非社會經濟變化的框架:自19世紀晚期以來,南非就因殖民地資本主義和國際采礦行業四分五裂。馬克思主義有關異化理論的分析對生活在這個基于畜牧和礦產的社會的普通南非人民來講尤為具有吸引力和說服力。
1943年共產國際解體后,蘇聯知識分子和他們在東歐國家的代理知識分子,向南非共產黨灌輸了一些教條主義思想。“資本主義國家”被想象為資本積累的助推器、剝削工人的協調者和剝削階級的“鐵拳”。可以想象,在當時種族高度隔離的南非,這些對資本積累和現代國家極為負面的描述,對許多非洲人來說是非常具有說服力的。但是,包括曼德拉在內的許多非洲人國民大會領導人,并不接受馬克思主義者對南非社會變化和政治進程的認識。
曼德拉1991年出獄后,在經濟政策方面采取了中間路線。當時,蘇聯經濟和政治體系都陷入了危機,共產主義運動處在最低谷,“華盛頓共識”在國際上受到重視。非洲人國民大會謹慎地采取了“混合經濟”策略,同時通過了一個相對寬松自由的憲法,來保障民主政治、法制和私人財產權利。
曼德拉在總統任期內的兩個重要貢獻,是建立國家和促成種族和解。曼德拉堅定地維護非洲人國民大會“非種族主義”的信條原則,因而也受到白人(不到人口的10%)的擁護。這個宗旨規定了民族或種族在政治活動中的定位,并尋求一個種族和諧的社會。
曼德拉經常穿上南非橄欖球隊參加1996年世界杯時的球衣,在那次世界杯中南非國家隊“跳羚隊”(springboks)取得了勝利。這個運動在殖民地時期從英國傳來,并且被當地的布爾人(來自荷蘭、德國的殖民者后裔)接受。曼德拉用這種方式(同時還有其他方式)對待基本上支持種族隔離和種族歧視制度的白人群體。
曼德拉在外交事務上是一個務實主義者。1998年9月,他被任命為非結盟運動的理事長。他在西歐和北美國家人民中影響廣泛。他對早期的反種族隔離同盟非常忠誠,尤其是對卡斯特羅和甘地非常崇敬。
許多南非人用曼德拉的宗族名字“Madiba”稱呼他。曼德拉對南非人民影響力之巨大,難以形容。但就公共政策和政治管理而言,曼德拉的總統任期并不成功。南非面臨的許多挑戰沒有解決,最突出的就是貧困率提高,社會不平等惡化,以及艾滋病迅速蔓延。
對南非人而言,曼德拉代表了人類的尊嚴和種族的和解。他的風度、幽默、不卑不亢,以及必要時的政治果敢,使得他在南非這個至今依然高度分化和充滿沖突的國家,得到廣泛尊重。 他的離去,是一段傳奇的結束。
(作者為開普敦大學政治學教授,曾任劍橋大學伊曼紐爾學院研究員,倫敦大學博客貝克學院政治與行政學系主任。《中國經濟報告》編輯王藝璇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