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克亮



近日,張曙光先生在其位于北京豐臺區方莊的家中,接受了筆者的專訪。熟悉張曙光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位聲名卓著卻又十分低調的經濟學家。當筆者聯系采訪時,開始他也不肯接受,只是因為多年前他與筆者的一段特殊“機緣”,不好堅辭。不過,這位一向不愿炒作自己的經濟學家給筆者提出了這樣的寫作要求——要把我寫成一個常人、一個有缺點和不足的人,而不是一個完人、超人、“從外貌到靈魂都干干凈凈的人”。
出身
張曙光1939年9月8日出生于陜西省長安縣秦嶺山腳下的一個普通農家。與很多孩子相比,張曙光的童年是不幸的,兩歲時,其父就因病去世,這對于他那原本就貧困的家庭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但母親憑著勤勞剛毅,克服家庭生活中的種種困難,將他養大成人。
對于母親的養育之恩,張曙光始終懷著深厚的崇敬和感激之情:“在傳統社會,能夠頂門立戶,將我養大成人,教我讀書成才,母親所受的身體之痛和心靈之苦,是外人難以理解和體知的。先母1983年病故,生前我們母子身處西安和北京兩地,我也很少盡人子之孝,現在想來,很是慚愧。”
也許是出身貧苦家庭的緣故,張曙光一直保持著樸素的本色,無論是出席各種會議,還是接受媒體采訪,他總是穿得很簡單,從不西裝革履打領帶。即便是步入老年,他還經常擠公交車和地鐵上下班。
憑著勤奮好學的精神和頑強的毅力,1959年,張曙光順利考入西北大學經濟系統計學專業,開始了經濟學的學習和訓練。在校期間,對他影響最大的老師有何煉成、馮大麟、呂其魯三位教授。說起這三位老師,張曙光興致濃厚:“我的第一節政治經濟學課是何老師講授的,后來還多次聽過他的報告,他傳達孫冶方先生價值論的學術報告今天還歷歷在目。”
由于遇到了三位好老師,張曙光學習非常用功。1963年,張曙光面臨畢業。當時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招收研究生,學校和老師鼓勵他考研,并幫他報了名,給他時間復習準備。結果,他一舉考中。和他同年考中而成為他師兄弟的還有楊圣明和李德華。他們的專業是“國民經濟綜合平衡”,導師是楊堅白教授,副導師是董輔礽和劉國光教授。
經歷十年浩劫
考上研究生后,令張曙光沒想到的是,他專心致志學習了一年,接著就是不斷的政治運動。1964年,經濟所搞所謂“四清”,批判孫冶方,張曙光和幾個來所不久的年輕人被分派去監護顧準;1965年,他又參加周口店農村“四清”;1966年研究生學習期滿畢業,接著就是十年“文革”的浩劫和干校的勞動改造。
在極左思潮的裹脅下,文革初期他當過造反派,做過蠢事,犯過錯誤。張曙光對此有深刻的反思和嚴格的自責。1967年5月,作為群眾組織的負責人,他曾帶人抄過張聞天的家。他向記者描述了當時的情景:“到他家之后,張聞天挺配合。我們把柜子一一打開,一件件清點查看,凡抄走的東西,列了一個清單,我在清單上簽了字。記得有一封毛澤東寫給他的親筆信,就是錄有枚乘《七發》那封,他希望不要拿走,我們沒有同意。”那天談及,張曙光表示,此事對張聞天造成很大傷害,并再次向張聞天的在天之靈致歉。
但是,張曙光也曾挨過整。文革中后期,他被打成“5·16”反革命,隔離審查達四年之久。那是1968年冬,婚后一個月,他離家回京,第二天即被關了起來,半夜審訊,他挨過打,被抓住頭發往墻上撞,在反復逼供的情況下,他也承認和交待過自己的所謂“反黨罪行”。因為失去了一切自由,音信全無,其夫人整天在擔心、屈辱和淚水中度日。后來,他可以給家人寫信,但必須經過審查。而在干校勞動改造時,即便在他因病住院做手術(闌尾切除)期間,也有人監視和看管。直到1970年8月,大女兒半歲時,張曙光才被允許回家看望一次,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女兒。
而當張曙光第二次見到女兒時,已是兩年后。那時,他女兒已經滿地跑,一見面,竟跟著她的表姐叫他“舅舅”。張曙光說:“自己的親生女兒竟然不認識我這個父親。那一刻,心里真不是滋味。切膚之痛,讓我深知自由之可貴,這也許影響到我今天的價值立場和人生態度。”
既不是老先生,也非年輕學者
文革結束后,1977年“中國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更名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開始恢復業務。張曙光做的第一件工作是在烏家培教授主持下,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寫“學習《論十大關系》宣傳材料”。他開始做研究工作,是在1979年。那一年,他在《經濟研究》上發表了第一篇學術論文《略論自負盈虧》,真正開始了自己的學術生涯。
1980年,為了推進經濟調整,中央政策研究室組織編寫《學習馬克思再生產理論》,參加者包括林子力、劉國光、曾啟賢、胡瑞梁、田光、肖灼基和張曙光。具體任務有二,一是為《資本論》第二卷的每一篇寫一篇解讀文章,劉國光和張曙光負責第三篇;二是對《資本論》第二卷進行刪節,刪去三分之二。一方面,該書作為干部學習材料廣為發行,另一方面,在編撰者中除張曙光以外,都是文革前出道的名家,再加上為了配合這次學習,《經濟研究》從1980年第5期開始開辟了一個“學習政治經濟學”專欄,約他就“學習《資本論》第二卷”連續寫了三篇文章。于是,很多沒有見過面的學人都把他當成了“老先生”。而借著已經出道的名家之光芒,張曙光在國內傳統社會主義經濟學研究中的地位和影響也得以提升。
在改革開放之前,張曙光接受的是傳統經濟學的教育和訓練。但隨著中國經濟社會的轉型和發展,他也經歷了一個理論知識轉型和研究范式轉換的過程。上世紀80年代中期,張曙光開始對傳統經濟理論的科學性和解釋力產生了懷疑,這種懷疑隨著研究工作的進展而日益增長,于是他開始學習現代經濟學,更新知識結構。這雖不能說是一個十分痛苦的過程,但也并不那么輕松。
經過近10年的努力,張曙光基本掌握了現代經濟學的理論和方法,完成了知識轉型和范式轉換,以另一種面貌出現在學術界。這時,一些未曾謀面的學人讀了他的文章,又把他當成一個年輕學者。說到這里,張曙光微微一笑:“其實,我既不是老先生,也不是年輕學者,而是一個過渡性的人物。”
范式轉換
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認識到知識更新和范式轉換必要性的人,也許不在少數,但真正能夠認真實踐,并實際完成和實現的人卻很少。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有沒有信心和決心,因為這樣做必定是有成本的,而傳統理論仍然有其市場和需求;二是能不能下這樣的工夫,四五十歲的人要做二三十歲人做的事情,有些甚至是從頭做起,不下一番苦功是完成不了的,不少人也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三是態度和方法,現代經濟學的優勢在年輕人和留學者方面,對年輕人和留學生的態度,就成為一個重要問題。有人往往以己之長對別人所短,瞧不起年輕人;有人又感到年輕人咄咄逼人,對自己的名利地位構成威脅。這就妨礙了自己學習現代經濟學的努力,堵塞了更新知識的路徑。于是出現了這樣的結果——或者抱殘守缺,在傳統理論的框框內打轉轉,甚至借學術批評之名搞一些政治批判和道德批判,或者告老退休,離開學界。
張曙光之所以能夠完成知識更新和范式轉換,一是他認真閱讀當時翻譯過來的國外著作,凡讀過的著作,對其中的基本概念和方法一定要搞懂弄通。二是主動與年輕學者一起討論和交流,虛心向他們學習。其中,他與樊綱、楊仲偉等一起研究和撰寫《公有制宏觀經濟理論大綱》起了重要的作用。有朋友感到不解,曾經問他,你已經是研究員了,為什么總和年輕人混在一起。每當此時,張曙光總是笑而不答。三是讀書和評書。張曙光曾多次表示,自己的知識很多是從書評中得來的。
當時,張曙光進行知識更新和范式轉換,并沒有要在理論上做出多大貢獻的雄心,只是想延長自己的學術生命而已。可以說,他的這個目的達到了。
以“不聽話”著稱
在上世紀90年代以前,張曙光的學術創作活動主要是圍繞著中國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的重大課題進行的。他曾先后參與了“中國經濟發展戰略”、“產業結構問題及調整對策”、“2000年的中國”以及“深圳發展戰略”和“海南發展戰略”、“‘六五經驗總結”、“‘七五國力預測”、“‘八五改革大思路”、“體制變革中的宏觀經濟穩定”等多項研究。
他認為,做這些研究工作既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一方面,當時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在理論界處于主導甚至壟斷地位,在改革開放中的確起了打破理論禁區、推動思想解放的作用,政府也有很多重要課題都交給他們;另一方面,自己也比較年輕,既有精力和熱情,也需要學習和鍛煉。上世紀90年代以來,張曙光開始獨擋一面,親自主持了一些重大課題的研究。諸如“中國貿易保護代價的測算”、“中國社會科學院學科建設目標管理:宏觀經濟學”、“市場化進程中的宏觀穩定”、“中國第三產業增加值的核算”、“城市化背景下土地產權的實施和保護”等。
無論是參與研究,還是自己主持,張曙光都注意保持自己的獨立人格,堅持自己的理論立場。他之所以堅持獨立思考,這里面還有一段小插曲。上世紀80年代中期,他參加孫尚清帶隊進行的長江考察,與一位同仁相處甚好,那位同仁寫了一篇有關長江開發的文章,主張建設長江三峽大壩,張曙光雖有不同的看法,只是提出了一些問題,沒有明確表示不同意見。后來,那位同仁提出要和他一起署名。張曙光去信說明自己的觀點,要他再考慮考慮,但礙于情面,態度不夠堅決,最后文章以二人名義發表。此事令他追悔莫及。通過這件事,張曙光時時提醒自己,學術研究要靠自己動手,不能依靠他人和自己的學生。加之,他看到一些同仁依靠學生撰文而出現低級錯誤,更堅定了自己的做法。
當然,堅持學術獨立談何容易。為此,他不僅抵制和對抗過一些人的干預和插手,而且直接頂撞過他的頂頭上司,甚至與其進行辯論,因而以“不聽話”著稱。為此,他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當時,張曙光想出國把英語關過了,以便更好地參與國際學術交流,但領導始終不給他這個機會。
公有制宏觀經濟學大綱
1988年,中國社科院經濟所換屆,趙人偉任所長。那時,烏家培去了國家信息中心,沈立人回了江蘇,田江海當了原國家計委投資所所長,剩下張曙光資格最老,理應做宏觀室主任。但是,為了留住所里的年輕學者,張曙光主動讓賢,提出讓楊仲偉當主任,自己做副手。當時,由劉國光掛帥,經濟所宏觀室申報了一個社科基金研究項目,名為“中國宏觀經濟管理”。1989年初,初稿基本完成,參加人員一起討論修改,張曙光和楊仲偉對初稿不大滿意,認為未達到預期目標。所以,他們就去找樊綱商量。當時,樊綱剛從哈佛進修歸來,他提出一個設想,做一個公有制宏觀經濟理論大綱來解釋中國宏觀經濟的運行。張曙光認為這個主意好,于是大家又一起討論,搞出一個寫作提綱。張曙光在討論會上說,“咱們不要搞論資排輩,誰的貢獻大,誰做主編,樊綱的貢獻大,樊綱當主編。”由于有不同意見,各人也有各人的安排,于是決定自愿參加。最后就留下了他和樊綱、楊仲偉、張燕生、袁鋼明五個人。
在討論提綱時,有人半開玩笑地說,“馬克思的《資本論》說資本主義的喪鐘響了。按照《大綱》的邏輯,公有制的喪鐘就要敲響了”。誰知,他們不經意的一個玩笑竟然傳到了中國社科院分管經濟所的副院長耳朵里,而且,他又是這個項目名義上的負責人。所以,得知這一消息后,他先是打電話給樊綱的導師,要導師叫樊綱撤出來。樊綱與張曙光商量之后,決定繼續做。接著,又找張曙光和楊仲偉去匯報工作,一開口就指責《大綱》是搞資本主義宏觀經濟學。張曙光據理以爭,二人你來我往,爭論了兩個多小時,楊仲偉在旁邊打圓場。他指責張曙光無組織無紀律,“為什么不經組織和領導同意,就擅自宣布樊綱做主編”?張曙光回應道,“如果是政治問題,當然要經過組織同意,可這是學術問題,不是政治問題”。最后,誰也沒有說服誰,張曙光他們就繼續寫。
書稿寫出來之后,鑒于對本書的貢獻,樊綱提出要張曙光做副主筆。他們將書稿送這位副院長審閱。書稿送去一個月之后,樊綱去找這位副院長,問他看了沒有,有什么意見,要不要作序。他答應作短序。就這樣,《公有制宏觀經濟理論大綱》終于在1990年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
二十年天則風雨路
1991年,何建章做了社科院經濟研究所的所長。這時候正好有一個契機,唐壽寧和吳濱想創辦一家民間經濟研究機構。唐壽寧回所找到了張曙光、樊綱和盛洪,把這個主意一說,大家一拍即合,都表示同意。張曙光坦言,“當時在單位里,收入不多,而且分配也不合理,同仁們相信自己的知識是有價值的,能夠為社會提供服務,也能夠給自己帶來經濟上的收入”。后來,盛洪又請來了茅于軾。1993年7月26日,張曙光、茅于軾、盛洪、樊綱、唐壽寧這五位學者一起,與大象文化公司合作創辦了天則所,啟動資金為50萬元,由大象文化公司籌集。茅于軾任所長,盛洪任理事長,張曙光任學術委員會主席。
自創立20年以來,天則所的活動有成功,也有失敗;工作有波動,也有起伏;內部有矛盾,也有爭論;外部有支持和鼓勵,也有壓制和限制,但終究堅持了20年,并做了一些開創性的工作。其所以能夠堅持下來,與包括張曙光在內的天則所的幾位主要負責人的大力投入和全體員工的努力分不開,張曙光在紀念天則所成立20年的文章和發言中深有感觸地說,“我是既有付出,也有收獲,因而無怨無悔”。僅就張曙光所負責的學術工作來說,諸如,較早地組織舉辦了天則雙周學術論壇,至今已經堅持了480多期,為社會科學各個學科搭建了一個自由交流的平臺。現在,各種各樣的論壇已如雨后春筍,遍地開花。還有,天則所從1997年開始進行中國宏觀經濟分析,每個季度提供一個分析報告,舉辦一次“宏觀中國”論壇,后改成召開一次報告發布會。現在,宏觀分析領域已經是群雄蜂起,諸家競爭。張曙光率先把案例研究引入國內經濟學研究和教學,組織和主持了《中國制度變遷的案例研究》,現已出版了七個案例集。他還組織編輯出版了《中國經濟學》系列18集,組織召開了中國制度經濟學年會。
對于天則所未來如何發展,會達到一種什么地步,張曙光認為,這既取決于外部環境,也取決于對天則理念的堅持和發展戰略的選擇,同時與內部治理有關。
拒絕做官經商,只做獨立學人
2000年以前,張曙光一家曾長期住在三里河名為兩室實則一室一廳的住房內,架床疊桌,小女兒從學校回家只能打地鋪。女兒曾經開玩笑說,“最大的希望是能有一張四條腿的床”。他夫人也對住房條件不滿意,希望能夠有一個朝陽的房子。
張曙光也覺得這都是正當的要求和愿望,入情入理,毫不過分。但考慮到自己生性耿直,崇尚“獨立意志、自由精神”,不愿趨炎附勢,曲意逢迎,既不愿當官,也當不了官。同時,他深知到政府部門以后,就得圍繞著領導轉,用自己的筆去表達別人的思想,寫文件,寫講話稿,沒有了能夠自由自主做學問的條件和環境,因而執意不去。他甚至對夫人說,“你要是想讓我少活幾年,咱們就去當官”。到現在,在房子問題上,夫人的心愿仍未實現。現有兩個小兩居,還不在一起,一個做書房,無法充分利用;一個生活用,又擁擠不堪。張曙光說,“這也是我非常歉疚的事情”。
張曙光之所以不去當官,也不去經商做企業,還有深一層的原因:雖然這些職業是社會必要的,也是有價值和有意義的,但必須采取官方的立場和為營利而奮斗。而張曙光則有著一個獨立學人的情結,喜歡做一個有良知的公共知識分子。他只是想自由思想,自由言說,對任何事物保持一種客觀和批判的態度。至于其觀點和看法是否符合正統意識形態,能否被官方和業界接受和采納,他并不特別在意。
進入古稀之年以后的張曙光主要做兩件事:一件是繼續做宏觀經濟分析,每年做四個季度分析報告,表達一種獨立的分析和民間的聲音。他說,這件事從1997年一直做到現在,不堅持下去有點可惜。再者,如果不做,就不會關注,對中國宏觀經濟運行狀況就隔膜了。
另一件事是,以獨立民間作者的身份和立場撰寫中國社科院經濟所所史,旨在通過經濟所60年的發展與變遷,書寫中國當代經濟思想史,又通過經濟思想史折射中國的社會變遷史,為當世和后人了解中國當代經濟社會史留下真實可信的第一手資料和一種非官方的獨立視角。為此,從2009年迄今,他已在全國多地訪談百余人,收集和參閱有關書籍五六百本。其中有兩章已經先行發表在《領導者》雜志2012年總第45期和48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