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劍荊
我們置身其間的世界,正在發生革命性的變化,這是人們都普遍感受到的。所謂革命性的變化,指的不是代際更替意義上每天都在發生的那種變化,而是指我們這個世界的基礎性架構或者說架構我們這個世界的權力關系,處在重組的過程中。我們時時聽到來自腳下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這是過去一年留給我們最深的印象。
多種因素的累積促成了今日之變局。而居功至偉的,則是新技術革命造成的人類生存方式、溝通方式和知識框架的改變。這場革命由淺入深,目前已經開始進入到舊體制的核心層面。
比如,在過去一年中,一個最值得重視的現象,是電子貨幣的興起,以及所帶來的商業活動的革命。貨幣的鑄造和發行,這個在任何體制中都處在最核心位置的權力,如今已經開始變得支離破碎,危機重重了。
著名的預言家凱文·凱利說,“我們正走向編碼資本主義”。他指的是,一切都變成了編碼。在寫下這個句子的上世紀90年代,他就已經明確指出,政府僅存的尚未被私有部門侵占的少數功能之一,是貨幣的鑄造和發行,但是,這一僅存的特權,由于電子貨幣的出現而受到挑戰,“互聯網的法則是:只要計算機與電子貨幣連接,那么誰擁有了計算機,他擁有的就不只是印刷機,還有鑄幣廠。”他預言到:正如百萬臺蘋果機擊潰由高等祭司所衛護壟斷的主機電腦,電子貨幣也將打破金融婆羅門的壟斷。“一旦大眾可以和專業人士同飲一江——電子貨幣這條江——之水,所有這些智能金融工具,就立刻浮出水面。”他預言的這種景象,今天已經成為現實,甚至他所預測的“超級小錢”模式,在中國變成了“余額寶”。馬云的商業路徑可以說是演繹了這個預言。
19世紀著名思想家赫胥黎有過一句感嘆,他說:“時間必須要稍事停留。”這位英國紳士如果生在當下,我敢肯定他還會這樣說。他所置身其中的那個時代,同今天相比,確有很多相似之處。“進化論”、“天演論”打破了古典時代的寧靜、均衡和閑適,代之而起的,是轟鳴的大地、破碎的天空和噪雜的街道,一切都在流動,一切都在發聲,這一切又都轉瞬即逝。尋求確定性,讓時間稍事停留,為焦慮的人生找到哲學表達,便成為時代的需要。哲學家柏格森,文學家茨威格,當然也包括《美麗新世界》的作者赫胥黎,都是代表性人物。
這是需要新的知識框架的時代。沒有新的知識框架,就難以理解置身其間的世界和人。
這也正是我們今天所面對的境況。
過去的一年,讓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傳統精英在知識生產上的無力感。工業時代形成的知識框架,被新現實沖擊得支離破碎,呈現在這面鏡子上的,是扭曲的形象。比如,轉基因食品問題。在這場曠日持久的論戰中,有一個不可思議的景象,那就是科學家們奇怪的缺席,在社會最需要聽到他們的聲音的時候,他們保持著沉默,既聽不到他們說同意,也聽不到他們說反對。為什么會這樣?是這個問題沒有價值嗎?具體到每位科技人員,沉默的理由可能都不同,但作為一個整體,他們的缺席,必然有其社會學的緣由。筆者推測,是因為他們還不適應新的知識生產活動的氛圍,他們對于處在公眾凝視下的科學活動,感到不自在,不舒服,這種別扭情境的刺激,使他們得上了失語癥。
但是,這種別扭,已經成為常態。知識生產,以及人類的各種行為,都將處在這樣的新環境下。一切活動,都要在時間的快速流變中進行,你剛生產出來,可能就失去了價值,你剛找到辦法,更新的辦法就出現了,無數單個看起來都是平庸的“笨頭”,經由大數據的分析,竟然生產出最智慧的成果。
這就是我們面對的新現實。為了適應這一變化,人類自身的重新塑造是必然的。這場革命,說到底是人的革命。
這場革命具有顯著的經濟含義。如今,經濟的各個領域,都面臨著如何適應這場革命的問題。
在這場革命中,中國來得并不算遲。最近,長城戰略所所長王德祿告訴我他訪問德國時得到的印象。他說,德國引以為傲的企業,是拜耳、西門子和大眾,而在中國,則有騰訊、百度和阿里巴巴。已經有人預言,不需要太久,中國將產生自己的“蘋果”。騰訊、百度、阿里巴巴等企業,并不像中石油、中石化等企業,是舉國體制下取得的成就。他們一開始只是小的科技公司,但依靠技術和對市場需求的把握,成長為大企業。如果中國在新的技術領域有可能后來居上的話,我想,其一定不會重演工業時代那些大企業成功的模式。因為,新的知識生產方式,將是去中心化的。
當然,知識生產框架的改變,不會像伸手摘蘋果那樣簡單。這勢必伴之以對舊體制的再造。
時間在未來一邊。