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卡爾倫

在中國,占主導地位的法律模式是歐洲大陸法系,根源于羅馬法,并在發展過程中受到荷蘭和法國立法的影響。然而,這個模式并不是直接從歐洲引進的,而是經由日本輾轉來到中國的。1868年明治維新后,日本迅速建立起一個現代國家,這讓正在努力實現現代化的中國感到羨慕、驚愕和焦慮。日本在其法律結構現代化過程中,主要參照了德國俾斯麥的第二帝國。隨著1949年新中國成立,來自前蘇聯的法律文化影響因素開始出現。
20世紀70年代開始,為糾正“文革”期間政府管理的癱瘓,中國開始追求法制化政府管理模式,以避免再次陷入人治導致的極端狀況的出現。
雖然在“文革”后,中國在法治方面已經邁出了一大步。但是,中國大陸法治國家建設的道路仍然漫長,隨著中國經濟社會變化的迅速展開,中國政治結構框架的一些基本要素將會承受更多的壓力。這些因素將會促使中國政府在應對這些變化方面展開全方位的探索。
學習新加坡模式
上海自貿區的商業重要性和意義是毋庸置疑的。本文討論的是,微觀和宏觀監管如何影響自貿區的創立,這些監管又是如何受到法治原則影響的?
深圳、珠海、汕頭和廈門等經濟特區,在探索監管體系方面起到過一些作用,但作用有限。經濟特區最重要的設立目的,是開設出口型制造業。經濟特區的監管體系(例如與稅收和土地使用有關的制度)采用了一些新標準,但是這些制度整體上不是非常復雜。而且,那些進入經濟特區的制造業企業,主要來自香港和臺灣,他們對監管體系的期望并不高。當時,這些企業做好了適應任何監管體系的準備,以盡快開始生產并獲利。
然而,上海自貿區需要在中國境內建立一個更高層次的、現代化的、講究誠實信用的監管體系。
這似乎意味著不少壓力和困難,不過潛在的回報也是巨大的。上海自貿區如果能發展起來,并且其監管體系能有效運轉,它將為復制香港金融商業中心的優勢打下堅實基礎。換句話說,上海自貿區如果能夠建立一個在概念和執行上都堅定不移地貫徹法治原則的監管體系,它將會對經濟表現發揮巨大的乘數作用。
對上海自貿區而言,一個更為合適的原型可能是“新加坡模式”。與香港一樣,新加坡也能夠為各種國際貿易與商業活動提供現代的、高度發達的監管體系,它也因此享有很高聲譽。英國憲法理論一直強調“議會至高無上”的法律原則。在英國代議制政府體制下,根據憲法公約,政府只能基于并且選舉產生于國會。戴雪教授是這種政府管理原則的首要倡導者,在他看來,這種方式與法治原則是緊密配合的。簡單講,這種原則保證了英國選舉出來的議會享有制定和撤銷法律的權力。
獨立以來的新加坡,一開始就采用了一種基于經典英國模式的議會制政府體系。這種體制下,一個強大的政府要基于一個擁有更多權力的國會。雖然新加坡政府體制的政治空間相對受限,但是這個國家發展和保持了一套世界一流的商業活動監管體系。新加坡在控制政府腐敗方面也卓有成效,其公平性和競爭性得到了廣泛信任。這為新加坡極大的經濟成功打下了堅實基礎。更為特別的是,新加坡模式顯示了在制定和執行商業法監管體系的過程中,如何長期和有效地堅持法治原則,同時,在公法領域保持對政府有利的基于強大國會的體制。
所以,新加坡為上海自貿區提供了一個堅實、公平、政府友好型的發展藍圖,展現了如何在發展和運用商業監管中明確運用法治原則。
法治試驗田
假設上海自貿區自身不斷發展,能夠建立一個現代的、公平的、有效的、值得信任的監管體系(這些體系將會以防止腐敗作為優先事務),那么,這個體系就能在中國大陸產生一個新的商業法治理標準,同樣為中國其他地區提供一個可復制的模式。所以,上海自貿區有潛力發展成為中國第二個主要的法治試驗田。
雖然既得利益集團可能會干擾上海自貿區的發展,如果上海自貿區在上述方面有序改革,并為后續發展提供正面空間,那么各種改革紅利會馬上出現。
上海如果把足夠多政治資源用于解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就將得到很大的改善。一個很好的例子,就是上海在小學和初高中教育改革方面的巨大成功。最近,托馬斯·弗里德曼發表在《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顯示,上海公立初高中是如何在2009PISA(國際學生評價項目)評價方面取得第一。而在2003年,負責該項目的安德烈亞斯·施萊歇爾認為,那時上海還只擁有一個達到平均水平的學校體系。一個成功改革的小學(該校40%的學生來自農民工家庭)的校長表示,“這只是開始”。
法治政府的基本框架
法治是一個被積極探索多年的概念。對此,英國法學家戴雪(A.V.DICEY)在1885年總結出幾個重要參數。雖然對法治的本質依然還有著不斷的、廣泛的討論,但是對于法治概念的核心要素有著廣泛的統一意見。戴雪的概念是:
——政府必須時刻服從法律,而且永遠不能高于法律。
——所有人不管地位如何,法律面前必須一律平等。
——法律制定過程必須公平透明。
——法律運用到每個人身上時,必須遵循特定的流程,即法律的公平和合理適用。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大陸的運行體制有很大變化,法律體系也已重塑。對如何建立一個更完善的法治體系,相關討論越來越多。
上海自貿區的創立,為中國運用法治原則提供了一個嶄新的機會。如果上海自貿區能在未來幾年發揮其潛在作用,它將需要建立一個制度周密、公平的現代商法監管體系。同時,還需要一個具有有效力的反腐機制。如果這種制度能夠發展起來并得以保持,它們帶來的利益將是巨大的——香港和新加坡的發展就是明證。100多年來,上海一直走在中國開放創新的前列,過去十年在教育改革方面的成功也說明,上海并未丟掉“敢為中國先”的品質。上海自貿區前景如何,也要看法治建設的情況如何。
(作者為香港大學訪問教授, 《中國經濟報告》實習生栗盼盼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